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慈平日裏最自得的事情,就是少林在自己的帶領下蒸蒸日上,好生興旺,眼下甚至都要取代丐幫,成爲正道魁首;
就像山下嵩陽城的縣令,整日裏吹噓自己愛民如子、治下百姓安居樂業、換着花樣的給自己貼金。
B......
少林方丈自詡治寺有方,他敢讓自己的兒子在寺裏當個普通和尚嗎?
嵩陽縣令自誇政績一流,他敢讓自己兒子做個嵩陽縣的尋常百姓嗎?
現在看玄慈反應,他是不願意的,想到自己昔年靈性青稚的親生兒子,現在成了這麼個憨厚老實、不與人爭、唾面自乾的醜陋和尚,想着這些年他在寺裏所受的苦,玄慈自知死期將至,心中諸般名利計較盡數化空,反倒對
虛竹這個兒子,生起了悔恨、關切之心。
想到這裏,玄慈心裏怒意大盛,平日裏這些屁大點的僧職,在自己眼裏芝麻大點,甚至都不能算是正經僧職的貨色,竟然敢欺負自己兒子,放在往日,自己一句話一個眼神,便足以讓這些人前途盡廢,生死兩難了。
如果自己能早知道一天,這些人,沒有一個能有好下場!
E......
看着蕭遠山幸災樂禍的樣子,再看看周圍江湖中人怪異說笑的眼神,再瞧瞧一衆少林僧人無顏以對,彷彿被當衆處刑的樣子,玄慈嘆了口氣,強壓下心頭不甘:“老禍一失足成千古恨,昔日種下惡因,今日得來惡果,造下這
般惡業,害人害己,戒律堂首座,老衲犯了淫戒,該當何罪?”
玄寂和尚站出身來,眼神複雜地看着玄慈:“......寺僧人犯了淫戒,該打一百杖,身爲方丈,罪責加倍,執法僧,執刑二百杖!”
執法僧有些猶豫,玄慈開僧袍,赤了脊背,跪向少林大雄寶殿,低聲喝道:“還不行刑!”
掃法僧心頭一凜,知道玄慈受此刑罰,打傷猶還算輕,重的是顏面掃地,若是手上稍加留情,被外人看了出來,傳將出去,此刑立成笑柄,當下不敢放水,兩個持法僧左右開弓,打將開來,旁邊監刑僧”一五一十”地唱
數,看得周圍江湖羣雄,一陣愕然。
書裏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但自古至今,莫說天子,便是尋常小官小吏,犯法又何曾與庶民同罪?
堂堂少林方丈,武林頂尖的人物,今日就因爲和女人一時歡好,竟就要當衆打二百杖,瞧這架勢,分明是要直接當場打死,這少林戒律,這般森嚴嗎?
一時之間,原本對少林惹上白決,搞得自己也險死還生,頗有怨恨的江湖人,尤其是人羣中各處寺廟的僧人,此時不免心頭?然,對少林生出敬畏之意來。
白決看着這“寺法森嚴”一幕,卻是低笑出聲,指着玄慈、指着少林,嘲笑之意毫不掩飾:“身爲少林方丈,若只是犯個色戒,睡個女人,那殺了也就罷了,可玄慈,你養出葉二孃這個禍星,這三十年殘害的嬰孩沒有一萬,
也有八千了罷?八千嬰孩,便是八千人家支離破碎,如今事發,你想一死了之,維護少林顏面,可那數千人家的悲苦,又由誰去彌補?”
一句話,便讓肅穆的行刑現場,成了笑話,
尤其是玄慈,原本閉目默默忍受,甚至不用內力抵擋,只想就這般被打死,只要自己一死,葉二孃勢必不能獨活,必然隨之自盡,兩人既死,也算是少林寺方丈的命,來給了天下一個交待,未來即使有苦主不滿,那也是零
零散散,隨便一個少林守門的棍僧,都能將這些人打發走。
可偏偏此事就讓白決給打亂了,玄慈睜開雙眼,定定得看着白決,心中憤恨之極:自己身爲少林方丈,都拿出自己性命,名聲出來彌平衆人之口了!你白決還想怎麼樣?!
一旁寂更是直接開口:“白施主,縱使掌門師兄觸怒於你,但他終究願以命贖罪,你又何必咄咄逼人呢?”
