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一年,六月十九。
距離許青和月神私會已經過去了四天的時間,在解決了大部分私事之後,許青也難得過上了四天平凡且普通的生活。
白天要麼去相邦府處理政務,要麼與王翦、蒙武、隗狀、李斯等人入宮和嬴政商議國事。
至於晚上,許青則是化身勤勞的老黃牛,勤勤懇懇地耕耘着不同的農田,爭取早日能夠讓種下的種子發芽。
然而隨着荀子抵達洛陽的消息傳到咸陽,平靜的秦國朝堂再度掀起了波瀾。
不過不等朝堂和學宮做出反應,嬴政決定帶領臣子前往函谷關迎接荀子的消息便傳了出來。
隨即,整個朝堂和學宮徹底沸騰了起來。
學宮方面除了公羊儒之外,其他學派都擺出了嚴陣以待的架勢,準備應對儒家入秦帶來的影響和衝擊,尤其是法家弟子們更是如臨大敵。
凡是朝堂上有名有姓的官員,都想要跟着伴駕前往函谷關。
畢竟荀子入秦這必然是要在史書上大書特書的事情,他們若是伴駕去了,今後也能夠在史書上多一行字了。
不等這些人自薦伴駕,章臺宮中便傳出了伴駕的名單,爲首的自然是許青,而其餘的除了博士宮中的博士之外,便是三公九卿中嬴政心腹或者地位高貴之人。
被選中之人自然高興,沒在名單之中的人也只能暗自惋惜。
隨着名單敲定,當天下午嬴政的車便開始動身。
咸陽城,東門。
秦王的車在浩蕩儀仗簇擁下緩緩啓程,駛出咸陽城。
玄色旌旗蔽空,彰顯秦國威儀。隨行隊伍嚴整肅穆,黑甲衛士列陣如鐵流,車馬轔轔碾過咸陽大道。
伴駕羣臣緊隨車輦之後,其中王翦、蒙武等大將騎馬環在隊伍前後,隗狀、李斯等九卿重臣與博士宮學者皆在後方跟隨着。
而作爲百官之首的許青獲得了伴駕王的殊榮,正在黑色的青銅馬車中陪着嬴政處理政務。
馬車之中,許青和嬴政二人分別坐在兩個桌案前,兩張桌子上擺着不少的竹簡。
二人頭也不抬地批閱着這些奏章,時不時的抬頭交流兩句。
正當嬴政和許青認真處理政務之際,馬車的車門被從外面推開,蓋聶神色嚴肅的走入了馬車之中。
“大王,影密衛送來了杜陽的情報。”蓋聶手中拿着一卷竹簡拱手說道。
聞言,嬴政和許青同時停了下來,看向了蓋聶。
嬴政眉心微蹙,伸手接過竹簡打開看了起來,看完影密衛送來的最新情況後,聲音有些冷淡的說道:
“漆城?他倒是會選好時候,在這個時間開始有所動作了。”
許青聽到嬴政的話語之後,眼底閃過一抹微光,他知道是先前籤語的預測應驗了。
趙樛果然去了漆城會面其他人,一起商議謀反的事情。
“杜陽方面雖然沒有任何動靜,黑冰臺和影密衛沒有察覺趙任何動作,但各地的黑冰臺、影密衛都送來了消息,隴西張氏、內史滕、趙......等多家的族長或家中嫡系都在朝着漆城而去。”
蓋聶不急不慢地說出了十幾個秦國各地的家族名字。
嬴政聞言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了,這些家族都曾經靠着軍功顯赫一時,而且這些家族的起家不是跟着武安君白起南征北戰,便是跟着趙樛東征西討,才立下了赫赫戰功。
儘管當年武安君白起被罷免,但這些人並未受到牽連,反而得到了昭襄王的優待。
秦國給了他們如此優渥的條件,嬴政實在不明白這些人爲何要跟着趙樛一起謀反。
“這些家族當年都爲我秦國立下赫赫戰功,秦國也不曾虧待他們絲毫,如今他們爲何要跟着趙樛做謀逆之事?難道他們真的相信趙樛能夠成功嗎?”
