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
幽冥殿掌控北雍之後,沒有動過這裏——所有人都覺得,不值得動。
雪千尋站在城門前,感慨萬千。
當年她提前離開紫雲學院,在這裏遇見了南宮安歌。兩人聊了很久。
她問他日後有何打算,會不會留在黑水城。
他說只是陪林孤辰回來看看,天下之大,總要四處走走。
她說幽冥殿名聲雖不好,但也沒犯下大錯,但願日後和睦相處。
可她分明看見,他眼裏藏着話,一句也沒有說出口。
如今,他被義父所傷,躺在百花谷,再也沒睜開過眼睛。
風從黑水河上刮來,帶着一股說不上來的腥氣。
“聖女殿下。”
林嘯風迎出城來,灰白的頭髮在風中微微拂動。
他拱手一禮,聲音沉着:“聽聞你在瀛洲城救治百姓、破除瘟疫,老夫佩服。”
雪千尋微微頷首,目光越過他,望向城邊那條河——
水色墨黑,沉甸甸地流淌,像一條伏在地上的巨蟒。
她疑惑道:“此地緊鄰黑水河,幾十年來竟從未發生過瘟疫?”
林嘯風心頭猛地一震,瞳孔微縮:“確是沒有。莫非……瘟疫與黑水河有關?”
雪千尋將兇獸“蜚”藏於水潭、以污穢之氣引發瘟疫的始末詳細道來。
林嘯風聽罷,低頭喃喃:
“黑水……黑水河……瘟疫……”
他忽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悸,卻欲言又止。
頓了頓纔想起來,側身一讓:
“聖女殿下遠道而來,路上辛苦,還請進城說話。”
山崖之上,二人並肩而立。
墨影遠遠站着,一動不動,好似一尊石像。
“你對黑水城一直心懷善意,與我家安歌有些淵源。”
林嘯風俯瞰黑水城,聲音忽然放輕了許多,“那年你走之後,安歌在這裏站了一整夜。
我問他,那姑娘是誰。他說,是一個很重要的人。”
雪千尋的鼻頭猛地一酸。
風忽然大了,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髮絲如墨色旌旗般翻飛。
她閉上眼睛,南宮安歌的臉便浮現在眼前——
月光下的側臉,石屋前的背影,還有他那句“天下之大,總要四處走走”。
她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
可他已經聽不見了。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無聲的滑落,而是壓抑不住的、從心底湧出來的滾燙的淚。
她抬起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劇烈地抖動着,拼命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月光冷冷地照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道孤零零的傷疤刻在崖石上。
墨影遠遠站在石屋旁,轉過身,假裝什麼也沒看見。
林嘯風有些詫異,卻沒有問。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長長地籲了一口氣,然後靜靜地陪着,一言不發。
不知過了多久,雪千尋終於止住了淚。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
眼眶雖紅,語氣卻已經恢復了幾分平靜,只是聲音帶着一股沙啞的澀意。
“風前輩,安歌他……昏迷好幾個月了。”
她的聲音很低,“我試了所有辦法,都不行。”
林嘯風眉峯倏地一蹙,目光沉了下來。他沒有打斷,只是聽着。
“靈草沒有用,兇獸的血也沒有用。他手背上出現了一道印記——有什麼東西,在阻止藥力進入。”
她一字一句地說,像在把壓在心底的那些巨石一塊一塊地搬出來,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不知道從哪裏來,不知道怎麼化解。”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木訥:
“護體蓮花……撐不過明年春天。”
山崖上忽然變得安靜。
只有風聲。
林嘯風沉默了很久。月光映在他臉上,溝壑分明。
“安歌的事情,老夫已聽說了。”
他終於開口,語氣出奇地平靜,像在談一件家常的事,“只是不知道,原來救他的人與你還有些淵源,更想不到你一直陪着他。”
他忽然轉過身,正視着雪千尋,目光灼灼:“老夫想去看看他。”
雪千尋心頭一緊,緩緩搖頭:
“風前輩,安歌所在的地方……很安全。但那裏有主人,不允許外人進入。
即便是我……也只能以客居之身留下,帶人進去,斷無可能。”
林嘯風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盯着雪千尋的眼睛看了片刻——
那雙紅紅的眼睛裏沒有絲毫閃躲,只有無奈與懇切。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滿腔的焦灼吐出來。
“好。老夫不讓你爲難。”
他沉聲道,“但這不等於什麼都不做。老夫即刻啓程,回紫雲宗。”
“紫雲宗?”
“是時候了!”
林嘯風目光如炬,“躲了幾十年,什麼也沒查清,卻令安歌陷於險境。有些事……總是要面對。”
江寒警告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沒有查明背後真相,紫雲宗也是險地,回去就無路可退……
但眼下,黑水城無憂,還有什麼事情比安歌的命更重要?!
雪千尋眼眶一熱,深深一揖:“多謝風前輩。”
“他也是我林家的孩子。”
林嘯風輕嘆一聲,擺了擺手,目光落向遠方,“安歌回來過黑水城。他也想查黑森林和黑水河的祕密。”
雪千尋猛地抬起頭。
“他問過我,黑水河上遊的水是清的,爲什麼越往下遊越黑。”
林嘯風道,“我告訴他,上遊從山澗流下來,本是清澈見底。
但黑森林的樹根滲出來的水都帶着絲絲灰氣,匯聚入流,水色越來越深。
到了黑水城這一段,已經是這樣了。至於下遊——”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像要穿透夜色。
“下遊是妖族故裏。沒人敢去。”
雪千尋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安歌去過。”林嘯風說,“他去了下遊。”
“他發現了什麼?”
