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遮住了八成以上的陽光,讓本就位於陰面的餘老街,此時顯得更加陰暗。
破敗與蕭條是這裏一貫的主題,彷彿這是被整座城市拋棄的廢土。
可在這麼一棟堪比廢棄般的圈樓入口,坐着一位任誰看了都難免回望的身影。
那女人的臉上從來沒有半點表情,冷漠到彷彿機器似的剋制,在這個雖顯發悶的冬日裏,她卻還捧着一杯鋪滿冰塊的涼飲。
冰塊在檸檬水中翻來滾去,微弱的光芒剛投射到它的身上,卻有立馬被餘老街的涼蔭所遮蔽。
乃至這女人那張驚豔絕倫的臉龐上,也總是一陰一陽,常常多變。
曾經,在她的身上似乎看不到類似的變化,卻不知是否因爲身後那座看似廢棄,實則滿是怨鬼的餘老街,對她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梅聲坐在一把老舊卻乾淨的太師椅上,微微向後仰身,有些自在地靠在椅子上。
但她捏着檸檬水的指尖卻隱隱帶着白色,髮鬢間隱約有些汗珠,沒有表情的臉上看不出其內心所想,也無從辨別其緊張的來源。
一縷輕風颳過,吹落了玻璃杯邊的一滴水珠,輕飄飄砸在地上。
太師椅突然發出了“嘎吱”的脆響,梅聲的身子不受控制一晃,好似有什麼東西猛地推了一把似的。
她還是沒有睜開眼睛,只是靠在那裏。
片刻後,她慢慢睜眼,輕微偏過頭,目光幽然地凝視着餘老街出入口那條窄巷。
陰影叢生的出入口,藉着點點陽光的照射,彷彿有一個扭曲的,長長的黑影,從出口處緩緩退回到樓裏。
“嘶!”
刺耳的剎車聲,在這個時候突然近距離響起。
梅聲皺眉回過頭,卻見一輛出租車陡然停在了路邊,透過前擋風玻璃,她看到一個滿頭大汗、五官都扭曲了的女司機。
後排車門敞開,黑金柺杖與齊整的褲腳先行入目,比大衣一角提前甩出的,是那一縷縷黑白相間的長髮。
慘白的一隻手,按在黑金柺杖之上,在白晝下閃閃發亮的,是那手背上擦不掉的血污。
一張極力保持剋制的臉龐,卻混合着血珠,伴隨下車的東西飄落於地。
而最後伸出的那隻手上,血染最重,半身已呈現暗黑,一顆仍有血漬的斷頭,赫然帶着猙獰露了出來。
季禮來找自己了。
然而,那顆陌生又平庸的斷頭,對梅聲來說,比此時的季禮更能吸引注意力。
“轟!”
出租車司機明顯是一個驚慌失措的路人,見季禮下車,連門都來不及關嚴,一腳油門急速逃離。
可想而知,不久後這早被人遺忘的餘老街外,又將光臨新的客人。
“我提着它,就是想看看它什麼時候會變回去。
沒事,待會兒你在此多有不便,自行離去吧。”
在旁人來看,季禮瘋得比表面上還要厲害幾分,最起碼在洛仙與梅聲的眼中,看到的都是如此。
在這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面下,後者的感觸更甚。
與洛仙的反應相同,梅聲並沒有理會季禮的“瘋言瘋語”,只是將身子從太師椅上略微直起,詢問道:
“爲什麼殺人還要提着頭?”
梅聲仔細端詳了一番那顆斷頭的臉,發覺很難與見過的天海店員對應上,這人死前的茫然與緊張,都刻在了皮上。
“我精神出問題了,一直把司機的臉看成是白懷光,我等着看它什麼時候變回去。”
這本來就不是一個正常人能說出來的話。
梅聲卻表示極爲理解,有力地點了點頭,她從太師椅上站起身,開始進入正題:
“你怎麼想到來我這了?”
這句話有些字的用法,其實代表着某些情況,在梅聲的心中發生了改變。
季禮的眼睛還是很紅,在他倒映中的梅聲,是在血光中不停搖晃的,聲音也是略有失真,但不妨礙交流。
他又低頭看了一下白懷光斜眼盯着自己的斷頭,確定依舊存在幻覺,簡單應答到:
“我來和你商量一些事情,進去說吧,有挺多人都報了警。”
當兩人並肩進入佘老街那條陰暗的入口後,最後一點陽光也徹底被烏雲遮住,整個餘老街彷彿融入了整個陰沉的世界,又像是正要吞併整個世界。
時隔不久,季禮再度站在餘老街那令人窒息的天井底部,有一種恍然之感。
上一次來的時候,他曾在這裏駐足望天,身旁黑髮飛揚;
這一次再來此處,他看到的天空不再黑暗,而是血紅,手邊的髮絲有三成已白。
季禮知道自己的身體出現了巨大問題,無論今天精神上的幻覺,還是頭髮上那駭人的森白,都在不斷髮出警告。
有些後事,應該要料理了。
他凝望着那十八層的頂樓天臺,曾經令人心神震盪的帽子已然丟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釘死的十字架。
那根十字架,好像成爲了餘老街的某種標誌,只要一抬頭就能看到它,同時也被其籠罩着。
“唰唰唰!”
被圍得水泄不通的四棟樓,密不透風的鋼筋水泥上,每一棟、每一層、每一房,每一扇門上,都貼着一張黃符。
風一吹過,這些黃符結合起來,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音,似乎還帶着某種詭異的節奏。
季禮看到這一幕,想起了魂歸此處的那兩個人,還有那一晚的暴雨,以及天上倒懸壓下的十八層樓。
“你已經習慣這裏了......”
雖然他現在處於精神亂流之中,但還是捕捉到了梅聲那句話裏的細節表述,說明他在某種程度上還是很清醒的。
梅聲所說“你來我這兒”,代表她已把餘老街當做了自己的領域,在歸屬感上蓋過了第七分店。
事實上,自從季禮、方慎言和小千度葉將她從餘老街救下來後,她就再也沒有回過第七分店了。
除了中間救下了季禮兩次後,她就又歸於餘老街。
“有一點像你在第七分店的感覺,只不過這裏的鬼比較多,也不夠安分。”
梅聲剪了頭髮,原本到肩的慄色短髮,如今剛過耳垂,顯得其人更加清冷。
她說這話時,好看的眼睛掃過四樓的一間間房,這眼神中竟帶着幾分與往日不同的生氣。
不知道爲什麼,季禮覺得梅聲有些不太一樣了,仔細想一下,他意識到梅聲說話用詞,好像比以前更生動,更有人味兒了。
有時想想,還真是諷刺。
梅聲天天與四棟樓的鬼同住,竟還能生長出些許鮮活;
季禮總是糾纏在人流旋渦中,反倒是暮氣纏身了。
“我曾設想,也許天海這艘船沉了,餘老街是你們的退路。
我知道這一天終究會來,只是沒想到來得竟是如此之快。”
季禮看了一眼白懷光,又看了一眼十字架與黃符,最終望向了沉默的梅聲,竟好像笑了一下。
“我想給那些人一個選擇!
是留在天海酒店應劫,決心拼一次,代價是九死一生;
還是躲進餘老街,與滿樓的鬼物同住,終生不得邁出一步,卻能活到壽終正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