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突發情況被穩住了以後,對於佐助而言剩下的問題就是,目前的這個奈良鹿丸到底是真是假的問題。
作爲對惡質大人的存在有着同感的鹿丸,並不介意被確認一下身份。
確認鹿丸是真貨之後,佐助的心情反而...
夜色漸深,聯合事務局大樓的玻璃幕牆映着城市零星燈火,像一塊冷卻的墨玉。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幽幽亮着綠光,偶爾有值班忍者巡過,腳步聲在空曠中短促地迴響兩下,又迅速被寂靜吞沒。
佐助推開事務局側門時,風裏裹着四月尾聲的涼意。他沒走正門大廳——那裏此刻還散着白日會議殘留的餘溫,大名聯絡處的官員們三三兩兩聚在門口抽菸,煙霧在廊柱間浮沉,話音壓得極低,卻總往“茶之國”“商人”“限期”這幾個詞上繞。他繞過那片人影,從消防通道下去,金屬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震顫,每一步都像踩在繃緊的弦上。
鳴人跟在他身後半步,沒再笑,也沒說話。只是把雙手插進褲兜,仰頭數着頭頂一盞盞熄滅的應急燈。第七層、第六層……直到一樓出口閘門映出兩人被拉長的影子,他才忽然開口:“你剛纔關窗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
佐助腳步頓住,側過臉。樓外路燈斜切進來,在他下頜劃出一道冷硬的線。“胡說。”
“不是胡說。”鳴人往前半步,抬手比劃,“就這兒,食指和中指之間,差一點就碰着窗框了。”
佐助盯着他。金髮少年眼睛亮得過分,瞳孔裏映着樓外流動的霓虹,像兩簇不肯熄的火苗。那裏面沒有挑釁,沒有得意,甚至沒有白天那種刻意堆出來的欠揍勁兒——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確認,彷彿他必須親眼看見、親手丈量,才能相信這具身體裏確確實實住着一個會疲憊、會動搖、會因某句話而指尖發顫的宇智波佐助。
佐助喉結動了動,沒接話,推門而出。
夜風撲面而來。街道對面是茶之國使館區,幾棟低矮的和風建築檐角懸着紙燈籠,暖光在風裏輕輕搖晃。佐助的目光在其中一棟二樓窗口停了一瞬——窗簾縫隙裏透出一點微弱的藍光,是查克拉監測儀的指示燈。聯合事務局在使館內部佈設的監控節點,今早剛由鼬親自校準過參數。
“他們裝了三個探頭。”鳴人順着他的視線說,“廚房通風管裏藏了一個,榻榻米下面兩個。香磷說數據流很乾淨,沒異常加密包。”
佐助收回視線,朝街角走去。“所以?”
“所以大名還沒在使館裏住了十七天。”鳴人快步跟上,聲音放輕了些,“連泡澡水溫都調成三十八度——跟他在茶之國主殿用的一樣。”
佐助腳步微滯。三十八度。這個數字像一枚細小的楔子,猝不及防釘進他白天被無數個“應該”“必須”“規矩”反覆夯平的認知裏。那個總在正式場合端坐如儀、連咳嗽都要掐準呼吸節奏的大名,竟會在這個異國使館裏,固執地復刻故鄉浴池的溫度。
“鼬哥哥說,他每天凌晨兩點準時醒一次。”鳴人繼續道,語速不快不慢,“起來喝一杯溫水,看十分鐘文件,再躺回去。十七天,沒漏過一次。”
佐助終於停下。他站在街角梧桐樹影下,仰頭望着使館二樓那扇窗。霓虹燈光太亮,照不進窗簾縫隙裏的幽暗,但那點藍光依舊穩定地亮着,像一顆不會眨眼的星子。
“他怕死。”佐助忽然說。
鳴人沒否認,只是把插在褲兜裏的手抽出來,撓了撓後頸。“可他更怕……死得不夠明白。”
風捲起幾片早凋的梧桐葉,擦着佐助鞋邊掠過。他想起白天卡卡西靠在窗邊說“說不定會死掉”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也想起修司葵疊食盒時說“屆時就發出通緝”,指尖沾着一點沒擦淨的醬油漬。那些話像冰水,順着耳道灌進顱腔,凍得人太陽穴突突跳——可真正讓他指節發冷的,是鼬轉身離開時,袖口下露出的半截手腕。皮膚蒼白,青色血管在薄薄一層皮肉下清晰可見,像某種精密儀器裸露的線路。
“你怕嗎?”鳴人問。
佐助側過臉。金髮少年正仰頭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把淬過火的刀,直直剖開所有僞裝的薄霧。
“怕什麼?”佐助反問。
“怕他真死了。”鳴人說,“怕我們連‘來不及’都來不及說。”
佐助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刺痛尖銳而真實。他想罵這白癡胡說八道,想嗤笑他連基本邏輯都理不清,可喉嚨裏像堵着一團浸透冷水的棉絮,沉甸甸墜着,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使館二樓那扇窗的窗簾,無聲無息地掀開了一道縫。
沒有風。整條街的梧桐葉都靜止着。
