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看着黛玉淚珠懸睫,貝齒輕咬櫻脣,楚楚可憐,心中一嘆。
“原來是這事,恐怕不僅如此吧。”
“我知道你的性子,如果只是這事,你不會如此委屈,又是流淚,又是要走,想必還有旁的事。
賈瑞拖來一把條椅,就坐在黛玉身前,打量着她,靜待下文。
“沒有......只有這事,我只祝你和寶姐姐前程似錦,美滿姻緣。”
黛玉扭過頭去,卻又情難自抑,一滴淚如斷線珍珠,從睫下出,滑落在她素淨臉頰上。
這次不是嚎啕哭泣,只是無聲的落淚????但這靜默的哀慼,卻比痛哭還要讓人心疼如絞。
賈瑞看着黛玉淚眼婆娑,沒有先說話,只是用指腹抹去她的淚珠,再溫言道:
“我們何必如此生疏?古人異姓陌路,尚然同肥馬,衣輕裘,敝之而無憾,何況咱們?”
“我可還記得淮安夜下,你爲我伏案疾書,熬夜傷神。”
“我也記得揚州風雨,你與我並肩禦敵,生死相託。”
“更別說在你府上那片桃林後,落英繽紛如雨,玉兒向我送上三件禮物。
你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含羞帶怯,又是傾吐衷腸,哭着說不讓我走??我非草木,豈能不爲你魂牽夢繞?”
“三生之約,此生不敢相負。”
“無非還是那句話??情之所繫,心之所鍾,兩心相映,靈犀永契。”
“當時是如此,如今是如此,今後亦是如此,哪怕二十年三十年,海枯石爛,天荒地老,我還是對你如此。
賈瑞邊說,邊握住黛玉如柔荑般小手,低聲道:
“別哭了,再哭眼睛腫得像熟透桃兒,可就不美了。”
“因爲妹妹笑着纔好看,像春光明媚下,綻放桃花,很動人。”
黛玉含露目微抬,螓首搖動,幾滴清淚如晨露墜玉盤,自她秋水般眸中滾落。
剛被拭去的淚意又湧了上來,沾溼羽睫,梨花帶雨。
黛玉其實也不想哭,因爲她知道瑞大哥不希望她哭。
她自己也不喜歡這個脆弱又無助的樣子。
只是......她心中痠軟難抑,忍不住了。
情之所繫,心之所鍾,兩心相映,靈犀永契。
這四詞是當初在淮安病榻前,面對病中尚未痊癒黛玉,賈瑞握着她的手,鄭重承諾時說的。
黛玉記了整整一年,越記越清晰??或許還會記一輩子。
誰叫他又說了,又是在這個時候說的,讓她心防徹底潰散.......
那點怨氣愁緒惱羞????在他幾番話後,像夏天薄霧散去,只剩暖意在心頭回旋。
黛玉這次沒用賈瑞白帕,而是抽出自己絹帕,輕輕按住眼角。
淚水止住了。
她低頭沉默片刻,忽又抬起頭,幽幽嘆息道:
“你還是那麼油嘴滑舌,又來哄我。”
“偏偏我這麼傻,又被你哄住了......”
賈瑞笑道:“易安居士曾嘆此情無計可消除,無非情深難抑,可見你我之情已然到如此罷了。”
“還是那話,我只對你油嘴滑舌,對別人,我可連哄的心思都沒有??五兒,香菱都可作證,我從不哄她們。”
“誰叫妹妹冰雪聰明,又偏生嬌俏動人,跟你一處時,我是不自覺地就說了真心話。”
黛玉輕搖玉顱,脣角微綻,嗔了他一眼,低聲道:
“瑞大哥......”
“嗯......我聽着。”賈瑞含笑看着她。
黛玉既不笑,也不哭,突然正色道:
“謝謝你跟我說這些,方纔是我心裏不痛快,堵得慌,所以就......
你瞭解我的性子,愛使小性兒.....請別見怪,也別見外。”
賈瑞微微一怔,笑意消逝,知道黛玉如此神情,如此嚴肅,要說的事必然是大事。
他做好了準備。
只見黛玉又嘆道:“聽了你這番話,我心裏敞亮了許多,也舒坦了些,你對我又是.......總歸是我倆有緣無分罷了??但我不怪你,也不怪她,天緣不湊巧,造化弄人罷了。”
“我知道你現在有了中宮賜婚,與寶姐姐是天家賜下的良緣,寶姐姐今日又爲你捨身擋刀,情深義重......”