“咄咄逼人?”白決手裏的茶盅直接將水潑在兩丈之外的玄慈頭臉上,冷笑道,“聽你這賊禿意思,那幾千戶人家的悲憤,還不及你家寺院方丈的一身榮辱生死?佛說衆生平等,怎麼,你少林寺方丈的人命,比幾千嬰孩的人
命,還要貴重?三十年前圍殺蕭遠山的藉口是‘契丹高手來搶少林祕籍,欲要用少林祕籍來訓練兵士,契丹人搶不走的祕籍,玄慈倒好,把少林絕學送給葉二孃這麼個賤人,當真是婊子配狗,天長地久!”
白決倒不是非要找玄慈麻煩,而是實在瞧不慣這廝到死,都是一臉威嚴、慷慨壯烈。明面上,玄慈頂多是個縱容之罪,命案都是葉二孃犯的,但葉二孃造孽的武功是誰傳的?
自己養的狗到處咬人,養狗的沒有責任麼?
造下天大惡業,玄慈、少林此時還想盡快結案,以玄慈之死,維護少林聲譽,輕輕將此事揭去,天下怎有這般的好事!
白決倒不是正義感爆發,對那些未曾謀面的嬰孩慘狀有多大切身體會,他只是看不上少林這種“沒事一直裝死,有事找個替死鬼”的樣子,玄慈這廝看着光明正大,一時失足,但真要論起來,餘滄海,任我行在他面前都是個弟
弟。
玄慈面如死灰,心知今日有白決在此,自己連體面去死都辦不到,非得身敗名裂不可,睜開眼睛看着白決,壓抑怒氣道:“老衲甘願認罪赴死,白施主還有什麼指教?!”
白決笑吟吟道:“指教?我只是想知道葉二孃以少林絕學刀法,犯下的那些血債、玄慈三十年間不聞不問,少林寺不管不顧,此等事少林如何斷案?真就玄慈挨個二百杖,就抵過萬千人命麼?死了一個玄慈,這寺中上面的玄
字輩,下面的慧字輩,就都還是乾乾淨淨、平安落地麼?”
!!!
聞聽此言,一些玄字輩高僧肺都氣炸了,便是天大的事情,已經拿出方丈玄慈出來頂鍋了,你怎地還糾纏不放,這樣找事,惹得大家都不安生,你白決覺得很有意思嗎?
如果換一個人,少林寺直接就出手,以強硬手段收拾這“沒事找事”的了,但此時面對的是白決、面對的是剛剛大肆殺戮的倚天劍,他們就只能講道理了。
只是,如何講道理?
知曉,並且看在玄慈面上無視葉二孃的玄字輩高僧,沒有二十,也有十八了,把這些人當着中原武林面前,全打二百杖?
少林的威嚴還要不要了?少林的顏面還要不要了?一羣玄字輩師兄弟,關係盤根錯節,讓誰出來背鍋?
這次出來背鍋了,會不會讓這些江湖人以爲,少林是可以隨意拿捏的?少林僧人只要犯錯,就必須要嚴懲的?
還是那句話,換成任何一個人,敢出頭讓少林嚴查到底,少林都不會在意,隨意使些手段就能解決,甚至可以直接無視,但偏偏現在是白決這殺星說話,誰敢不聽?
玄慈既存死志,想要維護少林顏面,此時師兄弟們不方便說的話,他便直接說將出來:“諸般罪孽,皆我一人之過。白施主究竟還想牽連寺中哪位師弟!!”
“怎麼,你不服氣?”
白決眉角一挑,右手撫上倚天劍柄,輕笑道:“犯了錯,不想認罰也就罷了,連錯都不想認,不如我今日把少林滅了,到時人死罪消,少林名聲不墮,諸般罪業盡數由我白決承擔如何?”
他說得語氣輕淡,彷彿閒聊看戲一般,聲音也低,但在四周之人聽來,卻不亞於洪鐘大呂,言語中隱現的森森殺氣,讓衆人又想起方纔此處修羅血獄般的場景,少林寺原本悲憤,彷彿受了多大委屈的衆人,此時皆是一股冰水
從頭頂澆下,心頭一寒。
身旁阿碧與王語嫣互視一眼,心驚肉跳,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玄寂突地嘆了口氣,上前兩步道:“老衲爲少林戒律院首座,少林僧人有此罪孽,老衲難辭其咎!加上老衲性命,不知白施主以爲是否足夠?”
