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在巴黎的老街區裏切割出鮮明的明暗,奧斯曼建築的灰白牆面反射着暖金色的光。
麥克將自拍杆舉到一個精準的角度,讓鏡頭能同時框住身後新古典主義風格的柱廊與頭頂那片湛藍的法蘭西天空。
作爲油管上坐擁百萬訂閱的旅遊博主,麥克從不是靠誇張的尖叫和獵奇的標題留住觀衆。
他的殺手鐧是那種在介紹風景時,能順手點出旁邊建築物所屬的歷史時期、建築風格、甚至某根廊柱上雕刻的象徵意義的深厚知識儲備。
這種兼具詩意與硬核的表達方式,讓他在同質化嚴重的旅遊區博主裏殺出了一條血路。
“......注意看這道檐口,”麥克對着鏡頭,用他那帶着輕快節奏的英式口音道:“這是典型的帝國風格,拿破崙時期對羅馬元素的復興。
如果你仔細觀察這些浮雕......”
話音未落,一陣不尋常的騷動打斷了他的解說。
十幾個行人神色匆匆地從街角跑過,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磁力牽引,朝着塞納河的方向去。
麥克茫然地眨了眨眼,他下意識地將自拍杆轉向人流,耳邊傳來風中飄來的幾個破碎詞彙。
“狐狸....……”
決鬥......”
麥克的心臟猛地跳快了一拍。
作爲一名職業內容創作者,他的雷達瞬間尖叫起來。
大場面,絕對的大場面。
他立馬對着鏡頭開口道:“兄弟們,情況好像有點不對勁,前面似乎有好戲。
走,我帶你們去前面看看。”
麥克將自拍杆收回,邁開那雙長腿就往前跑。
一個急轉彎後,眼前的景象讓他腳步一頓,塞納河兩岸,密密麻麻的人羣像被磁鐵吸住的鐵屑,匯聚成一片擁擠的浪。
所有人的視線都朝着同一個方向,空氣中瀰漫着一種近乎狂熱的期待感。
“讓一讓!讓一讓!”
麥克口中喊着,仗着自己一米九六的壯碩體格,像一艘破冰船般硬是從人羣之中往裏擠了半米、一米。
肩膀撞開前麪人的後背,手肘頂開側面的阻礙,引來幾聲不滿的嘟囔,但他完全顧不上。
越過前面無數顆攢動的人頭,他的視線豁然開朗。
然後,他愣住了。
前方,那條聞名世界的藍綠色塞納河,此刻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違背常識的質感。
水面不再是流動的液體,而是像被某種超自然的力量瞬間凍結,變成了一大塊晶瑩剔透的果凍狀固體。
凝固的水波保持着最後一刻的漣漪紋路,卻靜止在那裏,甚至能看清河底鵝卵石的顏色。
河畔上,兩個人相對而立。
左邊的那個人,不需要任何介紹。
那身標誌性的裝扮,只要上過互聯網的人都認識,狐狸。
另一個人則華麗得像是剛從凡爾賽宮的油畫裏走出來。
麥克對着鏡頭,興奮道:“這是超凡對決嗎?!”
前面一個戴着貝雷帽的巴黎本地人回頭看了他一眼,聳了聳肩道:“不是你想的那種。
我看過那個男人,他是雷蒙德·德·貝里,法國公認劍術最好的劍士。
先前在東京和狐狸交過手,輸了。
現在兩人再次對決。”
麥克面露恍然,還沒來得及發表專業點評。
邊上又有一名叼着煙的年輕人吐槽道:“普通人和狐狸比,那不是自取其辱嘛。”
“沒錯,真是沒有一點眼力見。”
另一名掛着相機的亞洲遊客點頭附和,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周圍一圈人聽見,“他怎麼可能是狐狸的對手,純粹是上去送菜,給大家提供茶餘飯後的笑料。”
麥克聽着兩人這麼說,心裏那股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將自拍杆往腋下一夾,轉頭盯着那兩人道:“你們這樣的心態,永遠不可能到達狐狸那樣的境界。
那兩人被他一米九六的身高俯視着,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麥克深吸一口氣,繼續道:“真正的強者都明白,精神上的強大也是一種強大。
武道一途,挑戰強者本身就是對自身極限的叩問。
換做是你們,不,換做是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別說挑戰狐狸,就算是站在狐狸面前,說話能夠不結巴,心臟能夠不狂跳,都算是心理素質頂尖了。”
前面的巴黎本地人原本也掛着不悅的表情,聽到這番話,他臉上的陰霾散去,笑道:“說得對。
冒險從來不是強者的特權,每一個擁有冒險精神的人,都能夠踏上屬於自己的旅途。
哪怕對手是世界之王,只要到最後都不後悔,那就是真男人!”
