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武君來這裏的目標是爲了鯊九,不過他可沒準備和對方談。
如果人在對方手上,就更不能示弱。
那樣只會被對方拿捏,進退失據,最後全盤皆輸。
救不回來大不了就給鯊九報仇。
如果鯊...
戴輝思手腕一翻,子母鴛鴦鉞刃尖倏然一顫,竟在千鈞一髮之際偏開半寸,避開天寶虎爪正鋒,卻仍被爪風颳過手背,三道血痕頓時浮起,皮肉微翻,滲出細密血珠。
他腳步未停,腰胯一擰,蟄龍伏地那一腳已如毒蟒甩尾,橫掃天寶膝彎。天寶雙足如釘入地,膝蓋卻猛地一彈,整個人竟借力騰空而起,半空中脊椎一弓一展,彷彿卸去千鈞重壓,順勢反撲——不是撲人,而是撲勢!整條右臂化作一條青筋暴起的鐵鞭,自上而下狠狠劈向陳武君天靈!
空氣發出“噼”一聲脆響,那是拳風撕裂氣流的震鳴。
陳武君卻未抬手格擋。
他左腳後撤半步,身形微側,肩頭一沉,右掌不退反進,五指如鉤,徑直探向天寶咽喉下方鎖骨凹陷處——那不是打穴,是破勢之點。煉炁者氣血如汞、筋骨如鋼,尋常穴道早被真炁層層包裹,可這鎖骨下三寸,卻是人體發力時氣血奔湧最急、最易失衡的“勢眼”。李山君當年一掌拍碎八位煉炁高手的胸骨,並非擊中要害,而是先斷其勢眼,再摧其根。
天寶瞳孔驟縮。
他練的是北港失傳已久的《九轉金剛訣》,走的是剛猛無儔一路,最重氣勢連綿不絕。可陳武君這一掌,不碰他皮肉,卻像一根冰針,直刺他氣血奔湧的河道中央——那一瞬,他胸中真炁竟真滯了一滯,喉頭泛起一股腥甜。
就是此刻!
陳武君左手忽變鷹爪,指尖寒光一閃,竟是從袖中滑出一枚薄如蟬翼的青銅小刀,刀身刻着七道細密雲紋,正是李山君留下的“截脈引”古器之一。刀尖不刺不割,只在他喉結旁寸許處虛空一劃。
嗡——
一道無聲震盪自刀尖盪開,彷彿撥動琴絃,又似石子投入深潭。天寶耳中“嗡”地一震,眼前景物竟晃了半秒:路燈、殘雪、翻倒的車、濺落的玻璃渣……全都拉出淡金色殘影。他渾身肌肉本能繃緊,可右臂劈下的力道卻硬生生卡在半空,指尖距陳武君天靈僅餘三寸,再難寸進。
這不是幻術,是勢域壓制。
陳武君尚未踏入煉炁,但三年來日夜感應磁場、復刻李山君印記、以慢拳推演天地呼吸節奏,早已將自身意志凝成一張無形大網,網住周遭三丈之內每一絲氣流走向、每一粒塵埃軌跡。此刻他踏步、出掌、揮刀,皆非單招,而是以自身爲樞機,牽引天地之勢,借勢壓勢——壓的就是天寶這股剛猛無匹、卻略顯僵滯的煉炁之威。
天寶終於色變。
他不是沒跟煉炁高手交過手。可那些人要麼靠境界碾壓,以真炁洪流沖垮你;要麼靠經驗老辣,以巧勁卸你力道。從未有人……竟能用“慢”與“靜”,將他的勢生生截斷、釘死在半途!
他怒吼一聲,聲震街巷,額角青筋暴跳,強行催動丹田最後一股真炁,欲掙脫這無形枷鎖。可就在此時,陳武君右腳忽然抬起,不踢不踹,只是輕輕一頓——
咚。
鞋底叩在凍得發硬的水泥地上,聲音不大,卻像一口銅鐘在天寶顱內轟然撞響。
他眼前金星狂炸,耳中鼓膜劇痛,丹田真炁如沸水潑雪,“嗤”地一聲散了大半!雙腿一軟,竟單膝跪地,膝蓋砸在碎玻璃上,鮮血瞬間染紅褲管。
“你……”天寶抬頭,牙關咬裂,脣角溢血,“你根本不是煉炁……你是……”
“我是來殺你的。”陳武君垂眸,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波瀾,“過年了,該除舊。”
話音未落,他右手青銅刀已收回袖中,左手卻猛地攥緊——不是握拳,而是五指屈曲如鉤,指尖朝天,掌心向下,整條手臂肌肉虯結賁張,彷彿一條沉睡巨蟒驟然甦醒,鱗片逆豎,筋絡暴凸。他腳下水泥地“咔嚓”裂開蛛網狀縫隙,碎石無聲懸浮半尺。
這是李山君留下的最後一式,名喚“叩天”。
不取人性命,只斷人根基。
陳武君一步踏出,左手自上而下,如天神降罰,直按向天寶百會穴。
天寶瞳孔縮成針尖——他認得這一式!當年總督府前,李山君便是以此式一掌按下,將兩名煉炁中期高手當場震碎全身經脈,癱瘓如泥!此式不傷皮肉,專破真炁循環之根,一旦中招,輕則十年苦修盡毀,重則淪爲廢人,永墜凡胎!
