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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玄墓山上,黛玉中秋風雨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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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話呢喃猶在耳畔,黛玉目光投向亭外更深沉的夜色。

青黛色的遠山輪廓,在月光下起伏如臥龍。

“瑞大哥......”

黛玉忽然抬眸道:

“你這次去金陵一月,當有許多故事,倒想聽你多說說呢。”

賈瑞低頭看她精緻側顏,笑道:

“你如今卻十分關心起外頭那些刀光劍影,宦海浮沉的外事了?”

“若是此事與你我息息相關,那便算不得外事,而是內事了。”

黛玉微微揚起小巧下頜,又笑道:

“當然,哥哥若覺得我深閨弱質,聽不得這些污糟事體,不懂其中關竅,那不說也罷。”

話雖如此,那雙點漆般的眸子卻灼灼望着他,分明是極想聽的。

賈瑞心頭微動,細辨她神情。

這份主動探詢外務的銳氣,與一年前在榮國府時那個只沉浸於詩詞愁緒的林妹妹,已判若雲泥。

當然,賈瑞並不自戀,認爲這全然是因他而起。

其實更像是這株原本只生長在精緻暖房裏的靈秀蘭草,被命運風雨推到了更廣闊的天地間,自己略微施加灌溉,她自身便生出了破土向陽的韌勁。

賈瑞便揀幾件要緊的說起,先說起了甄家,只是略微帶過,重頭戲還是在說賈雨村的事。

“這回我與應天府尹賈化賈雨村結盟,此人雖非純臣,但手段狠辣,深諳官場規則,且與駱思恭駱指揮同知有舊。

眼下局面,我們需要他這把刀,也需要他這條人脈,穩住金陵官場,震懾殘餘宵小。”

“雨村先生?我倒是跟他數年沒見了。’

黛玉眼中掠過一絲思緒,沒有再說。

“還有便是收找了些可用之人。

賈瑞道:“樹倒猢猻散,有幾位識時務,有才幹的寒門書生,我網羅了來,做些文書參贊。

錦衣衛裏,也結交了幾位有志有才的朋友,肯隨我做事,人雖不多,卻是根基。”

他頓了頓,又道:

“其實,我本想着早些寫信與你細說這些,奈何身邊公衆耳目繁雜,書信往來,怕橫生枝節,反倒連累妹妹擔憂。

“我還真有些擔心。”

黛玉卻是玩笑起來,指尖揪着他外袍,嬌嗔笑道:

“但不擔心你出什麼事,我只擔心金陵是六朝金粉之地,聽人說起那秦淮河上,花花綠綠,鶯鶯燕燕最是擾人。

就怕你叫人迷花了眼,忘了姑蘇與淮揚。”

賈瑞聞之一笑,正要辯解,黛玉卻只伸出纖纖玉指,輕按在賈瑞脣上......

“噓??你常常逗我,今兒我逗你一回不可嗎?你要是非辯駁一番,那就無趣得很了。”

“且我如今也不擔心。”

黛玉指尖在賈瑞脣上輕輕摩挲,笑道:

“縱有再多花花綠綠纏着你,我也不擔心了,至於爲何......”

“你明白的,對不對?”

“我知道,那是妹妹與我是知己,知己從不相疑。”

11

"

黛玉沒有說話,只是笑着抽回了手,又俏皮點了點賈瑞鼻尖。

這動作突如其來,帶着少女嬌憨可愛,瞬間衝散了方纔話題沉鬱,令人不禁莞爾。

黛玉自己也抿脣笑了,不過旋即主動收斂笑意,坐得更端正些,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只一雙妙目望向賈瑞,清了清嗓子,促狹道:

“那麼,我的知己先生,知己哥哥??”她故意咬重這兩個稱呼,眼中笑意盈盈問道:

“能否請你不吝賜教,好生說說,你如何與我那位開蒙的雨村先生打交道?

我對這事十分好奇,也看能否有幫到你的地方。’

“說來我和他也是多年未見,從前他教我讀書識字時,最是意懶,常常丟下書本,只命我自去讀背寫,也不甚講解,還愛偷溜出去會友,或是參加什麼清談會。

不過這人倒是從不飲酒,肚子裏也確有幾分才學,偶爾我正經請教疑難,他寥寥數語,每每切中要害,見解不俗。

父親知他是正經進士出身,胸有丘壑,也不多管束。

他待我還算寬和,有時從外頭回來,還會悄悄帶些新奇易消化的小點心與我。”

黛玉回憶着,眼中浮現一絲對舊時光的追憶。

"DER?"

