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谷。
雪千尋將玉瓶放在桌上。
燭火下,瓶中的血泛着幽暗的微光,表面偶爾浮起一絲細小的氣泡,像是什麼東西在裏面呼吸。
她盯着那瓶血,手心微微出汗。
取到了。可接下來呢?
她時而冥思苦想,時而翻閱《山海百草集》。
一頁一頁地翻。紫光流動,字符好似無數螢火蟲在飛舞。
無數藥方出現又散去。
想不出來!
也找不到以兇獸血爲引的方子!
兇獸之血,性烈如火,與尋常靈草藥性截然不同。
用量多一分,反噬;少一分,無效。
她枯坐到天亮,紙上寫了無數劑量、配伍之法,又一一劃去。
愁緒縈繞心頭。
她已很疲累,卻不願休憩。
小白想勸,卻不知如何開口,只能蹙眉輕嘆。
“千尋姑娘。”靈犀忽然從玉佩中探出頭,打了個哈欠,“老夫想了一夜,倒是……想到個法子。”
雪千尋精神爲之一振。
靈犀接着道,“老夫記得,上古有一種‘融血方’。
此方以兇獸血爲君,以地髓花、霜靈葉爲臣,佐以碧落根調和毒性,文火慢熬,取其精華,分七日服用。”
雪千尋眼睛一亮:“《山海百草集》中似乎提過這幾味靈草的特性,只是未見如此用法。”
“自然。這方子早已失傳。”靈犀捋了捋虎鬚,目光微凝,像是在魂核深處搜尋久遠的記憶。
“地髓花能中和兇獸血中的暴戾之氣,霜靈葉可護住心脈,碧落根則將藥力導向黑水之力所在之處。”
靈犀學究氣依舊,“何爲‘引’?就像兩條同源的河流,要讓它們匯合,不能築壩,得挖渠。”
“挖渠?”雪千尋皺眉。
“對。用溫和的靈草做引,將兇獸血中的力量緩緩導入主人體內,與黑水之力融合。不能急,急了會沖垮經脈。”
雪千尋將這三味靈草的藥性在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確實與兇獸血相輔相成。
“兇獸之血與黑水之力既然同源相融,只要控製毒性,用量得當,成功的幾率……還是很高。”
“只是劑量……”靈犀面露尬色,聲音低了下去,“老夫……記不清楚了。”
小虎蹲在桌上,壓制住了想暴打靈犀一頓的念頭。
它爪子摳着桌面,心中默唸:“老烏龜,關鍵時候掉鏈子……
哼!當老大?想都別想了……”
草廬內一時無聲,只有窗外瀑布聲隆隆傳來。
沒有現成的劑量,就只能靠自己推演。錯了,安歌就是死路。可如果不敢試,他也是死路。
雪千尋沉默了很久,終於深吸一口氣,提筆寫下:
兇獸血一滴,地髓花三錢,霜靈葉兩錢,碧落根一錢。文火熬煮,三碗水成一碗。
“會不會太冒險?”她問。
靈犀嘆了口氣:“老夫只能說,這個方子,是老夫所記得最穩妥的。
至於成不成,得看天意。”
他沒說的是——
上古那位創出融血方的丹師,第一次試藥時丹爐炸裂,方圓十丈寸草不生。那丹師半邊身子都被血毒蝕成了枯骨。
雪千尋沒有再問,起身去準備。
數個時辰後,藥湯擺在桌上。
湯色濃如墨汁,表面浮着一層暗紅的油膜,那是兇獸血未完全溶解的痕跡。
熱氣升騰時,湯麪竟像活物一樣微微蠕動。氣味辛辣刺鼻,混着靈草的清香,聞之讓人心頭一緊。
小虎與靈犀盯着藥碗看了半晌。
“能成!”小虎打破沉靜,“主母與靈犀加在一起的智慧,天下無雙。”
靈犀瞥了他一眼:“老夫……老夫記憶不太好啊……不過,眼下也只能先試試看。”
小白幫不上忙,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着,心卻跳得緊。
雪千尋再次深吸一口氣,端起藥碗走到牀前。
她沒有多說一句話,坐在牀邊,將藥汁用小勺一口一口喂進南宮安歌口中。
第一勺入喉,南宮安歌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雪千尋手一僵,心臟驟縮,死死盯着他的胸口。
三息後,呼吸才重新回來,比之前更弱了,但還在。
她穩住心神,繼續喂藥……
前三日,病情見好。
雪千尋寸步不離地守着。
第一天,脈搏強了一分,手足略溫。她在紙上記下:面色無變化,但脈搏增強。
第二天,他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像是要醒來,又像是無意識的反應。
雪千尋屏住呼吸等了很久,他沒有睜眼,但睫毛顫了第二次。
第三天,脈搏又強了一分。
她開始敢在夜裏閤眼了。
但第四日起,一切停了。
脈搏不再增強,也不變弱,像是停在了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三天過去,毫無變化。
雪千尋開始焦躁。她心中反覆覈對藥材、熬製方法,都沒錯。但劑量是她憑經驗定的。
“是不是劑量不夠?”她問靈犀。
靈犀沉默了很久:“按理說,不應該。一滴兇獸的血,足以引導七日藥力。”
“那爲什麼沒有進展了?”