“我祝你們舉案齊眉,白首偕老,寶姐姐是極好的人,性子穩重,處事周全,更能襄助於你。
我......我身子弱,性子又控,怕是幫不上你什麼,反倒累贅......”
“我方纔那般,是怕......怕你因我爲難,也叫寶姐姐難堪,如此糾纏不清,於你於我於她,都是不好,不如我早些退開,彼此乾淨。”
“我不是那等......不知進退,又不識大體女子。”
黛玉聲音低柔,但這次目光卻沒低垂,而是斜首微抬看着賈瑞,含情目如秋水凝波,道出心中真意。
沒有掩飾,沒有譭譽,只有她的一腔真心,如鴻毛輕,又如泰山重。
賈瑞沉默不語。
原來真是此事。
倒也沒辦法,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本來他以爲黛玉在閨閣深處,想必暫時不知道此事,這次約她來蘇州,就是當面先把這話說清楚,自己說,總比旁人說好。
沒想到還是被別人搶先說了。
想必以她的性子,這段日子知道這等事,不知道會有多難受傷悲,或許連覺都是輾轉反側。
只是??林妹妹,黛玉,玉兒,她太善良了。
她何必那麼苛待自己,非要委屈自己,來成全他嗎?
這又是何苦?
賈瑞陡然想起,在紅樓中,即使寶黛釵三人最糾葛難解之時。
黛玉面對寶釵,卻從未退讓過,該尖刻鋒芒時,她從不掩飾鋒芒。
但如今面對自己,黛玉卻願意忍着心痛,甚至主動退出,來成全他和寶釵。
大概在他心中,自己的前程安寧,比她本人榮辱得失,更爲重要。
情深似海,純淨無瑕,至情至性,令人慚愧。
此情此景,如清風拂過寒潭,漣漪之下是深不見底的赤誠。
兩世爲人,幾十年閱歷,在許多人面前,心如鐵石的賈瑞,此時突然眼眶有些發熱,暖流夾雜着憐惜湧上眼尖。
他想說話,卻感覺鼻間有些酸澀,眼間更是漸漸模糊了。
“瑞大哥,你不必爲難………………”
黛玉見他賈瑞如此,忙抽出袖中素帕,輕抬皓腕,爲他拭去眼角淚痕。
又細心將帕子對摺,用潔淨一面輕撫他額角血痕,動作柔如春風拂柳。
“瑞大哥,我知道你的抱負胸襟,男兒家本重橫行,你如此志在四方,也是理所應當。”
“天家賜婚亦是恩典......”
黛玉不想讓瑞大哥心中爲她難受糾結,誤了自己前程,反而強打精神,擠出笑意道:
“我是個多愁多病的身子,又總是笨笨的,惹你笑話。
遇到點事情,又愛流淚,又愛慌張??自然不如寶姐姐遇事老練,而且她又有了宮中聖人青眼,家財亦是滿貫。
她跟你在一起,你能如虎添翼,你之前跟我說的宏圖大志,也能早日實現了??我爲你高興呀。”
"......"
“玉兒,不要說了。”
賈瑞突然打斷黛玉的話,振作情緒,看着水目含情,強作笑顏的黛玉,嘆道:
“你只顧着要成全薛姑娘,只顧成全我......
爲何獨獨不去想着去成全你自己?何必非要去自苦?
我不願你如此??也不要你如此!”
黛玉微怔,尚未說話,賈瑞已輕輕捧起黛玉臉頰,只覺朱顏如初綻海棠,如玉雕琢尚有淚痕餘痕。
“瑞大哥......”
黛玉看着賈瑞,櫻脣微啓,眼中滿是驚愕。
賈瑞只看着她與自己對視的淚眼,一字一句,清晰道:
“那中宮賜婚之事,我早已知道。
我也已打定主意,要入京面聖,將此婚約推卻,至於聖意如何,自有我一力承擔。
而我若要娶妻,那隻有一人方可??????那便是兩淮巡鹽御史林海老大人掌上明珠,籍貫姑蘇林氏,才情冠世,品性高潔。
非林氏女黛玉,我不娶也。”
賈瑞毫不猶豫道:
“至於薛姑娘,她與我確是通家世交,以兄妹相稱罷了,她此番相助,我感激在心,但也僅此而已。
她在我心中,與你絕無法相比,我也從未將她與你相提並論!