賈瑞挑眉,故意打趣道:

“原來妹妹自幼便是個貪饞好喫的小娘子?我倒真沒瞧出來,在榮府見你,只道是餐飲露,不食人間煙火的姑射仙子呢。”

“啐!”

黛玉輕啐一口:

“那是在親戚家,終究隔着一層,處處要講禮數週全,不可失了體統,若是在自己家裏......自然不必處處拘束。

笑鬧一陣,黛玉臉上的輕鬆之色漸漸沉澱,話題又繞了回來。

她輕輕嘆息一聲,道:

“總歸他對我有過教導引路之誼,雖算不得傳道授業的恩師,確也是我的蒙師。心裏對他,總存着幾分敬重。

後來也是他一路護送我回的榮府。”

“只是再往後,便常聽我那銜玉而生的表哥提起,說雨村先生爲攀附權貴,行事不擇手段,毫無讀書人的廉恥風骨。

且最愛迎合,簡直把我那舅舅,舅母並府裏的兄長們奉承得如同供在神龕裏的泥菩薩一般。”

“對外更是不堪,做了好些官聲狼藉,令人髮指的事。

不過我也只是零碎聽聞,難辨真僞,畢竟......”

她微微一頓,聲音低下去道:“我身處內帷,所知有限,而那位表哥說話,向來是雲裏霧裏,半真半假,也說不清楚。”

賈瑞敏銳捕捉到她提及寶玉時,始終以“我那表哥”代稱,刻意迴避了名字,心知她是在自己面前格外留心,便客觀道:

“你那位表哥,性情雖天真了些,行事也欠穩重,但本性倒不算壞,比起外頭那些心黑手狠,敲骨吸髓的貪官酷吏,他口中這位祿蠹,確實更不堪些。

他所言,並非空無憑據,賈雨村此人如今官聲不好。”

黛玉聞言,睫毛顫顫,沉默片刻,忽又道:

“是了,早些時候,彷彿聽丫鬟們私下嚼舌根,說寶姐姐的兄長,在外頭惹了官司,闖下大禍,竟是我那位先生替他周全遮掩,暗中料理的?

這事是真是假?我也不好多問寶姐姐,丫鬟們更是道聽途說,不知細處。”

賈瑞見她已非往日不諳世事的深閨弱質,心中暗忖也不必再瞞她。

他略一沉吟,便將那樁葫蘆案的前因後果,薛蟠如何爲爭買香菱打死馮淵,賈雨村如何徇私枉法,胡亂判案,讓薛蟠逍遙法外,致使馮淵家破人亡,香菱命運多舛…………………

一樁樁一件件,條分縷析,沉聲說了出來。

黛玉起初還凝神細聽,聽了多時後,臉色發白,清泉雙眸,驚愕湧動,復生悲切。

尤其聽到馮淵無辜慘死,家僕離散,香菱被柺子輾轉買賣的悽慘,更是抬手掩住口。

“竟有這等事?”

黛玉不知如何言說,輕撫臉頰,嘆道:

“那人爲了一個香菱,卻生生害得他人破家喪命,簡直是傷天害理。”

“我那先生,唉,昔日給我講解孟子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說惻隱之心,仁之端也,倒是頭頭是道,好一副道貌岸然。

今兒卻是爲攀附權勢,行此不仁不義之事,沒想到變成了此番口是心非的樣子。”

賈瑞倒是沒想到黛玉居然如此動容,有幾分驚訝。

隨即方纔想道,對於他賈瑞而言,這等官場上污糟事,幾乎是司空見慣了,就算心中不滿,但也不覺得有多驚訝。

但黛玉總歸是由幾道高牆深閨,隔住了她與世間污糟醃?的界限,故而一聽此等血淋淋的人命官司,才如此震撼悲憫。

賈瑞正沉思未說話,黛玉又道:

“從前薛家哥哥偶爾也會託寶姐姐,帶些天南海北的新奇玩意兒,精緻喫食給我們姐妹。

我雖未見過他幾面,但看他送的東西,倒覺得他也算和善可親,想着不過是尋常富貴人家的紈絝習氣,有些驕縱罷了。

寶姐姐也極少提及她哥哥的事。

直到今年歲初,他惹出了人命官司,我聽到後也極爲駭然,今日聽大哥一說,才知道......

