幾分鐘後,吳吞季引着一個金髮白人走進了屋內。
這個走進來的男人與這間充滿叢林野性氣息的房間格格不入。
他看起來四十歲左右,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碧藍的眼睛在煤油燈光下顯得深邃而銳利。
穿着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皮鞋鋥亮,手裏提着一個黑色的公文包,整個人看起來更像是出現在西鷹金牛街的銀行家,而不是深夜出現在南洋武裝據點的不速之客。
“威廉先生,快請座,晴光一別,有六年了吧?”
“七年了,上一次的談判,將軍給我的印象很深啊!”威廉塔姆用略帶口音但流利的南洋土著語開口,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不過,我現在已經不在使館工作了,現在,我代表一些……對南洋地區穩定感興趣的朋友。”
他微笑着環視書房,目光在克奇和吳覺明身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回吳吞季身上:“看來,你們最近也很煩惱,不是嗎??”
吳吞季沒有回答,而是眯起眼睛打量着這個有過一面之緣的男人。
他知道對方是什麼人,也知道對方的背景以及代表的力量。
不管他現在是什麼身份,真正的核心只有一個,史密斯專員。
史密斯專員背後的力量很強大,強大到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國家和地區都要戰慄,但,同樣也很麻煩。
他們的德性全世界都知道。
只和贏家合作!
世界上沒有傻子,但有的是利益燻心的蠢貨,因爲這些蠢貨們總是覺得自己一定能一直贏下去,只要能夠一直贏,史密斯專員就不會背叛你,但,真正能夠一直贏下去的人又有幾個呢?
但他同樣也知道,他無法拒絕史密斯專員。
威廉優雅地將公文包平放在膝上,看着吳吞季道:“我的……僱主,對南洋過去幾個月發生的一系列失蹤事件非常關注。”
“你的僱主是?”吳吞季直接問。
威廉微微一笑:“一些希望地區穩定、貿易通暢的國際商業夥伴。具體來說,我們在克拉邦有幾個木材和礦產投資項目,教團的擴張已經開始影響我們的供應鏈。”
很官方的回答,但吳吞季一個字都不信。
能養的起威廉這樣專員的人會在乎小小克拉邦的木材與礦石?還供應鏈,克拉邦配嗎?
他不知道的是,西鷹的大資本集團對於判官的判斷其實和第二考古研究所的判斷大同小異,他們認爲所謂的判官並不是什麼超自然現象,僅僅是有人得到了文明遺蹟的遺物之後引發的一系列事件。
他們感興趣的是那件或是幾件能夠造成這一系列事件的文明遺物罷了。
當然,這一點,他是不會對吳吞季說的。
“所以你們想怎麼做?”吳吞季不動聲色地問。
“合作。”威廉打開公文包,取出一個平板電腦,點亮屏幕後推到桌子中央。屏幕上顯示的是判官教團重要據點的衛星地圖,標註詳細得令人心驚。
“我們知道將軍的勢力與教團在部分地區有利益衝突。我們也知道,將軍對教團所供奉的判官傳說有所忌憚。”
他的目光掃過吳吞季臉上的刀疤,又看了看吳覺明臉上的新傷:“謹慎是明智的。但,你們的動作太慢了。”
“你在教我們做事?”吳覺明忍不住插嘴,語氣不善。
威廉看向他,笑容不變:“吳覺明隊長,上個月你在巴卡村徵收時被村民反抗受傷,而那個村子現在是判官教團信徒最集中的地區之一。我猜,你很想找回場子,但又擔心動手後會遭遇神罰,就像巴卡礦區那個工頭一樣。”
吳覺明的臉色變了。
“不過,你不必過度擔心,我們可以提供情報支援。”史密斯將平板遞到了吳覺明面前,“譬如,那位失蹤的工頭,他的屍體應該在查欽河底,動手的是三個人,都是巴卡礦區的礦工,剛剛加入教團不久,這是他們的資料。”
“除此之外,我們還掌握了教團內部的大量信息。”看着吳覺明接過平板,面色越來越難看,他笑了起來,“他們的組織結構、資金流向、核心人員的背景。比如那位牧首梭溫,他的真名叫梭溫奈,三十歲,出生在一個貧困山村,十八歲到晴光打工,在流浪劇團裏當過演員,因爲盜竊和詐騙三次入獄,失蹤案後,晴光的經濟受到影響,他回到家鄉,不久後就開始傳播判官信仰。”
他頓了頓,觀察着三人的反應:“一個普通的、有前科的混混。這樣的人,突然成了神的代言人,你們不覺得可疑嗎?”
吳吞季的手指又開始敲擊桌面:“你想說,教團背後另有其人?”
“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威廉搖頭道,“我們查了他們的資金流向,深入瞭解了他們每一名牧師,可以確定,他們背後沒有人。”
“沒有人?”
“不錯,沒有人。”威廉頓了頓,“就是因爲沒有人,所以奇怪,這個教團本來就是一個因爲判官失蹤案而自發形成的一個個鬆散的小團體,分佈在各地,只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夜之間,就整合了起來,在整合之前,有人失蹤,有人宣稱得到了神諭,有人則親眼看到神蹟……”
“這纔是你們感興趣的地方吧。”
吳吞季道,“你們想知道,他們的經歷是真是假,判官,是真是假,我們,只是試探的棋子。”
“不,是炮臺。”威廉糾正道,一臉坦然,“我們會提供武器、裝備、資金,如果需要,還可以提供技術和人員支持。”
他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信封,推到吳吞季面前:“這是第一份誠意。十萬鷹刀現金,不連號舊鈔。如果合作順利,後續還有更多。我們只有一個要求,儘快抓捕梭溫和其他牧師,審訊時,我要在場。”
吳吞季沒有碰那個信封。他盯着威廉,沉默了近一分鐘。
忽的拔出槍,頂在了威廉的額頭上,雙眼射出兇厲至極的目光。
他承認,自己之前對於威廉的推測是錯誤的,本來以爲自己至少是一個合作對象,卻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麼直接的告訴他,你只是一個炮臺罷了!
他是要自己直搗黃龍,抓捕梭溫和教團的那些宣稱受過神恩的牧師們,一點前戲都沒有啊!!
“你以爲我是傻子嗎?威廉?”他惡狠狠的道,“你以爲我會蠢到當出頭鳥。”
威廉笑了起來,這次的笑容裏多了幾分真實,也帶着幾分嘲諷,對於頂在額頭的槍管毫不在意:“將軍,你不傻,反而很聰明,但是,你的運氣不好。”
“運氣……”
“誰讓判官教團的核心在你的地盤上呢?”威廉笑道,“南洋失蹤案的影響遠遠超過你的想象,有些事情,也不是你有資格知道的,你沒有選擇。”他伸出手,輕輕的撥開額頭的槍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我代表的意志不是你能對抗的,也不是你背後的國家,甚至整個南洋地區這些國家能夠對抗的。”
“信封裏有衛星電話的號碼,24小時有人接聽,抓捕行動需要什麼要的幫助可以隨時聯繫。”
他微微頷首,轉身走向門口,在拉開門前又停下,看着一臉狠色的吳覺明,補充了一句:“對了,根據我們的情報,現在,至少到目前爲止,這個教團內部,沒有人擁有能夠讓人失蹤的能力,都是一些普通的凡人。”
說完,他推門離去,腳步聲逐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書房裏再次陷入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