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楊欽還預備着打一場苦戰方纔能燒燬採石的兩段浮橋,但大軍行進數里,他望着一馬平川的江面,當即有些驚愕。
事實上,不止楊欽,以洞庭湖水軍爲首的宋國水軍全都憋着打一場血戰,在他們看來,採石浮橋聯通大江南北,當有重兵把守,總不至於被輕易突破。
然而出乎宋國水軍所有人預料的則是,火船放出之後,沒有任何人阻攔,竟然毫不費力地插入到了江心洲兩側,將連接大江南北的數道浮橋——燒燬。
對此結果,楊欽頗有些目瞪口呆之態。
然後他又有些怦然心動。
因爲此時大漢水軍主力還在巢湖與丹陽湖這兩處位於大江南北的湖泊之中,如果能將裕溪口與姑孰溪口全都堵住,那就相當於廢了漢軍水軍。
到時候只要留出小股艦船阻擋,主力軍立即就可以回援主戰場,甚至進攻蕪湖城,斷了漢軍後路。
誰料軍令剛剛傳達下去,就有軍使前來稟報。
“報,孟將軍親自去看了,裕溪口與姑孰溪口全都建了漢軍炮臺,艦船根本靠不過去。”
楊欽怒目圓睜:“怎麼會有炮臺?之前江上偵查爲何沒有探查清楚?”
軍使本身也是個統領官,算是知道一些軍略,聞言臉上有些發苦:“之前哪怕湊近了也只是有火箭射來,兒郎們全都以爲這是瞭望江面的土臺子。可孟將軍過去,迎面就砸來一串炮彈,若非孟將軍加了小心,駕了一艘小水輪
船,今日可能就回不來了。”
楊欽想到過會出意外,卻沒有想到會在戰爭開打不過半個時辰之後就出了這麼大的岔子,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說道:“也就是說,咱們不止沒辦法堵住這兩處河口,甚至靠近都很艱難了?”
須知道,火箭的射程也就是一二百步,而且超過五十步根本就沒有準頭。
然而大炮卻不一樣。
哪怕是初級大炮,有效射程也遠得多,即便無法封鎖大江,卻也可以讓靠近三四百步的艦船戰戰兢兢。
而且水上廝殺還與陸上不同,水戰之中船就是一切。
漢軍威力最大的飛雷炮也不可能一炮轟來,將三四百甲士送去見閻王。可若是艦船被炮彈打中要害位置,那一船人可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楊欽畢竟是老將,迅速在心中盤算了一番戰略之後,猛然發現事情不好。
裕溪口與姑孰溪口並不是隔着一條大江對應的。
姑孰溪口在上遊蕪湖城邊上,而裕溪口則是正對着採石。
剛剛一切實在是太順利了,以至於楊欽放鬆了警惕,將大半艦船全都帶到了採石附近。
若是沒有辦法封鎖這兩個河口,那麼宋軍就處於被兩面夾擊的窘境之中了。
不過還好的是,這兩處河流都不是十分寬闊,大漢水軍即便是要一擁而出也需要時間。
楊欽強自鎮定,沉着下令:“已經燒了漢軍浮橋,我軍大勝!全軍後撤回姑孰溪口,以應敵軍!”
與此同時,昨日剛剛渡江的呼延南仙面無表情的看着浮橋燒成了一條火龍,隨後就被冬日朝陽吸引了眼球。
遙遙望着火光與日光在江面上交相輝映,如同撒下一片碎金,呼延南仙不由得感嘆出聲:“果真是一片好景色。”
副總管梁遠兒有些無語,卻也只能等待片刻後方才言道:“呼延將軍,如今咱們被隔斷在江北,你爲何一點都不着急呢?”
“自然是因爲有陛下軍令。”呼延南仙懇切以對:“爲了保密,陛下只交給我了,你不要問,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梁遠兒重重點頭,隨後按照呼延南仙之前的軍令,帶着本部兵馬爲先鋒,沿着大江北岸向西南而去。
呼延南仙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巢湖的方向,撥馬轉身離去了。
彼處,數艘鉅艦刺破了冬日的薄霧,猶如數座城池一般壓迫而來。
站立在艦首的張青似有所覺,向着呼延南仙的方向張望,卻因爲距離太遠了,也只能見到漢軍一刻不停,列隊前進。
張青有些無聊的回過頭來,對親衛下令道:“打旗語,讓小船先上!不指望他們能破敵,只要能在炮臺的掩護下衝到江面,爲我軍打開口子即可!
你再親自去一趟,拿着喇叭告訴那些淮南兵,此戰若勝,我保舉他們爲首功!”