這賜婚之事,就此而定,後續如何處置,是我分內之事,你放心便好。
黛玉聞言,杏目圓睜,櫻脣微張,整個人如同被定住一般。
她萬萬沒想到,瑞大哥竟早已決心爲她如此。
那賜婚聖旨,在他口中竟似羽毛拂去。
心中那堵名爲訣別的高牆轟然倒塌,只餘一片茫然白光。
“你......何必要這樣呀。”
黛玉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急切道:
“你要去觸怒天顏,冒犯聖意?
你好不容易纔在御前掙下些情面功勞,前途光明,何必爲了兒女私情,平白擔此天大風險,惹來禍端?”
“這便是我的事情,我已心裏有數,有法子讓聖上收回成命。”
賈瑞語氣篤定,拂去她額頭留海,低聲道:
“玉兒,你只管安心調養身子,萬事有我擔待。
這等朝堂糾葛,外間風雨,皆不入你心,更要因此憂思傷神,損了根基。”
“可......可若陛下龍顏震怒,執意不肯收回成命,又當如何?”
賈瑞微微一笑,神色間竟帶着幾分從容的把握:
“放心,我自有計較。
一則,我賈瑞並非什麼舉足輕重的朝廷股肱,陛下日理萬機,未必真會爲一個臣子的婚配小節,執意違逆其願,強行賜婚。
二則,令尊林大人乃陛下倚重的鹽政重臣,國之柱石。
若能得林大人首肯應允你我之事,陛下看在林大人的份上,更無強行拆散之理。
三則,我在金陵揚州等地,也算爲朝廷剪除奸佞,安定地方,立下些許微末功勞,縱使無功,總不至有過。
陛下明察秋毫,豈會因此小事寒了臣子之心?”
黛玉聽着他條分縷析,字字句句清晰入耳,那沉甸甸壓在心頭的絕望酸楚,點點消融瓦解。
在黛玉之前的認知中,賈瑞會認爲聖意比她重要??不是黛玉不信二人之情,實在是生於此世,即使是她,也無法質疑皇權的神聖。
瑞大哥在愛她,難道會爲了她不在乎好不容易纔有的仕途。
他又不是國公勳貴子弟,沒有仕途,也有大好前程。
但......他如今......
她纖弱身軀微微顫抖,睫毛如蝶翼般撲閃。
終於,嘴角再也壓抑不住,她笑了。
那笑容初時羞澀,隨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石子,漣漪般迅速擴散至她整個面龐,點亮了那雙秋水明眸。
然而,這笑容僅僅維持了一瞬,那不真實的幸福感便讓她心頭一酸,淚珠又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帶着哭腔低喃道:
“這一切是真的麼?我哪有這樣好的命數?”
賈瑞笑着將她擁入懷中,又於耳邊說道:
“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麼命數註定,我們的命,從來都是我們自己掙來的,自己改寫。”
“若誰說你的命不好,那便讓我來幫你改!從今往後,我自會用盡這世間萬法,護你周全,讓你康健,讓你歡喜。
你的命,只會越來越好!”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感受着久違的黛玉溫柔又溫熱的氣息,笑道:
“再說了,揚州城外,荒郊野嶺,我們可是在一堆稻草上同牀共枕過,蓋着同一件破袍子取暖,方纔在這禪房裏,你的腳踝我也碰了揉了。
玉兒,按着古禮,我們不算個整夫妻,至少也算得半個夫妻了吧?
你這會兒想跑?想不認我,怕也是不能夠了。”
“你………………又胡說八道!誰跟你同牀共枕,當時不是你假借傷勢欺負我嗎?還說胸口疼,讓我替你去揉,你慣會這般耍無賴………………”
黛玉如被火燎了指尖般,瞬間從悲喜交加中清醒過來。
滾燙熱意直衝上臉頰耳根。
她羞得無地自容,只覺得渾身都燒了起來,握起粉拳便去捶打賈瑞,又急又臊嬌嗔道:
“誰跟你半個夫妻了!你就知道欺負我!”
那捶打與其說是惱怒,不如說是羞極了掩飾,力道綿軟,更像是在撒嬌。
賈瑞朗聲大笑,任由她捶打,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緊,故意逗她:
“瞧瞧,你都願意讓我這般欺負了,還我,這不就是做夫妻的樣子麼?打是親罵是愛,古人誠不我欺!”
黛玉被他這歪理說得又羞又氣,卻又無力反駁,方纔的悲切被挪開,她只掙扎了一下,終究軟了力氣。
不知過了多久,她只是低低地,帶着嘆息道:
“我只是覺得這一切,都像是夢......好怕一睜眼,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