他拼盡殘存真炁,雙手交叉護於頭頂,雙臂骨骼“咯咯”作響,皮膚下青黑血管根根凸起,竟隱隱泛出金屬光澤——這是《九轉金剛訣》第九轉“玄鐵臂”的徵兆!
可陳武君的手掌,已至!
掌未觸體,一股沛然莫御的無形壓力已如山嶽傾軋而下。天寶雙臂“咔”地一聲脆響,腕骨竟生生凹陷下去!他喉嚨裏湧出濃烈血腥氣,七竅同時滲出血絲,眼白瞬間佈滿血網。
就在那掌即將印上百會的剎那——
“住手!!”
一聲厲喝撕裂夜空。
東角街口,三輛黑色越野車如幽靈般疾馳而至,車門齊開,十二道黑影縱身躍下。爲首一人披着墨色貂絨大氅,鬚髮皆白,面容枯槁如古樹皮,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精光灼灼,彷彿能洞穿人心。他左手拄着一根烏木柺杖,杖首雕着猙獰鬼面;右手卻空着,袖管隨風獵獵,竟然是空的——整條右臂,齊肩而斷。
他身後十一人,個個氣息沉凝如淵,步伐落地無聲,可每一步踏下,街面凍土都微微震顫。其中兩人肩扛長匣,匣中寒光吞吐,赫然是聯邦軍方纔配發給A級特勤組的“破罡弩”;另有一人腰懸短銃,槍柄鑲嵌銀絲符文,分明是新錫安“祕械工坊”出品的“鎮魂銃”。
斷臂老者目光如電,死死鎖住陳武君按向天寶天靈的手掌,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陳武君!老夫沈硯舟,奉新錫安‘守夜人議會’之令,持‘白契’文書,暫押天寶歸案!你若執迷不悟,便是與整個新錫安爲敵!”
陳武君手掌懸停半寸,紋絲不動。
他甚至沒有回頭,只緩緩側過臉,視線掠過沈硯舟那張溝壑縱橫的臉,落在他空蕩蕩的右袖管上,又掃過他身後十二人手中森然寒光。
“沈硯舟?”陳武君嗓音低沉,聽不出喜怒,“三十年前,在九龍城寨廢墟裏,用一把鏽柴刀砍下七顆人頭的那個沈硯舟?”
沈硯舟面色驟然陰沉如鐵,握着柺杖的手背青筋暴起:“你怎知——”
“我怎知?”陳武君忽然低笑一聲,笑聲裏毫無溫度,“因爲那七顆人頭裏,有一顆,是我阿爺的。”
街風驟然一滯。
沈硯舟身軀猛地一震,枯槁臉上血色盡褪,眼中精光第一次劇烈晃動,彷彿被無形重錘擊中胸口。他身後十一人亦齊齊色變,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有人手按兵器,呼吸粗重起來。
“陳……陳漢良?”沈硯舟聲音乾澀,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
“對。”陳武君終於緩緩收回左手,掌心朝下,輕輕一拂。懸浮的碎石簌簌落地,裂縫中寒氣升騰,竟凝成一層薄薄白霜。“我阿爺,陳漢良。當年在九龍寨替你們守夜人議會,當誘餌,引開‘血藤教’追兵,結果你們放火焚寨,連他一起燒了。事後只賠了五十塊港幣,說他‘擅自行動,違反條例’。”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鑿進沈硯舟耳中:
“那年,我五歲。我阿媽抱着我,在灰燼裏扒了三天,只找到半截焦黑的菸斗,上面還刻着‘漢良’兩個字。”
沈硯舟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拄着柺杖的手劇烈顫抖,指節捏得烏木杖“咯咯”作響,彷彿隨時會碎裂。他身後一名黑衣人忽然低聲道:“沈老,他……他真是陳漢良的兒子?那……那當年的卷宗……”
“閉嘴!”沈硯舟嘶聲低吼,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竟有淚光一閃而逝,“陳武君!當年之事,議會確有疏失!可天寶他……他不能死!他身上有‘玄牝鼎’的血脈烙印,是唯一能開啓‘歸墟之門’的鑰匙!新錫安已與聯邦簽訂密約,若他今日死於此地,北港將立刻進入‘灰燼狀態’——全境戒嚴,所有高武者強制收容,連你父母,都在名單之上!”
