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探手入懷,指尖觸到貼身藏着的那個方形錦囊。
布料柔軟,上面繡着雄鷹翎羽,彷彿還帶着少女指尖溫度。
那?煙眉下含情凝睇的雙眸,那強撐病體熬夜繡制時的咳嗽。
還有那句帶着哭腔的:
“我不想讓你走。”
一幕幕清晰如昨。
“大人,請用茶。”文杏小心翼翼奉上茶盞,清亮茶湯氤氳着熱氣。
賈瑞微微頷首,端起茶盞,並未就飲,目光抬起,落在門口逆光而來的身影上。
寶釵到了。
她款步進行,難得換了件合色雲錦褙子,端莊而不失清雅,脂粉薄施,掩住眉宇間倦意。
走到主位前,看着眼前男子,無論寶釵心中如何百回激盪,臉上卻無非一抹溫婉笑意。
“瑞大爺夙夜勞頓,寒舍蓬蓽生輝,清茶一盞,權洗風塵。”
“薛姑娘不必多禮。”
“你們幾個先退下吧。”
賈瑞以軍法治理,令出必行,隨從應聲退出廳門。
寶釵微訝,本也要讓文杏等退下,賈瑞卻道:“留個丫鬟在這,不妨事。”
寶立時明白,他是顧慮男女夤夜相見,自己身邊無人不妥,便留下文杏侍立一旁。
只是他如此鄭重,究竟要說什麼?
寶釵心中已敏銳閃過某個念頭,但不願深想,只覺胸口微室,定了定神,揀個離賈瑞尚有幾步遠的位子坐下,先開口寒暄:
“瑞大爺辛苦,不知金陵之事可還順利?”
賈瑞倒是笑道:
“順利不順利,也就這樣罷了,算是暫時告結,但還有些大事未了,過幾日需去趟蘇州,日後還要再回趟金陵,年底便北返。
他頓了頓,呷了口茶道:“此番倒有些遺憾,本想拜會海內文宗胡孟山先生,他也是林御史的先生。
可惜胡老閉門研讀,不見外客,我也不好多問,只得罷了。
不過我也結交了幾位金陵地方的儒士名流,也算有所收穫。”
寶釵心思靈透,忙接道:
“胡先生學貫古今,文採斐然,門生故舊遍及朝野,若能得他青眼,自是極好的。”
賈瑞沒多說此話題,只問寶釵一路行程,聽到她在泰興見到如海,便問林御史現今如何。
寶釵也沒有多談太多,只是略微提到林如海與內閣周延儒之間矛盾,原因便是周家人在地方上多有不法,與許多劣霸惡紳,沆瀣一氣。
賈瑞聞言,眉峯一蹙,嘆道:
“林大人性子便是如此,端方持正,雖說宦海多年,但有時候又忍不住骨子裏那番書生氣。
這種脾氣有得有失,也可爲治世能臣,只看聖明之主如何用之了,
他們二人倒像得很,都是這番脾氣。
寶釵一時沒反應,只笑道:“瑞大爺說的另一人是哪位名臣顯貴?大人此番南下,倒是認識了不少江南朋友?”
賈瑞笑笑沒接此話,只是又問起寶釵在神京金陵故事,倒像是拉起家常。
寶釵在賈瑞來之前,在心中早就估量着瑞大爺要問起此事,便在心中準備了好幾番腹稿。
此時她有了得用之時,有條不紊,清晰明瞭道:
“神京那邊,那些鋪子管事來信,說......”
“我記得大爺最愛那松煙墨,我特意命他們留了頂好的………………”
“還有,我南下之前,又去見了老太爺和老夫人,老太爺愈發好了。
我給他又尋了個擅做蘇式細點的老嬤嬤,最是貼心妥帖不過,又懂老太爺的口味喜好,又會些調理氣血的膳食方子,稱得上合心意的人。”
“大爺家中還換了個從金陵聘來的廚子,做得極地道的京蘇菜,老太爺昔日生在南方,喜好那清鮮帶甜的口兒,我便爲他尋了合適的,可時常做來解解思鄉的意。”
"......"