原來從始至終,他竟是如此一個無法無天,視人命如草芥的兇徒。

寶姐姐攤上這等兄長,難怪她眉宇間,別看如何言笑,總是有股說不出的哀愁。”

她一時竟找不出合適的詞形容薛蟠,只覺得奇異可怕,那個自己偶爾間稱呼到的薛大哥,原來背後竟然有兩條人命。

且自家那些長輩親戚,大概都是知道,卻無人在乎,只是替他遮掩。

而賈瑞見她反應,心中豁然開朗,許多紅樓中看似矛盾的情節瞬間貫通。

原著裏某一回,寶釵曾打趣黛玉,說要薛蟠來迎娶她。

而黛玉當時並未勃然變色,只是嗔怪着與寶釵嬉鬧。

原來根子在這裏,黛玉是深閨女兒,對薛蟠這等混世魔王草菅人命的惡行,不說一無所知,但大概也知曉不多。

她眼中的薛蟠,最多不過是個不成器的紈絝子弟,是讓她都有些羨慕的閨友兄長。

哪裏想得到其皮囊之下卻是如此行爲。

再想到寶釵,賈瑞心念電轉。

這位世人眼中完美無瑕的寶姑娘。

她能在人前將端莊持重,圓融得體做到極致,可一旦與她親近起來,那種經年累月壓抑本性,強自早熟所留下的代償心理便暴露無遺。

她會不自覺地對親近的人流露出奇異舉動。

這並非全然出於惡意,更像是一種長期高壓下的精神反彈。

就像今早,她脫口而出喚黛玉那極不妥當的顰兒,便是此理。

只不過他賈瑞不在乎這些罷了。

可這,恰恰是寶鋼性格中弱點,若不自省剋制,日後恐釀成麻煩。

這也是紅樓筆法的精妙:

寫黛玉,先寫其小性敏感,言語尖刻的不足,卻又在後續樁樁件件中,濃墨重彩地展現她靈魂深處那份悲憫,真摯,傲骨。

寫寶釵,則先極盡描摹其雍容大度,賢良淑德的完美表象,博得滿堂喝彩,可隨着情節推進,卻在不經意間,將那完美面具下隱藏的壓抑悄然揭露。

高下之分,仁心之辨,不言自明。

這些思緒在賈瑞腦中一閃而過,他並未宣之於口,只對黛玉笑道:

“所以古往今來,那些詩人墨客,總愛吟詠閨閣女兒的純粹天真。

依我之見,那份純真,泰半是因父兄長輩將外間那些鬼蜮伎倆,污糟醃?,用高牆深院隔絕在外,女兒家方能葆有這片純淨心田。

可一旦嫁作人婦,踏入那俗世泥潭,操持中饋,周旋應酬,甚或要直面那些蠅營狗苟,人心險惡再想保有那份不染塵埃的純真,便是千難萬難了。”

賈瑞又道:

“就如你那位曾在我義學裏掛名念過幾天書的表兄,他常在學裏嚷嚷,說什麼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

又說女孩兒未出嫁時是顆無價的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麼就變出許多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

再老了,更變得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細想起來,他這話雖偏激荒謬,倒也從這角度,道出了幾分女子境遇變遷的無奈。”

不過黛玉聽罷,並未立刻附和,只是微微蹙眉,竟是極爲認真地思索了片刻。

過了些許,她才緩緩搖頭,突又道:

“若是一年前,我還只囿於詩詞風月,閨閣閒愁,或許會覺得他這話新奇有趣,甚或深以爲然。

但如今我卻覺得他這番話,並不得體,也太過輕率。

包括那些詩人口中的溢美之詞,細品之下,亦多是自矜自戀的臆想。

女子從來都是一體,何曾有涇渭分明的未嫁時與出嫁後之分?

出嫁前,雖看似天真爛漫,無憂無慮,可那份無憂之下,又何嘗不藏着身如浮萍,命運不由己的惶恐與無依?

詩人也好,我那表哥也罷,他們所癡迷眷戀的,不過是女子身上一種虛幻的,未經世事雕琢的澄澈表象,一種易碎的,僅供觀賞把玩物罷了。

對此,我心中並不歡喜。”

黛玉自省又道:

“我自己亦是如此。從前一心只沉迷詩詞歌賦,傷春悲秋,雖得了些才名,可那才情不過是空中樓閣,水中之月。

縱使做了詩歌百首,但心中永遠覺得飄零無着,寄人籬下,空有滿腔錦繡,卻如同被豢養在描金籠中雀鳥,只能啼血哀鳴,無力掌控自身運命。”

“但如今,跟着大哥你經歷這許多事,又是管家,又是臨敵,見多了人事,看了這高牆之外天地,參與了那些看似兇險卻也實實在在能改變些什麼的謀劃。

我才真正覺得自己比往日踏實安定了許多。”

“這豈不正印證了,親歷世事,有所作爲,遠勝於閉門哀嘆,徒然悲苦?”