同樣的事情還發生在姑孰溪上,大漢水軍同樣在行進中轉變了隊形,讓小舟衝在最前方。
而駕駛這些小船之人,大部分都是剛剛從淮南招募的新兵,甚至其中還有在徐州投降之人。
他們對於立功之後分田分地,封妻廕子的渴望是最爲強烈的。
因此這些小船在飛速駛入大江之後,只是草草擺開陣型,就迅速與宋國水軍衝殺在了一起。
宋國水軍也堪稱訓練有素,但畢竟是轉換了行軍方向,陣型稍稍有些混亂,被如此多的小舟纏上之後,一時間根本就是進退兩難。
不過宋國水師爲利,此時出戰的也皆是精銳,因此在兇性大發之下,各個都頭將主立即就地與漢軍展開了廝殺。
而劉淮接到江上戰況時,已經是又過了小半個時辰了。
此時漢軍前鋒已經出發,與宋軍圍繞着魯明江上的幾座浮橋展開了廝殺。
且說如今的魯明江發源於九華山,匯聚數道支流後,形成一條蜿蜒曲折,最寬處不過四五十步的河流,繞過南陵城前,在繁昌與蕪湖之間匯入大江。
魯明江如果放在中原河北也算是比較大的河流了,但是在江南就有些不夠看了。
不過即便再小的河流,也足以遲滯大軍,因此在陸游先手佔據繁昌城周邊山嶺之後,劉淮反手沿着魯明江建立了前哨營寨,並且在其上佈置了許多浮橋,以供大軍進退。
如今宋軍前鋒所爭奪的,正是這些浮橋。
“宋軍此戰算是拼命了,似乎是果真要來攻打我軍營壘的。”辛棄疾與劉淮並轡而行,來到一處高地上,舉起望遠鏡看了半晌方纔說道:“陸先生要動真格的了,要不要全軍回城,賺個防守反擊的便宜?”
劉淮只道這廝是閒得無聊逗悶子,卻也不好在這種場合下不與自家副帥交流,只能冷笑說道:“五郎莫要說笑,士氣可鼓不可泄,如今正是全軍振奮的好時機,若莫名鳴金回城,這仗反而沒法打了。”
辛棄疾點了點頭,隨後莫名嘆氣:“只是梁相公還在淮南主持後勤,沒辦法來到蕪湖城主持局面,我軍後路算不上妥當,實在是令人不安。”
劉淮終於不耐:“五郎有話直說,莫要打機鋒。”
“還請大郎回城中坐鎮,如何?”
面對辛棄疾的圖窮匕見,劉淮再次冷哼:“莫非我參戰之後,會影響你辛大都督指揮不成?”
辛棄疾嘆了口氣,沒有回答,眼神卻是再明白不過。
能不能影響,你還不知道嗎?
雖說你悍勇無比,算是天下第一騎將,但誰又敢將你當作可以犧牲的將領使用呢?
到時候不影響戰術分配就見鬼了。
不過就算是實話,辛棄疾也不能亂說,因此只能默然以對。
劉淮也只能翻了個白眼,他剛要說話,卻見宋軍剛剛剛好的千人方陣似乎正在移動,連忙舉起望遠鏡仔細查看。
距離有些太遠了,以至於即便有望遠鏡也看不清楚,不過按照這千人甲士的陣型來看,他們似乎是在護送大炮向前,並在魯明江西南岸擺開陣勢。
劉淮仔細數了數被甲士護送的小黑點,不由得笑出了聲:“四十門大炮,陸先生果真是好手筆......這應該是四川所鑄的所有大炮了吧。”
辛棄疾心中算了算大漢的大炮產能,又算了算四川一地的產能,點了點頭:“差不多,要不要將咱們的炮兵也派上去?”
“先讓炮兵準備,再看看。”
劉淮卻穩住了心神,只是冷冷看着這一幕。
直到宋軍炮兵擺開陣勢,射了一輪,前方漢軍明顯有崩潰的趨勢後,劉淮方纔下令:“傳我將令,讓王世隆分出一部兵馬,護送炮兵向西前進,沿着魯明江建立炮兵陣地。
隔着這條魯明江,先將宋軍的大炮給我轟乾淨!陸先生若想要浮橋,那就頂着炮火來爭吧!”
事實證明,哪怕宋軍已經有了大炮,其炮兵水準依舊比不過科班出身的漢軍炮兵。
漢軍炮兵僅僅憑精通數學這一點就足以碾壓僅憑經驗的宋國炮兵了。
很快,早有準備的漢軍炮兵就在甲士的護送下來到魯明江的東南岸,並且按照炮兵操典開始試射。
僅僅是一輪試射,就讓宋軍四門大炮啞了火。
陸游遙遙望着這一幕,眉角有些抽動,然而更多的是長舒一口氣。
他對着身側親衛點頭示意。
親衛立即拿出一顆煙花猛力拉動勾環。
煙花在衆目睽睽之下升騰而起,在天空中猛然炸開。
很快,九華山東麓也升騰起一個煙花,如同接力一般,將某種信號傳遞向南陵城方向。
不過片刻,正在猛攻南陵城的李秀也看到了城中升騰起來的煙花。
“傳令給時白駒。”雖然不知道這顆煙花在傳遞何等消息,但李秀還是迅速下令:“讓他立即做好準備應變!”
軍令發出去不到半刻鐘,李秀就聽到城中鼓聲大作,喊殺聲驟然響起。
伴隨着鼓聲一起傳來的還有從九華山中發出的隆隆巨響,似乎是雷神發怒,又似乎是萬馬奔騰。
“這是......炸藥?”
不過隆隆聲卻並沒有消失,很快就從山中傳到了李秀眼前。
河水卷着沙石淤泥枯木從山中奔湧而出,湧出了堤岸,湧入了魯明江中,將其上的浮橋沖毀後,向着下遊奔騰而去。
漢軍被氾濫的河水分割成了難以呼應的兩部。
南城門大開,宋軍吶喊着一擁殺出。
值此關鍵時刻,李秀卻沒有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他第一個念頭就是看向了北方。
“大郎君......你們萬事小心。”
李秀只是分神了片刻,就拔刀前指,對着有些驚慌失措的親衛說道:“殺敵報國,正是今日,如今我軍五千兵馬臨陣,何懼宋人?!”
“擂鼓!進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