一樁樁,一件件。
寶釵語速略快,聲音溫軟,事事細數,從生意往來,到文房雅玩,再到日常飲食,無不細緻入微。
話語長短交錯,既不顯得過分卑微,卻又字字句句似都在訴說:
她留意着與他相關的一切。
她記掛着他,也記掛着他的家人。
賈瑞只是靜靜聽着,目光落在寶臉上。
然而,他卻並未接她遞來的話頭,只是拿起茶杯,喝了口茶,不時頷首。
寶釵到後面越說越快,最後說完了,只餘下短暫靜默,她低下了頭,不再說話。
廳內一時只聞燭花偶爾的輕響。
賈瑞輕嘆一聲,放下了茶盞,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清脆一響。
他沒再做寒暄,因爲他知道再不忍心,也需要把這件事就此解決。
猶豫不決,方纔會害了三個人。
“薛姑娘有心了,此情此義,我心中不忘。”
“今日約姑娘一見,除了敘舊,尚有一事,需當面說明。”
寶鋼抬起頭來,心中有點空空蕩蕩,但笑容未減,還是笑道:
“瑞大大爺請講,我等着大爺吩咐,我......”
“薛姑娘。”
賈瑞打斷寶釵說話,沒有猶豫,平靜道:
“關於中宮有意賜婚一事。”
“我已知曉,後續回京,我會向陛下陳情,請其收回成命。”
“此事萬萬不妥。”
“因我已與別家女子訂了婚約,共許三生之盟,情義不可負,信諾不可違,故而不敢奉詔。”
“啊!”
寶釵丫鬟文杏在旁,哎喲低呼一聲,看着賈瑞,滿臉不可置信。
居然有這樣的事??萬歲爺要賜婚,中宮娘娘要下懿旨。
他居然不接?那我家姑娘?
她猛然又看着寶釵。
寶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湯輕晃。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臉色卻竭力維持着平靜。
只是那抹笑意稍顯凝滯。
賈瑞彷彿未見,又繼續道:
“此事我會一力承擔,入京面聖,陳明緣由,請陛下收回此意,好在尚是意向,未明旨,尚有轉圜餘地。”
他頓了頓,看着寶釵,語氣無比堅決道:
“耽誤了薛姑娘,實在抱歉,然婚約既立,信諾爲先,不敢失信於人,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此乃聖人之教,瑞實不敢廢棄。
寶釵沉默不語,又低下了頭。
她腦中此時只有一個念頭??這人是誰?
是神京勳貴?還是江南閨秀?
是誰?竟能讓他不惜拂逆天意?
寶釵心中驚濤駭浪,五味陳雜,感覺腦中有些眩暈。
牆邊自鳴鐘,發出滴滴答答聲音。
賈瑞不再說話,只是看着她。
文否也不再說話,只是眼眶紅了。
風過檐角,電光火石,僅僅幾秒鐘,就好像是一輩子。
寶釵突然抬起頭來,看着賈瑞。
她笑了。
“瑞大爺言重了。”
寶釵拿起茶壺,親自爲賈瑞續上熱茶,動作依舊優雅從容。
只見她笑道:
“當初若非大人鼎力相助,我薛家焉有今日?我心中感激不盡。
大人能得此良緣,我替大人高興,也爲那家小姐高興。”
“此事我先前也略知一二,只知是夏公公傳言,事關陛下與娘娘心意,纔不便置喙,任由天家裁奪罷了。”
“如今看來,確有些倉促了,只是不知………………”
她輕輕搖晃着團扇,湊近一些,也給賈瑞帶來些許涼氣,好奇道:
“不知是哪家的閨秀如此有福氣?我日後,怕是得恭恭敬敬喚她一聲好嫂子了。”
“姑娘………………”文杏心中愈發難受,忍不住撇過頭,不再看着寶釵。
而賈瑞看着寶釵這幾乎無懈可擊的反應,心中亦是微嘆,一種複雜情緒,油然而生。
不過他既已決定坦誠,便不再有任何遮掩,以免再生枝節,徒惹煩惱。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罷了。
“此人薛姑娘也認識。”賈瑞聲音清晰,不容置疑道:
“便是姑蘇林御史,林如海大人嫡女,林家姑娘??林妹妹。”
“林姑娘!”