賈瑞笑道:“怪不得前番你與那妙玉論戰,看來你也是不喜她那番謬論,覺得過於矯情避世,有悖人間至情至性。

我倒有一事想問妹妹,方纔我做了首詩,詩中我最喜的一句是:似此星辰非昨夜,爲誰風露立中宵。

妹妹卻沒誇此句,只說最喜歡的是:三生石上緣難斷,一寸心頭血未枯。

這又是何故?”

黛玉凝眸細思,片刻後,眼波流轉道:

“要說文辭意境清幽孤絕,那句爲誰風露立中宵自然是極好的,於我看來,是寫盡了等待的孤寂清冷,文才遠勝於直抒胸臆的三生石上......

Tit......"

黛玉頓了頓,聲音清越:

“好詩如人,雖說清冷孤絕自有其美,卻不完全合我此刻心意。風露立中宵是空等宿命,徒然消耗心力,我卻不取。”

說到此時,黛玉眼含深意,主動爲賈瑞滿斟一杯清茶,又伸手,爲自己亦添了一盞。

此時月色愈發清朗,一輪圓月如玉盤高懸空中。

蟠香寺外,山風拂過鬆林竹海,發出簌簌聲響。

八月十五,中秋月圓已至。

八月十六,未知前程撲卷而來。

黛玉舉杯在手,目光水波交橫道:

“如今我心中想來,空等宿命是虛妄,有所作爲纔是真正自在解脫,與其逃避塵世,獨自孤苦,不如並肩同行,親手塑造想要光景。

這也是我深敬哥哥之處,你待我,從來都是引我並肩看這天地浩渺,而非將我護在羽翼下只供觀賞。

你教我識人心險惡,也教我懂濟世之道。

這份尊重與期許,遠勝過千般甜言,這般胸襟眼光,世間男子,恐怕也罕有能及了。”

賈瑞見黛玉拿着茶杯,滿臉真摯熱切,與前者傷春悲秋之態,有些判若兩人,不像閨閣弱女,倒像初試鋒芒劍客,激賞之餘,會心一笑,道:

“剛剛還說了,我們多向對方說那些肺腑之言,少說誇讚虛詞,我如今就恪守此約,妹妹倒是把我誇得天花亂墜,這可叫我如何是好。”

黛玉笑道:

“我性子向來如此,端端愛說實話,有十分好,就說十分好,沒有三分好,別人也難逼我說出五分來。

其實...前番聽到哥哥與寶姐姐有中宮賜婚之議,雖然我心中難免酸澀,但並不疑心哥哥待我之心……………”

“這是爲何?”賈瑞隱約猜出答案,但故意問了句。

“因爲我跟哥哥已是知己,我深知哥哥心意,也明白自己分量。

縱使真有波折坎坷,也是哥哥無可奈何,而非始亂終棄。

我心中也不覺得天塌地裂,只是可惜不能攜手同行,但不會懷疑自己曾被真心相待。

更不會將情意消磨在猜忌自憐之中,那才真是辜負了這份知己之情罷了。”

這話擲地有聲,黛玉又將杯中清茶,輕輕飲盡,笑靨如花,坦然無畏。

一時間萬籟俱寂,唯有心聲鼓盪。

賈瑞心中亦是驚歎,看着眼前這個眼神堅定,光華內蘊的林妹妹,忽然升起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

或許從今日起,這個小姑娘不再只是需要我細心呵護的嬌花,而是一個能和自己並肩策馬,笑看風雲,共渡江海的同心知己,生死戰友。

“敬妹妹這份通透堅韌,祝妹妹此生得償所願。”

賈瑞不再多言,只將杯中之茶一飲而盡。

杯中已空,唯餘清香縈繞,月影西斜,唯有彼此眼中的光芒愈發明亮。

忽有夜鳥驚飛掠過林梢,翅聲颯颯,鳴聲啾啾,打破片刻岑寂。

建新三年,八月十五中秋夜,在二人執手相望中,已然圓滿無憾。

心意互證,情感交融,前塵盡釋,未來可期。

上一場是英雄守護佳人。

下一場是紅顏並肩俠士。

兩人復又談起賈雨村之事。

黛玉雖然心中對賈雨村鄙夷,但也沒說出誅心之話,只謹慎道:

“我那先生如今是應天知府,雖說我亦不恥其爲人,但他畢竟手握實權,聽大哥前所說,連陛下都頗爲器重。

除奸不在一時,卻要權衡利弊,投鼠忌器,這人爲了權勢,連廉恥都顧不得,大哥與他周旋,可要多加提防。

不過他或許還會顧念父親昔日推薦之德,日後大哥可用我父親名望,與他來往,料想也會對大哥有所支持。”

賈瑞笑道:“妹妹倒是通透許多,此事我倒是知曉,古來成事者,講究個和光同塵,無非爲我所用。

關鍵只在要看這人是否尚有底線可守,頭腦是否清醒可用。

若全然喪心病狂,或是蠢笨如豬,那便是禍非福,留之無益,反受其害。

再者,更要緊的是,須時刻記得自家本心所求爲何,是我借他們的力,我河山,成我之志業,而非被他們拖入泥潭,改了初衷。

事有輕重緩急,先求做成,站穩腳跟,旁的枝節,徐徐圖之便是。”

“且......”賈瑞壓低聲音,附耳道:

“我倒是幫香菱尋得生母,她的母親封氏,我也替她妥善安置,母女尚在金陵舊居,不日遣人,我便將她們接回揚州安居。”

見香菱有了歸宿,黛玉心中亦是欣慰,含笑道:

“這丫頭是個有福的,心地純善又靈秀,我素日疼她,見她有了好結果,我也是歡喜不盡。”

隨即黛玉念及一事,問道:

“我明白你是怎麼讓雨村先生就範,估計必然跟香菱有關,他身爲讀書人,哪怕貪酷成性,也不是全無顧忌。

士大夫最重名節,若是被人知道他連恩主幼女都不能護佑周全,那必然身敗名裂,哪怕聖上有意維護,也難以平息悠悠之口。”

賈瑞笑道:“大致便是如此,但期間還有番鬥智鬥力,日後香菱見了你,自然會細細訴說。

賈雨村此人便是如此,我雖不喜其爲人,但也知道此人才器可用,又得陛下信重,暫且留之,保其把柄,不逼其狗急跳牆。

這便是人之術道理。”

黛玉點頭稱是,旋即想起榮府中自己舅母王夫人一邊禮佛誦經,一邊卻用風嫂子來操持家務。

兩人其實也互相提防,不過各取所需,各守其界罷了。

想來天下之事無非如此,既要報定遠大目標,又要善於借勢,某某若是不能除之,與其跟他硬碰,不如徐徐用之,求我所需。

待到羽翼豐滿,再謀除奸之事。

內宅制衡如此,朝廷權術如此,列國爭衡,無非也是如此。

許多經史中的治國之道,在黛玉心中漸漸豁然貫通。

此時夜色漸涼,即使是中秋八月,站在高峻玄墓山腰,也難免寒意侵衣。

賈瑞道:“夜色已晚,我送你回房歇息,本來想帶妹妹去山頂看那遠處煙波浩渺的太湖月色,中秋之夜,見那八百裏湖澤,如何銀輝萬頃。

但妹妹腳崴尚未痊癒,就莫逞強,還是就此回去罷了。”

黛玉心中微微懊悔,覺得前不該任性疾走,導致腳崴未愈,不得陪賈瑞登高望月。

但她也沒有直露胸臆,只調皮笑道:

“你卻不喫虧,還得我又是剝橘子,又是斟清茶,我今兒可是做足了丫鬟,伺候你一場,哥哥還尚嫌不足?”

"A......"

黛玉看到遠處,發現他們二人要走,已然悄然走近的紫鵑,又嗔笑道:

“我日後還帶着兩個得力丫鬟,一人伶俐,一人沉穩,二人都是極好的,伺候你這大爺,你可算賺足了?”

賈瑞一笑置之,突又想到什麼,遠處招呼手勢,讓紫鵑不急近前,轉而打量着黛玉,正色道:

“有一事我需告訴妹妹,那便是晴雯之事,我手下賈珩,你也見過,性情耿直,爲人忠義能幹,我十分器重他。

他對晴雯也是情根深種,甚至還說情願以正室明媒之禮,迎娶晴雯,誠意十足,足以見其真心。”

“妹妹若是應允,我想成全他們二人,並且由我出面,爲晴雯脫去奴籍,也爲賈珩置辦家業。

不過晴雯總歸是你丫鬟,這點主從名分,還需你來決斷,我不好越俎代庖。”