“老夫……也不知道。”
靈犀的聲音有些沉,“也許是主人體內的黑水之力比預想的要強。
黑水之力,性屬至陰至寒。
兇獸血是至陽至烈。陰陽相濟本是天道,但若劑量失衡——”
他沒有說下去。
雪千尋也沒有追問。
但她心裏隱隱覺得不對。
第六天夜裏,她給南宮安歌擦手時,恍惚看到他手背上有一道極淡的紋路。
她揉了揉眼再看,已經消失了。
她以爲是燭火晃了眼,沒在意。
第七天過去。
依然沒有起色。
雪千尋決定加大劑量。
靈犀想勸阻,但看着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把話嚥了回去。
小虎依偎在小白肩頭,不屑道:
“不就是那小傢伙的血,多一點何妨?重病就得下猛藥!”
小白狠狠瞪了小虎一眼,依舊沉默不語。
兩滴兇獸血入藥。
湯色更深了,暗紅的油膜幾乎覆蓋了整個表面,藥湯沸騰時發出的聲音不像煮藥,倒像是什麼東西在低聲嘶吼。
雪千尋喂南宮安歌服下,守在牀邊,一刻不敢閤眼。
一個時辰後,南宮安歌的身體開始發燙。
不是發熱的那種燙,而是從內而外散發出的熱氣,皮膚下像有一條條赤蛇在遊走,青筋暴起又平復,暴起又平復,節奏越來越快。
緊接着,他的嘴角溢出一絲黑血。
雪千尋瞳孔驟縮,手開始發抖。
“靈犀!”她的聲音帶着恐慌。
靈犀看着南宮安歌通紅的面頰,聲音發緊:“藥力太猛了!他的經脈承受不住!”
“怎麼辦?”
“用霜靈葉!快!護住心脈!”
雪千尋手忙腳亂地翻出霜靈葉,搗碎,以冷水浸泡,敷在他心口。
冰涼的汁液滲入皮膚,他身上的熱度慢慢退了下去。
黑血沒有再流。但他的臉色,比之前更蒼白了。
雪千尋癱坐在牀邊,渾身發抖。
“老夫說過,不能急。”靈犀嘆了口氣,“你太急了。”
雪千尋沒有說話。她只是握着南宮安歌的手,低着頭,像一尊石像。
小白咬着嘴脣,眼眶紅紅的。小虎不知溜到哪兒躲了起來,就怕小白憤怒的眼光。
窗外,百花谷的花海依然在風中搖曳,花瓣紛飛,落在窗臺上。
不知過了多久,雪千尋漸漸平復了呼吸。她低下頭,想查看南宮安歌的脈搏——
然後她看見了。
他的手背上,那道紋路不再若隱若現,而是清晰地浮了出來。
暗金色的紋路,像一株倒生的荊棘,從手背向手腕蔓延。
不是經脈,不是血管,是從皮膚下面透出來的,每一條分叉都精確得像被尺子量過。
更詭異的是——它在緩慢地、像呼吸一樣地明滅。
“靈犀,你看這是什麼?”
靈犀探出頭,盯着那道紋路看了很久,聲音沉了下來:“老夫不知道。但可以肯定——有什麼東西,在阻止兇獸血與黑水之力融合。”
“什麼東西?”
靈犀沉默了片刻:“也許是主人體內本就存在的力量。也許是……別的什麼。”
他沒有說下去。
雪千尋盯着那道印記,心中湧起一股不安。
這不是藥力不夠。
是他體內,有東西在“守門”。
而那道門後面,藏着她不知道的祕密。
遠處,黑森林方向,又傳來一聲獸吼。像是在問:你拿到我的血了,然後呢?
雪千尋閉上眼,將臉埋進掌心。
燭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在搖晃。
窗外,落花無聲地堆滿窗臺,像一場沒有盡頭的雪。
她沒有答案。
但心底有一個聲音在低聲說——
如果這條路也走不通……
你還能求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