麥克回以一笑,兩人彷彿在這一瞬間達成某種跨越國界的騎士精神共鳴。
而那兩名原本吐槽的遊客,聽到這話,表面上沒有繼續說什麼,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各自移開了視線。
但在他們的心裏,卻滿是不屑,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什麼冒險精神?什麼不後悔?
在他們看來,這分明就是找死。
狐狸能夠搭理這種人,在他們心裏只有一種解釋,而且是最讓他們感到舒適的解釋。
那就是神明偶爾大發慈悲,願意用手指逗逗凡間的螻蟻。
畢竟,看螻蟻拼盡全力卻夠不到自己鞋底的樣子,不也是一種屬於強者的樂趣嗎?
他們這樣想着,重新將視線投向河畔中央的兩人,等待着一場碾壓式的“表演”開始。
雷蒙德低頭,試探性地用腳往下用力踩了踩。
腳下的塞納河河水依舊呈現出那種通透的藍綠色,表面沒有絲毫結冰的跡象,連一絲白霜都不見。
然而當鞋底踏上去的瞬間,反饋回來的觸感卻堅硬而平穩,像是踩在某種看不見的大理石地板上,甚至能感受到水面下那被魔法壓制的脈動感。
魔法還真是神奇的力量。
他心下感嘆了一句,收回腳,又將視線轉向前方十步之外的青澤,朗聲道:“和上次一樣,就讓我們以凡人的技巧一決勝負。
決鬥開始的信號,就是圓環落入水中的那一刻。”
“好。”
青澤笑着應下。
雷蒙德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個圓環,正是先前表演用的那種,銀質的,在陽光下閃着溫潤的光。
他捻在指尖,手腕輕輕一抖,圓環被拋向空中,翻滾着劃出一道閃爍的弧線,在陽光下拉出銀亮的光帶。
圓環不停翻滾下落,“噗”地一聲落在被魔法凝固的河面上。
它沒有沉下去,也沒有被堅冰般的河面彈開,反而穩穩地浮在了那層固態的水面之上,像是落在了一張看不見的水牀上,微微晃動。
就在這圓環觸水的剎那,雷蒙德率先向前發起衝鋒,白色披風在身後獵獵揚起,像一面迎風的帆。
右手閃電般拔出腰間的西洋劍,劍刃破開空氣,如靈蛇吐信,帶着一種與他華麗外表截然不符的毒辣,直直朝前一刺。
青澤幾乎在同一瞬間拔劍格擋。
“叮。”
清脆的金鐵交鳴聲在凝固的河面上響起。
雷蒙德沒有停頓,腳步一錯,立馬往旁邊繞去。
手中的西洋劍順勢收回,左手卻早已抓住了劍鞘,手腕一翻,“呼”的一下,那柄鑲嵌着金銀紋路的華麗劍鞘便如一根短棍,挾着勁風朝青澤的面門去。
青澤往後退了一步,身形飄逸,巧妙地避開劍鞘的橫掃。
他看得出來,雷蒙德在上次東京交手之後,確實下了苦功。
這個法國男人不再拘泥於正統的西洋劍術,而是學會了利用劍鞘,將原本單薄的進攻改成更具壓迫性的二刀流打法。
“閃得好!”
雷蒙德興奮地喊了一聲,金髮在額前飛揚,那雙藍眼睛裏燃燒着純粹的戰意。
西洋劍和劍鞘同步使用,他一口氣發動暴風驟雨般的急攻。
劍尖如繁星點點,劍鞘如棍影重重,銀白的刃光與暗金的鞘影交織成一片密集的網,朝着青澤當頭罩下。
每一步踏在凝固的河面上,都發出沉悶而堅實的聲響。
周圍原本喧鬧的聲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逐漸停止。
兩岸圍觀的人羣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這場戰鬥。
和先前狐狸總是秒殺對手的那種超凡戰鬥不同。
那些戰鬥往往開始得突兀,結束得更突兀,普通人甚至看不清發生了什麼。
這場戰鬥卻是屬於凡人肉眼能夠看得清。
每一劍的軌跡,每一次格擋的角度,每一個步伐的變換,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午後的陽光裏。
這種劍劍相交的原始碰撞,帶給他們一種原始的血脈賁張感。
青澤見招拆招,手腕翻轉間,將自己的力量精準地限定在和雷蒙德完全一致的水準。
即便他沒有動用絲毫超凡的力量,屬於超凡者的動態視力與感知,依舊讓他能夠輕易捕捉到雷蒙德每一個進攻的軌跡,預判每一次佯攻背後隱藏的真正殺招。
劍刃與劍鞘不斷碰撞,叮叮噹噹的脆響在塞納河上空連成一片急促的鼓點。
等雷蒙德氣息微亂,左手劍鞘回收幅度略大的那一刻。
青澤果斷地揮劍。
劍鋒從一個微不可察的空隙中切入,自下而上,精準地從雷蒙德露出的破綻往內劈去。