文杏失聲驚呼,徹底愣住了,嘴巴張着,半晌合不攏。
而寶釵臉上笑容,在這一刻終於凝固,碎裂,眼中錯愕瞬間湧上,再也無法掩飾。
不是神京的貴女,也不是江南的淑媛。
竟是她?
是那個在神京賈府時清高孤傲,但又體弱多病,嘴巴尖銳如黃鶯,心思柔軟如白兔的黛玉?
她何時......竟與瑞大爺竟已到了談婚論嫁,得林伯父默許的地步?
爲何自己竟半點未曾察覺?他們在神京似乎毫不熟識呀。
這消息如同平地驚雷,炸得寶釵心緒翻江倒海。
若是旁人,或許只有失落,可偏偏是黛玉,當初滿宅在傳金玉良緣,自己與她便有些微妙。
今日居然又是...……
她有點酸澀。
但這酸澀只持續了極短片刻,寶釵就迅速垂下眼簾,再抬眼時,已勉強將那驚濤重新壓回眼底深處。
“竟是林妹妹......”
寶釵聲音輕了些,隨即又揚起聲調,又是溫婉道:
“林妹妹是極好的女子,當初我在神京榮府小住,她的品性才情,我極其傾慕,她家世又清貴,性情......也是極難得的真純。”
寶釵笑着道:
“瑞大爺慧眼識珠,日後有林妹妹這般人物輔佐左右,大爺日後定能鵬程萬里,青雲直上。”
賈瑞打量着寶釵,略微猜到她的心緒,卻當作不知,順着她的話道:
“薛姑娘謬讚,說來,這大半年,薛姑娘對我助力良多,尤其是替我照拂祖父母之情,瑞銘記於心。
日後薛姑娘若有所需,只要在瑞能力範圍之內,定當有所回應,不敢或忘。”
他語氣誠懇,卻也劃下了清晰的界限????是回應,是報償,而非其他。
寶釵因笑接口道:
“大爺言重了,我府能有今日些許安穩,全賴大爺當初援手,日後大爺但有驅使,薛家自當盡力。
便是林妹妹那裏,若有寶釵能幫襯之處,也必當鼎力而爲。”
賈瑞心中頷首,面上卻只笑道:
“薛姑娘是明白人,我素來知曉,相助與否,也看各自緣法與時勢。
薛姑娘若有心合作,我自然歡迎,以薛姑娘之才,效法前代黃善聰、梁小玉,也未爲不可,日後大有造化。”
這二代都是前代著名女商人,才華卓著,知名於當世。
不過也有在此世也有許多誹謗,畢竟女子拋頭露面,總歸會被不少人斥之爲:傷風敗俗。
寶釵聞言,卻略帶苦澀,聲音低了些:
“大爺說笑了,我不敢自比前人,到如今這步,我無非是逼上樑山,走一步看一步罷了。”
她輕輕搖頭,又道:“我其實並不願如此拋頭露面,只是家中情形如此,總歸,無可奈何罷了。”
賈瑞深深看了她一眼,看到她難得真情流露,帶着一絲脆弱倦怠。
“誰又不是逼上樑山呢?”