此話一說,黛玉有些驚奇,凝視賈瑞,沉吟半晌,方纔緩道:

“我的晴雯最是心高氣傲,雖說刀子嘴,卻是豆腐心,忠心耿耿,精於呂紅,這一年來陪我歷經風波,我真真是捨不得她。

我是想把她留在我身邊,日後......隨我......她也能替你我打理內務。

也算我們主僕一場,不負她一片赤誠了。”

賈瑞笑道:“晴雯是個難得的好丫鬟,我也頗欣賞她的爽利性情,但我看得出來,她和紫鵑不同。

紫鵑性情溫厚,對我如今也頗多留心,我也喜歡她這妥帖性子。

但晴雯更多是把你當作唯一主子,我對她,也只是當個活潑妹子,玩笑開懷罷了。

若是賈珩兄弟真心愛慕她,她也對兄弟有意,何必爲我虛名,阻攔二人良緣,破壞有情人終成眷屬。

且賈珩日後跟着我,說不得還有封妻廕子一天,晴雯做他夫人,也能得誥命,列入宗譜,這豈不是遠勝於爲人妾室?

她志大心高,最愛體面尊榮,有這前程,也算是對她最好的報答,酬得起她對你這番忠心護主。”

黛玉聽到此番話,也是恍然一悟,明白賈瑞用心,其實也是顧及自己感受,情意深重之下,哪怕身邊丫鬟,也儘量周全其終身。

黛玉心下一暖,柔聲道:“哥哥既然有此美意,我先看看晴雯心意如何,若是她情願嫁與賈珩,那一切你安排,由我來爲她操辦。

不過若是她執意不肯,那也別勉強於她??說不得她其實對你暗藏心意,想長留我身邊呢。”

賈瑞大笑道:“你要是不怕酸,那也可以,總歸看她心意如何。”

黛玉笑回了一句,你何嘗見我喫醋過,兩人說說笑笑,由賈瑞攜手扶黛玉從石階小徑走下。

紫鵑這回倒是乖覺了,見二人攜手走來,既不上前打擾,也不刻意迴避,只偷偷躲在旁暗笑。

黛玉見紫鵑不近前伺候,只在遠處觀望,白了賈瑞一眼,嗔怪道:

“你方纔說你喜歡我的紫鵑,你看??她如今果然只聽你號令,不聽我這正主使喚了。

哥哥真是御下有方,這等挖牆角的本事,妹妹我要甘拜下風。”

賈瑞忍俊不禁,朗聲笑道:“她這般知趣,還不是怕擾了你我說話?可見是個真正懂事的。”

"Fit......"

"Fit4......”

黛玉見賈瑞忽露促狹之色,眸光閃爍,好奇問道。

“妹妹叫我哥哥時,音如珠玉落盤,清越婉轉,喊我大哥,卻是沒來由莊嚴慈悲,好似滿臉儼然的中年婦人。

以後別喊我大哥了,我卻不老,聽你如此,彷彿沒的長了十歲。”

賈瑞握緊她手,凝視黛玉道:

“下回就喊我哥哥,瑞哥哥最好,只喊個哥哥也是極好的。

“好沒羞,走之前還要逗上我一場………………”

黛玉雙頰飛紅,音調輕細伶俐,正想揪他衣服,問自己如何就像中年婦人了,紫鵑卻已然提燈迎上,正要攙扶黛玉。

黛玉這才放過賈瑞,抽出柔夷,步履蹣跚想向紫鵑走。

只是沒走幾步,她忽又停住,湊近賈瑞耳邊,呵氣如蘭道:

“想讓我叫你哥哥.......

那也只瞧我高興不高興罷了………………”

“瑞????哥??哥。”

黛玉語聲拉長,如蜜糖絲縷,如空谷黃啼,不等賈瑞說話,便掙脫了他,向紫鵑伸出手來,由她帶着自己回去。

只是方行數步,又回眸這位瑞哥哥,粲然一笑。

賈瑞亦是想逗這姑娘一場,輕張其口,嘴中無聲,卻做出三字口型。

黛玉一看,卻是:

“林??妹??妹。”

她笑捂朱脣,不再理會賈瑞,任由紫鵑含笑攙扶着自己離開。

玄墓山上,鍾音嗡嗡,一陣秋風吹過,只見月華如水,明月如盤。

情絲纏繞,心意昭然。

八月十五,屬於賈瑞和黛玉的中秋夜,至此落幕。

定了婚姻,謀了未來,釋了心結,排了人事。

還有一一

改了一個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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