嬴政目光環視蓋聶和許青,面露疑惑地問道。
“人心不足蛇吞象,自從他們貪心和趙樛一起走私軍械給山東六國的時候,便註定踏上了不歸路。”
“無論他們有什麼理由謀反,但只要走上這條路,原因就不重要了,因爲他們的結局已經註定。”
許青迎着嬴政的目光,不急不慢地說道。
對於這些人爲何謀反,許青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或許和羅網調查的一樣,這些人和王齮有着一樣的理由。
但他們既然參與了謀反,原因到底如何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何在這些人發動謀反之前,先一步剿滅這些人,以免動搖秦國的根基。
聽到許青的話後,嬴政也收起了心中的疑惑,如今原因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在不影響秦國的情況下,剿滅這些人。
“先生……………………”
嬴政遲疑了一下後看向了許青,神色猶豫不決,似乎有什麼事情想要讓許青去做。
荀子和儒家入秦是許青的功勞,如今時隔數十年荀子再度入秦,如此意義非凡的時刻如果不讓許青這位第一功臣參與,於公於私都說不過去。
但趙謬的事情又事關秦國穩定,眼下除了許青之外,又沒有其他人可以妥善處理這件事。
當下,嬴政便陷入了糾結之中。
許青看着嬴政這幅猶豫的樣子,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拱手說道:
“大王不必多說,就算您不說,臣想要請求前往漆城,去處理趙樛等人。”
見許青願意主動前往,嬴政面露喜色,但隨後又面露愧疚之色,長嘆一聲說道:
“先生,寡人實在是愧對您。”
“爲政之要,貴在恪盡職守,在其位,而謀其政。臣受大王恩遇,乃爲秦國相邦。今有謀逆之臣陰謀串聯,又豈能因個人之私慾,而不顧國之大事,不顧大王信賴呢?”
許青從桌案後走了出來,對着嬴政躬身行禮,神色堅定的說道。
刷好感這種事情有機會,許青定然不會放過,而且一早他就決定不去函谷關,而去漆城處理趙謬的事情了,畢竟漆城那邊還有一道三品機緣呢。
關於這道三品機緣,許青不知爲何心裏有一種直覺,這道機緣對他至關重要。
聽到許青如此情真意切的話語,嬴政格外的感動,眼眶微微紅潤,看向許青的眼神都拉絲了。
“有先生在,實乃我之幸事,乃我一生最大幸事。”嬴政上前扶起許青,激動得有些失語了。
試問哪個君主不想要有一個才比姜尚,德如比乾的臣子呢?
“大王言重了,爲天下蒼生萬民,臣之個人榮辱當不得什麼。您無需擔心我,臣到漆城會妥善解決好一切。”
許青起身,一臉大公無私地說道。
“好好好,如此寡人便不跟先生客套了。”
嬴政說完便鬆開了許青的手,從懷中將一塊虎符拿出放到了許青手中,繼續說道:
“這是寡人的虎符,先生您可憑藉此虎符調動驪山、藍田、北地、隴西等秦國境內所有軍隊。若是證據確鑿,您可調動大軍直接拿下趙樛一幹人等。”
許青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虎符,心中也湧出了感動之情。
嬴政能夠將調動全國軍隊的虎符交給他,尤其是還在他本人外出之際,這足以見得其對他的信任了,可以說不僅是將自身性命,更是將整個秦國交給了他。
雖然在許青看來解決一個趙樛用不到兵符,但他還是收下了嬴政的這番心意。
“大王放心,臣定然不負大王所託。”許青握住虎符說道。
“先生,您打算如何解決這件事?"
嬴政見許青收下虎符便鬆開了對方的手,開口問道。
“趙櫻選擇這個時間在漆城串聯同黨,意圖謀反,定然是猜到了大王與帶領羣臣前往函谷關迎接荀夫子,所以想要趁着咸陽空虛,沿着漆城順流而下,拿下咸陽與內史。
“從而佔據中樞,以宗室身份大位而自居。”
“所以臣以爲趙櫻與同黨到漆城之後,行事作風定然不會過於隱祕,更不會想到會出現在漆城。”
“藉此機會,臣與羅網、黑冰臺和影密衛可趁着他們聚集之際,一舉抓住這些首腦,進而尋找證據。”
“只要有了確鑿證據,便可以帶兵控制其餘同黨,從而以最小的代價平息這場叛亂。”
許青收起了臉上的笑容,走到掛起來的地圖旁,手指着漆城說道。
趙櫻總以爲這些年來他早已將杜陽打造成了自己的地盤,哪怕影密衛、羅網和黑冰臺聯手監視,也對他無濟於事。
卻不知道,自己早已是砧板上的魚肉,只等他主動遞出把柄後,懸在他頭上的菜刀便要落下了。
趙樛可能更猜不到,他許青真的不在意虛名這些東西,會甘願放棄見證荀子二次入秦這樣足以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事件。
對此許青只能說,舊時代老東西終究是沒能跟上時代的發展,更沒有資格踏上新時代的舞臺。
嬴政心中盤算了一番許青的計劃之後,便覺得計劃可行,於是沉聲說道:
“那一切就拜託先生了。”
“臣定當不負大王。”許青拱手說道。
“那就等到了戈陽的時候先生下車,以避開其他人的耳目。”嬴政思索了一下後說道。
“好。”
就在嬴政的王朝着函谷關而去之際,遠在杜陽的趙櫻也有了動作。
杜陽,趙府書房之中。
往日一身華服的趙此時換上了一身普通的麻衣,蒼老的臉上也做了許多僞裝,根本看不出其原本的面貌。兩個身着黑衣,帶着面罩的青年正在給他完善臉上的易容。
“主君,漆城之行實在是過於兇險,屬下還是建議您不要親自冒險了。”
幕僚看着喬裝打扮好的趙,神色擔憂的說道。
“你的擔憂我知道,不過你無需擔心,荀子已經過了洛陽不便要抵達函谷關。嬴政小兒定然會帶着羣臣前去迎接,從而給足了荀子以及儒家面子,從而緩和秦國和儒家的關係。”
“如此重大之事,咸陽有名有姓的官員定然都要爭搶着去。咸陽沒了這些人的坐鎮,那就是一座空城。”
“這乃是上天賜予我的良機,我又豈能錯過?”