賈瑞忽然道:“或許有朝一日,我也要被逼上樑山了,我這人三分虎氣,三分猴氣,不愛受太多拘束,只願有所作爲,不負此生。’
寶釵此時還不明白賈瑞深意,也不懂虎氣猴氣背後隱喻,只以爲他在開玩笑,道:
“瑞大爺如此奇男子,何必拿這些比較自己,我……”
賈瑞卻打斷寶釵迎合,又含有深意道:
“薛姑娘方纔說不愛拋頭露面,但我觀姑娘行事,你卻做得極好。
你我相識一場,也算朋友,我比你略長數歲,就當送給妹妹聽。
瑞不妨說句實在話,其實薛姑娘內心,對如今種種,未必不樂在其中,未必不喜現在自己。
薛姑娘何必太讓自己爲難,心中喜樂什麼,便放手去做,他人誹譽,你何必認真呢?我們終究不是爲他人而活。
你的才華,應該得到更好青雲之機。”
寶釵有些驚奇,看向賈瑞,這句話如同利箭,刺中了她內心深處,都未曾完全看清的角落。
思緒閃過,在情感挫敗之後,另一條道路,在她面前展開。
她還是想抓住這個機會。
廳內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燭火跳躍。
過了好一會兒,寶釵才復又抬起頭:
“或許......大爺說得對,既然大爺視我爲妹妹,我喚大爺一聲瑞大哥,不知可否。”
她第一次,喚出了瑞大哥。
賈瑞不去多想,只笑道:“榮府三妹妹,雲妹妹,都叫我一聲瑞大哥,你叫我一聲,倒也不妨事。”
“那我有份禮物,要送給大哥。”
寶釵笑着轉頭,朝文杏招了招手,文杏忙附耳過來。寶釵低聲吩咐了幾句,語速極快。
文杏聽完,神色複雜,終是低低應了一聲是,快步退了出去。
“天色已晚,想必瑞大哥也餓了。”
寶釵站起身,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對話從未發生,像個熱情主人。
“我略備了些薄酒小菜,還請大哥賞臉。”
“叨擾了。”
賈瑞給寶釵面子,就讓帶來的隨從由薛府下人引至別處款待。
寶釵親自引着賈瑞來到正廳。
廳內燈火通明,一張八仙桌上已擺滿了精緻的菜餚,香氣撲鼻。
賈瑞掃了一眼,竟發現好幾道都是他偏愛的,口味略重的菜式,葷素搭配,熱氣騰騰。
他有些意外,笑道:
“薛姑娘費心了,如何得知我愛這些,姑娘是南省人,口味清雅,倒爲我準備這許多,怕是委屈了姑娘。”
“今日兄長是客,只管享用便是,不必顧念我,我在神京日久,口味也雜了,各樣都嘗得。”
寶釵只溫婉給賈瑞拉好椅子,又主動把餐具擺來:
“大哥連日奔波勞苦,正該多用些滋補的。”
她一面說着,一面示意丫鬟佈菜,自己則坐在下首相陪,揀些清淡的入口。
席間,寶釵刻意避開沉重話題,只撿些京中趣聞,老太爺老太太的近況閒談。
賈瑞也隨口應和幾句,氣氛倒顯得融洽起來。
聊了幾句家常,寶釵似不經意地提起馮家舊宅之事,還提到了香菱,又道:
“她氣色很好,與往日大不相同了,沉穩安寧,身邊還有兩位看着便不尋常的女子,一位英氣,一位豔麗。
她們似乎也在祭拜馮家故人。”
“看到香菱,便想起我那不成器的哥哥,當年馮家之事,終究是我家虧欠。”
賈瑞沒多提那兩位女子的事,但是對馮家的事卻有幾分感觸,感慨道:
“你倒是有心了,馮家之事,過去太久,難得你還記掛着,令兄這人我不想多說,但他性子實在荒唐,不知傷及了多少無辜。”
“依我看,他這人給他找個厲害娘子管着,反倒安穩,他骨子裏,是懼內的,至於馮家舊事。”
賈瑞囑咐道:
“你暗中使人查訪即可,不必大張旗鼓,如今時局動盪,你身份又惹眼,若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攀扯舊日之事,麻煩不小,都察院那些御史,最擅捕風捉影。”
寶釵心中?然,她倒沒料到這層,忙道:“大哥提醒的是,妹妹記下了。”
賈瑞隨後又道:
“薛姑娘,中宮賜婚之事,你也需要慎言,切勿再對第二人提及,其中?涉陛下心意,知道的人越多,將來若有變動,你我的處境便越尷尬。
箇中利害,姑娘聰慧,想必明白。”
寶釵一怔,她雖多思善謀,但在涉及天家顏面的敏感上,確實不如賈瑞這等常在權力中心打滾的人思慮周全。
她微微蹙眉:
“這我只與我母親提過,身邊幾個心腹丫鬟知曉。”
“令堂知道此事?”