林嘯風搖了搖頭:“他沒有回黑水城。後來我才知道,他去了江州城。”
雪千尋心頭一凜。
妖族故裏。安歌去過。
她忽然想起小虎和靈犀——
那兩個上古神獸之魂,一定知道些妖族故裏的祕密。可她來黑水城時心急火燎,竟忘了帶上它們。
“我要去下遊看看。”她轉身就要走。
“不行。”林嘯風的聲音不大,卻很堅定,像一堵牆擋在面前。
雪千尋停住腳步。
“你去了,回不來。”
林嘯風一字一頓,“老夫曾見過妖族祭司一面。她的修爲不是你我能抗衡的。
她警告過我——
妖族對人族記恨很深。”
墨影從石屋旁走過來,站在她身後,難得地開了口:
“聖女殿下,不如先回百花谷,問問小虎和靈犀。
不必要冒的險,不是非冒不可。”
雪千尋攥緊了拳頭,目光如炬,沉默很久。
林嘯風也勸:“安歌若是醒着,也不會讓你去的。”
雪千尋垂下眼簾,拳頭終於還是緩緩鬆開。
她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她向林嘯風道謝,轉身下山。走出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過頭。
“外叔公。”
她忽然換了這個稱呼,聲音輕得像風,“那年我走後,他……還說了什麼沒有?”
林嘯風怔了一下。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動,想扯出一個笑,卻終究沒有笑出來——
此時此刻,笑太輕,也太重了。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搖頭道:“其實說過什麼,都不重要了。”
雪千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彎得很勉強,眼眶卻又紅了。
她沒有再回頭,徑直走下山崖。墨影跟在她身後,依舊一言不發,腳步卻比來時重了幾分。
出了黑水城,雪千尋沒有急着趕路。
她站在黑水河邊,望着下遊的方向。河道蜿蜒曲折,很快被密林遮掩不見。
她抬起手,輕喚一聲。
片刻後,一隻灰羽小鳥從林中飛出,落在她的指尖。
雪千尋低聲問:“下遊,是什麼地方?”
小鳥歪着腦袋,嘰嘰喳喳叫了一陣。叫聲不是普通的鳥鳴,而是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
雪千尋凝神傾聽——
丘陵密佈,林深不見天日;
有一片沼澤地,泥濘深不見底;
沼澤上空常年飄着白色的霧氣,飛到深處就再也飛不出來。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沼澤、白霧、消失……
她在紫雲學院讀過一本殘缺的《山海異志》,上面記載過那處地方——
青丘山。
九尾狐的故鄉。四周常年迷霧籠罩,外人入則迷,出則不知歸路。
小鳥描繪的場景,與書中記載的青丘山,何其相似。
她蹲下身,撿起一根枯枝,在河灘的泥沙上畫了起來。
“這裏是黑水城……”
她畫了一個圈。
“黑水河從這裏往下遊,蜿蜒曲折……”枯枝在泥沙上劃出一條彎曲的線,線條像是活的一樣,沿着河灘的紋理蔓延。
小鳥嘰嘰喳喳,用爪子在地上跳來跳去,像是在糾正。
雪千尋順着它的指引,不斷修改河道的位置——
每改一處,她的眉頭便緊一分。
“丘陵在這裏?”
小鳥啄地。
“沼澤在這裏?”
小鳥又跳了幾下。
墨影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但他注意到,聖女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雪千尋越畫越快,線條越來越密。河灘上的圖越來越完整——
仙門山,大峽谷,黑水城,百花谷……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筆下鋪展開來,像一幅古老的地圖正在被某種力量從沉睡中喚醒。
河面上起了風。
那不是普通的風——
它從下遊吹來,帶着一股潮溼而古老的,說不清是香是腥的氣息。吹起她的髮絲,她渾然不覺。
畫到最後一條線時,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枯枝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她盯着那幅圖,瞳孔驟然收縮。
黑水河的下遊,蜿蜒百裏,最後的位置——
與百花谷幾乎重疊。
不是幾乎。
是精確地、毫釐不差地重疊。
枯枝從她指間滑落,落在泥沙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百花谷。小白住的地方。安歌沉睡的地方。牆上那幅畫中女子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地方。
它的所在,就是妖族故裏。
就是青丘山。
就是九尾狐的故鄉。
小白!
畫中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女子。
幻境中在青丘山醉臥花叢,被黑影侵入的女子。
不!
還有幻境中,墜入深海的,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女子。
這一切在她眼一一中浮現。
她看到了一條條細線在畫面中縈繞,卻看不真切。
夜風忽然大了,呼嘯着掠過河灘,吹散了泥沙。
那幅畫漸漸模糊,線條被風抹去,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回百花谷。”她翻身上馬,聲音急促而堅定,目光如火。
墨影沒有問爲什麼。
他扯緊繮繩,策馬跟在她身後。兩匹馬踏碎了月光,絕塵而去。
身後,黑水河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條睜開的豎瞳。
河面上的霧氣漸漸升起,籠罩了整條河道,像一層薄紗,又像一隻緩緩合攏的手掌,遮住了所有祕密。
小鳥站在河灘上的枯枝上,歪着腦袋看着他們遠去的背影。
它撲棱了幾下翅膀,卻沒有飛回林中,而是朝着下遊的方向,發出了一聲尖銳而悠長的鳴叫。
那聲鳴叫傳得很遠很遠。
風聲裏,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低語。
聽不清。
像是遠古的呼喚,又像是沉睡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