趙樛握了握拳頭,神色自信的說道。
“可昭明君許青從來不按照常理出牌,我們不得不防。”
幕僚有些焦急了,他也不知道趙最近爲何變得越來越自大固執,明明他們是處於弱勢,更應該藏鋒守拙,處處小心纔是。
可趙樛非但沒有小心謹慎,反而越發大膽冒進,這明顯是不智之舉。
尤其是明知道嬴政派遣情報組織盯着壯陽,還親自前去漆城會見其餘人,一旦行蹤被發現,那將是萬劫不復。
“他也是人,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名來,他許青在韓國的時候便給平民看病,來爲自己培養名聲。我相信外界對他的各種評價,說他才能出衆,不愛錢權,但唯獨不信他不愛名。”
趙樛面露不屑之色,言語之中滿是對許青的鄙夷。
他從小聽着惠文王一朝故事長大,又親身經歷過昭襄王一朝的風雲變化、權臣更替。
武安君白起如何?天下人都知道他一心爲秦國,結果還是因爲秦王猜忌和範睢的構陷落得身死的下場。範睢不知道白起一心爲國嗎?他知道,但他更知道白起是他成爲秦國相邦,權傾朝野的墊腳石。
爲了權力,範雎能夠構陷白起。爲了名利,張儀能夠入秦,坑害自己的母國魏國。
他見過太多文官的蠅營狗苟,因此對於文官沒有一點好感。
所以不相信許青在不愛權力和財富前提下,能夠拱手讓出本該屬於他的名,放棄前往函谷關迎接荀子。
再說了,這杜陽早就被他打造成了銅牆鐵壁,內外都是他的人,哪怕嬴政派人盯着他如何?這麼長時間以來不照樣沒有抓住他的把柄,更別說知曉他即將前往漆城了。
除非許青真的如同傳言那般能掐會算,可以提前知曉他的行蹤。
幕僚看着固執的趙繆,還想要再勸說一二,但話還沒說完,便被趙直接打斷了。
“沒什麼可是的,這秦國終究是我贏氏的秦國。嬴政不過是呂不韋和趙姬的雜種罷了,我如今稟嚴君與昭襄王遺命正本清源,我嬴氏列祖列宗是庇佑我的。”
趙樛摸了摸胸口下藏着的那個盒子,又看了看手中的包裹,語氣格外堅定地說道。
自從他派人通知其餘人漆城會面,商議共舉義旗之際,他就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更何況如今他手下的各個軍侯世家都已經在路上了,如果他這時候退縮,那他將徹底失去這些人的支持,甚至還會有人爲了贖罪會主動舉報他。
他只能一條路走到底,趁着咸陽空虛,依靠北地邊軍一舉拿下咸陽。
只要拿下咸陽,靠着他手裏的東西,足以傳檄秦國各地,取代嬴政成爲新的秦王,這一切只要他足夠快即可。
“你只需要等我在漆城舉起大旗之後,第一時間帶人前往雍城將趙姬帶到咸陽即可。”趙櫻看向幕僚沉聲說道。
幕僚看着趙樛已經選擇一條路走到黑,原本勸說的話到了嘴邊便嚥了下去,拱手說道:
“屬下明白了。”
言罷,趙不再多言,拿着手中的包裹徑直走到了書房的內室中,轉動了一下屋中的花瓶後,一陣齒輪轉動的聲音響起,牆角的地板緩緩收攏,露出了一個幽深的地道來。
趙樛拿起一旁的火把,便帶着兩個黑衣青年走入了地道之中。
幕僚見趙樛離開之後,長長嘆息一聲後,便將地道關上,轉身走出了書房。
趙樛雖然離開了,但他必須要營造出趙櫻還在杜陽的假象,從而牽扯嬴政派來的眼線。
“希望一切順利吧。”幕僚低聲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