賈瑞心中閃過幾分警惕,方道:
“此事你欠考慮了,令堂雖明事理,但素來敬重西府姨太太(王夫人),恐言談間......”
“西府人多口雜,一旦知曉,恐非善事。”
寶釵臉色微變,也意識到不妥,還要說話,賈瑞抬手製止道:
“過去之事便罷了,且此事於你甚大,你還是當面向令堂提起,書信總歸有妥。”
“待南方事了,我與林姑娘便會正式定下婚約,此事就此定下,對林姑娘,對你,對我,坦蕩公開纔是正理。”
賈瑞語氣果決,不容置疑。
而寶釵看着他眼中那份對黛玉的堅定迴護,心頭最後那絲微末念想也徹底掐滅。
她不再言語,默默端起面前小酒盅,她站起身來,儀態端方,對着賈瑞,將酒杯穩穩舉起:
“瑞大哥今日之言,寶釵謹記,往日恩情,沒齒難忘,日後,只願你我兩家互爲照應,守望相助。
寶釵視瑞大哥爲親兄長,大哥的祖父母,便如同寶釵自家的祖父母一般。”
說罷寶釵將酒杯輕輕遞來,倒是坦蕩,賈瑞見她如此,也笑道:
“人之相與,盡力而不拘束便可,這便是我欣賞薛姑娘之處,既然如此,薛姑娘日後便喚我一聲大哥吧,不必再稱大爺,顯得生分。”
寶釵本想玩笑:“我不是已經改口稱呼你爲大哥嗎?”
但這個玩笑,她終究沒說出來,只是輕輕把杯中酒飲盡,道:
“那寶釵就謹遵兄長之命了。”
此時文杏已拿着錦盒過來,寶鋼接過,將其打開,親手奉上:
“這是前些日子閒暇時,爲兄長縫製的一件袍子,手藝粗陋,聊表心意,還請兄長莫要嫌棄。”
賈瑞看着那錦袍,入手便知用料考究,針腳細密,必是費了不少心血。
他心中一嘆,知道其中深意,但卻沒有接,反而從懷中取出了那個貼身收藏的錦囊,以及一個翠綠竹葉紋的扇套,託在掌心。
“薛姑孃的手藝自然是極好的,只是此等厚禮,瑞不敢領受。”
賈瑞將掌中之物稍稍展示道:
“這是林家妹妹親手爲我做的,錦囊護心,扇套驅煩,皆是她一番心血,薛姑娘不是外人,看看也罷。”
寶釵細細打量着這兩件物事,過了片刻,展顏一笑,頷首道:
“林妹妹對兄長一番心意,我是知道了,既然如此,不敢勞煩兄長。”
寶釵只讓文杏將謹袍收好,再度舉起酒杯,突然稍微放縱自己,秀眉揚起笑道:
“我祝兄長和我林嫂子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這聲林嫂子,雖然稱呼起黛玉,乍聽起來十分古怪,但卻是寶釵在心中,給自己劃了一條紅線。
此語說罷,寶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賈瑞亦笑着舉杯,目光又落在寶釵略顯清減的面龐上,道:
“你看着倒是減了些,許多事,不必事事躬親,多培養幾個得力臂膀替你分擔。
你如今有了新弟弟,多費心教導他,日後也能爲你分憂。”
寶釵聞言,卻沒答話,只是又給自己加了杯薄酒,將其而盡,瑩白臉頰,悠悠浮現兩抹酡紅,像牡丹花綻開時的花蕊。
過了一會兒,她微微側首,輕聲自嘲道:
“多謝兄長關懷,只是,可能我就是個天生勞碌命。
不過今日遇到了兄長,只作遠別重逢,也未爲不可。”
說罷,寶釵又飲了一杯酒。
酒量尚可的她,其實沒醉。
但她又想讓自己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