“糟糕。”
雷蒙德心裏咯噔一下。
早在破綻出現的前零點幾秒,他的本能就已經發出警報。
只是破綻之所以叫破綻,就在於那是攻勢用盡後的必然縫隙,是本人即便預判到了也無法避免的死穴。
他急忙往後退,腳掌在凝固的河面上擦出刺耳的摩擦聲。
可還是晚了一步。
青澤的劍刃已經穩穩地停在了他的咽喉前,距離皮膚只有不到半寸。
劍身上纏繞的白色光霧在雷蒙德眼前如火焰般蒸騰而起,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雷蒙德的額頭冒出了細密汗水,順着臉頰滑落。
剛纔那一輪急攻,時間其實很短,不過幾十秒,可消耗的精神與體力卻不亞於普通人全力衝刺半小時。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胸膛起伏着,眼神卻沒有任何不甘心,坦然道:“我輸了,你果然很厲害。”
青澤收回劍,語氣真誠道:“如果我是普通人的話,就你剛纔那一輪急攻,我是完全防不下的。”
“但你不是。”
雷蒙德笑着接了一句,將西洋劍收回鞘中,又順手掛回腰間,“你也不需要照顧我的情緒,輸就是輸。
下次我會繼續努力......或許哪天我會向神明乞求獲得什麼力量,再和你打一次。”
“哈哈,那還真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青澤將劍收回鞘中,笑容溫和。
兩岸在短暫的寂靜後,驟然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不少人被這場精彩的比試點燃了熱情,巴黎本地人尤其激動。
有人用帶着口音的法語大喊道:“幹得漂亮!雷蒙德,你是我們法國的驕傲!”
雷蒙德以往聽到有人爲自己鼓掌,心裏都會覺得很高興。
可現在,他卻覺得這掌聲有些刺耳。
不是因爲不滿,而是因爲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
他環顧兩岸那一張張興奮的臉龐,又看了一眼站在前面的青澤。
雷蒙德忽然開口道:“狐狸,我果然還是想要打敗你。
“我說過,不論過去多久,隨時都歡迎你向我挑戰。”
青澤看着他,並沒有嘲笑這番話。
在青澤看來,不自量力、愣頭青、認清現實的傢伙,只要他們的執念不是朝着壞的方向,那他就不會討厭這種人。
相反,他喜歡有夢想、有追求的人。
哪怕那個夢想在別人眼裏是那麼愚蠢。
“哈哈。”
雷蒙德笑了笑,又滿臉感嘆道:“剛纔你說的話,我要糾正一下。
你哪怕沒有超凡的力量,只要認真學習劍術,都會是我的一生之敵。”
他頓了頓,瀟灑地揮了揮手道:“狐狸,再見啦!”
隨着他揮手的動作,雷蒙德頭頂那懸浮的【白馬王子】四個字驟然融化,融合成一團耀眼的藍光,如流星般劃過凝固的河面,精準地沒入了青澤的眉心。
青澤感受着那道流入體內的力量,看着雷蒙德轉身離去的背影,笑道:“再見。”
雷蒙德擺了擺手,大步走到石砌的河岸邊緣,沿着石階往上走去。
青澤也沒有繼續逗留。
巴黎這個地方......確實是有說法的。
這還是他首次在一座城市內,遇到三百六十七道頂着【強盜】標籤的人。
他腳在河面輕輕一蹬。
“咔嚓”
彷彿無形的封印被解開。
原先被施加魔法的塞納河重新變回了原樣,凝固的水面在剎那間恢復流動。
那枚作爲信號的圓環“咕咚”一聲沉入河底,只留下一圈圈擴散的漣漪。
觀衆們看見青澤的身影化作一道殘影消失不見,便再也沒有了約束。
剛纔被超凡力量壓制的熱情與好奇心瞬間爆發,靠近雷蒙德的人羣紛紛圍上前,七嘴八舌地追問。
“雷蒙德先生!爲什麼狐狸願意和你戰鬥?!”
“你和狐狸的感情很好嗎?你們是朋友嗎?!”
“剛纔那個魔法是怎麼回事?”
“無可奉告。”
雷蒙德強行擠開湧上來的人羣,大步走到白馬旁邊,他翻身一躍上馬,動作瀟灑利落。
隨後拉住繮繩,對着還想湧上來的人羣喊道:“籲,請大家都讓開,別擋着我的愛馬!”
白馬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嘹亮的嘶鳴。
人羣被這股氣勢逼得紛紛後退,讓開一條道來。
雷蒙德一夾馬腹,白馬踏着小碎步,馱着它的主人沿着河岸的石板路漸漸遠去,留下一道白色的背影,最終消失在巴黎午後的陽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