“玄牝鼎?”陳武君眼神微凝,隨即冷笑,“所以你們養着他,就像養一頭種豬?”
“住口!”沈硯舟鬚髮皆張,聲如雷霆,“你以爲你殺了總督,就能逍遙法外?你以爲你今日所爲,沒人看見?!天上第一樓,七十三個監控,全被接入新錫安‘燭龍’主腦!你每一步,每一招,每一句話,此刻都在議會最高層的光屏上回放!陳武君,你已不是江湖惡徒——你是‘歸墟計劃’裏,最不可控的變量!”
他猛地抬起左臂,烏木柺杖重重頓地——
咚!
一聲悶響,地面震顫,十二名黑衣人齊齊單膝跪地,手中兵器同時揚起,寒光如林,直指陳武君周身要害。
“現在,給你兩個選擇。”沈硯舟聲音冷酷如鐵,“一,束手就擒,隨我去新錫安接受‘淨化審查’,或可保全性命,甚至……議會或許會重新評估你父親之死;二——”
他枯槁手指緩緩指向天寶,後者正艱難撐起半邊身子,臉上血污混着冷汗,眼中卻燃着野獸般的兇光。
“——你殺了他。然後,北港所有攝像頭、所有衛星、所有無人機,將在三十秒內,同步播放你弒殺‘歸墟鑰匙’的全過程。下一秒,聯邦‘清道夫’部隊將空降東角,而你父母、姑媽、堂姐……他們乘坐的每一輛回家的車,都會在同一時間,被‘鎮魂銃’鎖定。”
風聲嗚咽。
遠處酒樓方向隱約傳來《紅日》的歌聲,歡快熱烈,與此處死寂形成殘酷反差。
陳武君靜靜站着,運動服下襬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他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紋路清晰,指節粗大,佈滿老繭與細小傷疤。這雙手,三年前還在工地搬磚,三年後,已能叩天斷勢。
他忽然問:“沈老,你當年在九龍寨,砍下第七顆人頭時,可曾想過,那把鏽柴刀,有一天會砍在自己孫子的脖頸上?”
沈硯舟渾身一僵,眼中厲芒如遭重擊,瞬間黯淡。
陳武君沒等他回答,已緩緩轉身。
他看也沒看跪地的天寶,更未多瞥沈硯舟一眼,只是邁步,一步一步,踏着碎玻璃與凍土,朝東角街口走去。運動服下,肩胛骨隨着步伐微微起伏,像一對沉睡巨鳥的羽翼。
“今晚,我放過他。”陳武君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冰錐鑿地,“不是因爲怕你們的槍,也不是因爲怕什麼歸墟之門。”
他走到沈硯舟面前,兩人相距不足三尺。老人能聞到少年身上淡淡的汗味、鐵鏽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那是阿月每日清晨爲他點燃的安神香。
“是因爲我阿爺說過,”陳武君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着街燈昏黃,“惡徒殺人,講因果;官家殺人,講條例。可今天是除夕,我陳武君要殺的人,得等初一的鐘聲敲過,纔算數。”
說完,他側身,從沈硯舟讓開的縫隙中走過。
十二名黑衣人如泥塑木雕,無人敢攔。
直到陳武君身影融入街角陰影,沈硯舟才猛地咳嗽起來,枯瘦身軀劇烈顫抖,一口暗紅淤血噴在雪地上,綻開刺目梅花。他顫抖着從懷中摸出一枚青銅令牌,令牌背面刻着扭曲藤蔓與一隻獨眼,正面只有一行蝕刻小字:
【歸墟未啓,惡徒不誅】
他盯着那行字,喉頭滾動,最終嘶啞低語:“……快……快通知議會……陳武君……他比預估的……強太多了……”
與此同時,天上第一樓頂層包廂。
阿王正唱完《千千闕歌》,掌聲雷動。他擦了擦額頭細汗,笑着對身邊朋友道:“陳先生果然氣度非凡,連我們這些唱歌的,都被他罩着……”
話音未落,包廂門被輕輕推開。
李青竹站在門口,馬尾清爽,運動服乾淨,臉上甚至還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靦腆笑意。她手裏端着一杯熱茶,嫋嫋白氣升騰。
“師公,師奶,”她聲音清脆,笑容甜暖,“我回來啦。剛纔去樓下買了點年貨,順道……幫師傅處理了點小事。”
她走進來,將熱茶放在陳父面前,又挨個給黃美珍、姑媽、堂姐等人分發紅包,動作自然熟稔,彷彿只是去買了包糖。
沒人注意到,她接過紅包時,指尖沾着一星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暗紅色血漬。
那血漬,在燈光下,正緩緩蒸發,化作一縷幾不可見的青煙,悄然融入窗外漫天飛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