白決笑道:“不夠。
玄劫走了出來,咬牙道:“老衲玄劫,今爲菩提院首座,願受責罰,白施主以爲如何?!"
“不夠。”白決依舊笑道。
此言一出,玄慈、玄寂、玄劫俱是心中悲慟欲戰,想要與白決拼個你死我活,但想到白決的武功,兇性,又只能強按住衝動,三人心中皆是暗道:白決此獠如此過份,我少林弟子何止百千,甘願以身殉佛者接連出來三五十
個,到時看這白決如何收場!也讓江湖人瞧瞧我少林風骨!
只是,三僧等了好一會,也不見少林寺再有人出來赴死。
回頭一看,那些往日裏佛號喊得震天響、動輒門派爲重、爲寺爲僧的同門師兄弟,此時皆是閉目不言,低誦佛號,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彷彿在忙什麼事,無暇赴死一般。
倒是那些年青一輩的虛字輩僧人,多有氣盛赴死之相,只是瞧見身邊玄字輩、慧字輩的僧人皆無動作,這才一個個有些猶豫,沒有走出隊列。
玄慈先是大怒,隨即便想通了這些人的想法:他們苦修數十年,方纔有今日武功、地位,子孫,徒弟榮辱富貴,皆繫於自己一人之上,當初看在你玄慈的面上,沒去爲難這葉二孃,刻意忽略,如今你玄慈事發,難道還要讓老
衲隨你一同倒黴?
這幾十年來,來少林燒香的百姓,江湖人士,皆是對寺中僧人尊崇有加,哪怕沒見過這些僧人的言行,也誇他們是“高僧大德”,時間一久,就連玄慈都以爲,一個人只要剃個頭,有個和尚身份,德行覺悟就會超出山下俗人多
矣。
甚至不止是玄慈如此以爲,許多山裏,山外的人,都有此等想法。
真要說起來,和尚不事生產、整流連於香客供奉金銀、名利之中,但凡出一個堪稱“良善”的,都要被天下傳誦誇獎,若是出個德行敗壞的,天下人也多習以爲常,毫不意外。
一見到眼前此般情況,喫瓜看戲的白決一下子就笑出了聲,指着一衆少林和尚笑得直不起腰來,對着旁邊阿碧低笑道:“你瞧,這就是自以爲權重,整日對旁人苛責求全的大人物,真要自己到了跟前,一個個貪生怕死的這個
熊樣,當真可笑!”
阿碧想笑,但又不敢,低頭強忍着笑,心裏對這些和尚,直接祛魅了。
玄慈長嘆一口氣,全身的精氣神彷彿都消散無蹤,起掌便往自己額頭拍去,他先前還想以自身性命,來維護少林清名,此時看到衆僧表現,頗有點灰心喪氣、萬念俱灰之感,當下只想一死了之,不再去管人間這些醃攢事。
玄寂、玄劫同樣如此,今日之後,少林寺在江湖顏面掃地,但凡玄慈今日不死,天下人可不會口下留情,此後天下人說起少林,會怎麼形容?
少林寺自詡名門正派,原來是個暗藏春色、藏污納垢之所?
“方丈!”
“哈哈哈哈……………”
衆人驚叫聲中,但聞白決放聲大笑,三道記少衝劍氣透指而去,在三人毫無阻擋之下心,一人一指洞穿他們右手手腕,此時白決,玄慈相距兩丈之內,六脈神劍當真是有如實體一般,直接將三人手腕點出一個貫穿血洞,血流
滿地,阻了三僧自殺。
看着玄慈痛苦模樣,白決起身笑道:“一死了之嗎?本來有你們三個赴死也就夠了,但我突然想瞧瞧,你若是苟活殘生,少林寺會如何挽回門派聲譽,是躬行善事,還是捂嘴封鎖消息呢?”
其實白決今天是想繼續大開殺戒,逼着少林,將與葉二孃有關之人,縱容之人,盡數殺了,然後再瞧瞧這種“牽連其廣”對少林影響有多大的,但看着旁邊那掃地老僧的狀態,白決知曉自己的這個瓜,看來是喫不成了。
自己一直看着那掃地老僧,感受到他情緒變動,知道自己的所做所行,已經觸怒了他。
果然,眼看到玄慈自盡被阻、少林顏面掃地,掃地老僧輕嘆口氣,足下走動,再立身時,已是站在玄慈幾人面前,兩道氣,直接將玄慈、葉二孃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