一隻枯瘦的手從縫隙裏伸出來,緩緩抬起,指向聯合事務局大樓的方向。那隻手背佈滿褐色老年斑,指關節粗大變形,卻穩得可怕。五根手指依次收攏,最後豎起食指,停在半空——像一把即將扣動扳機的槍。
鳴人呼吸一滯。
佐助瞳孔驟縮。寫輪眼在暗處無聲開啓,猩紅底色上三枚勾玉急速旋轉。他看清了:老人腕骨內側,一道陳舊的燙傷疤痕蜿蜒而上,形狀酷似斷裂的茶枝。
——那是三十年前,木葉與茶之國簽訂《茶馬協定》時,雙方代表以沸水澆淋手臂立下的血誓印記。活人烙印,死後方消。
“是茶之國上一任大名。”鳴人聲音壓得極低,“我見過族譜拓片。”
佐助沒應聲。他死死盯着那隻手。老人食指微微偏轉,指向的位置,正是局長辦公室所在樓層。緊接着,指尖輕輕點了兩下。
不是威脅。不是求救。
是計數。
佐助突然明白了。十七天。凌晨兩點。三十八度水溫。還有這無聲的兩次點指——全都在等一個期限。一個由聯合事務局劃定、卻從未宣之於口的倒計時。
“他以爲我們會在第十八天動手。”佐助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陌生。
“不。”鳴人搖頭,目光仍膠着在那隻手上,“他在等第十九天。因爲……”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因爲今天,是茶之國‘新芽祭’的正日。按古禮,大名需在日出前飲下第一盞新焙的抹茶,以示承續天地之氣。若他沒能等到那一刻……”鳴人深深吸了口氣,“那就說明,我們連這點時間都不願給他。”
佐助緩緩閉上眼。寫輪眼熄滅,視野重歸昏暗。可那道枯瘦指影卻烙在視網膜上,燒得生疼。
“鼬知道。”他說。
“嗯。”鳴人點頭,“他下午在八樓,就是在覈對使館周邊所有查克拉波動記錄。連茶室裏煮水壺的沸騰頻率都算了三遍。”
佐助睜開眼。街道重新落入視野,梧桐樹影,紙燈籠,遠處使館窗口那點幽微藍光。一切如常,又處處透着非同尋常的緊繃。
“走。”他轉身朝大樓方向邁步。
“去哪?”鳴人跟上。
“局長辦公室。”佐助腳步加快,“現在。”
鳴人沒問爲什麼。他只是快跑兩步與佐助並肩,忽然抬手,用力拍了下佐助後背:“喂,佐助。”
佐助皺眉:“幹什麼?”
“下次再抖手,”鳴人咧嘴一笑,金髮在路燈下泛着暖光,“記得先找個藉口。比如……說風吹得眼睛疼?”
佐助腳步一頓,側眸瞥他。金髮少年笑容燦爛得毫無陰霾,彷彿剛纔街角那場無聲對峙、那隻指向死亡的枯手、以及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倒計時,全都沒存在過。
可就在佐助移開視線的剎那,鳴人眼角餘光掃過使館二樓——窗簾縫隙早已合攏如初,藍光依舊穩定閃爍。而就在那扇窗正下方的磚牆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小片溼潤的暗痕。雨水?露水?抑或別的什麼?
他沒告訴佐助。
兩人身影融入大樓入口的陰影。玻璃門自動滑開,又悄然閉合,將整條街的寂靜與燈火,連同那扇緊閉的窗、那點固執的藍光,一併隔絕在外。
與此同時,聯合事務局地下三層,檔案室深處。
一盞孤燈亮着。綠青葵坐在老式閱檔臺前,面前攤開三份泛黃卷宗。最上面那份封皮印着褪色的硃砂印:“茶之國·新芽祭·歷次貢品名錄(前代)”。中間那份標題是“木葉-茶之國貿易糾紛備忘錄(密)”,邊角有火燒過的焦痕。最底下那份最薄,僅兩頁紙,抬頭赫然是“聯合事務局內部紀要·編號UN-019”。
綠青葵指尖撫過第三份文件右下角的簽名欄。那裏本該有修司葵的親筆署名,此刻卻是一片空白。他慢慢翻到第二頁,目光停在一行加粗的小字上:“……經查,歷次‘新芽祭’貢品中,所涉茶種‘霧隱霜’之種子,均來自木葉村北山藥園西側第三塊試驗田。該田自三年前起,由醫療班特批種植,用途標註爲‘新型解毒劑原料培育’。”
他合上卷宗,起身走向牆角的舊式保險櫃。輸入密碼,拉開沉重的抽屜。裏面沒有文件,只有一隻青瓷小罐。罐身素淨無紋,掀開蓋子,一股清冽微苦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是未焙制的新茶青葉,葉脈上還凝着細小的露珠。
綠青葵拈起一片葉子,對着燈光。葉肉厚實,葉緣鋸齒銳利,背面覆着極細的銀毫。他拇指指腹輕輕碾過葉面,一點淡青色汁液滲出,在指腹留下微涼的觸感。
“霧隱霜……”他低聲念着,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罐沿一道幾乎不可見的刻痕——那是個極簡的宇智波團扇輪廓,刀工拙劣,卻刻得極深。
保險櫃門無聲關閉。綠青葵回到閱檔臺,重新打開第一份卷宗。泛黃紙頁翻動,停在某一頁。上面用工整小楷記着:“歷廿七年新芽祭,貢茶‘霧隱霜’三斤,另附‘青霜引’祕方一紙。大名親書:此方唯傳木葉,承其恩義,永世不渝。”
窗外,四月的風終於吹動了梧桐葉。沙沙聲裏,遠處使館二樓的藍光,忽明忽暗地閃了一下。
恰如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