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國竟然還有這等忠義之輩?”
面對畢再遇的感嘆,劉淮也只能將手中文書放下,嘆了口氣:“宋國養士百年,若是沒有敢死之士驟然暴起,方纔是咄咄怪事。”
此時劉淮的案幾上放着兩封文書,一封乃是前幾日漢宋兩軍在南陵縣的前哨戰,另一封則是有關江南忠義軍的消息。
前一封無關緊要,此乃國戰,區區偏師之間的小勝小敗無足掛齒。
但後一封則是事關重大。
福建路經略使洪遵聚集兵馬,與其餘幾路兵馬一起,合軍二十萬,號爲忠義軍,北上抗擊北漢!
雖說如今一提起忠義軍,所有人都會想到魏勝所率領的那支兵馬,但事實上,以‘忠義”爲軍號的軍隊在兩宋年間數不勝數,甚至不能算是專屬軍號。
在歷史上,每次有大將抗金時,宋國朝廷除了會給出經略使,制置使,邊都知州的名號外,還有總管某某路忠義軍的職位,意思大約就是總管某幾處的起義軍。
也因此,洪倉促捏合起來的兵馬自稱忠義軍也不足爲奇。
而爲首的這名洪洪使相的身份也十分有意思。
他就是洪適的親弟弟。
洪遵同時也是個經濟學家,他在三十歲時所著的《泉志》到了民國時期依舊是研究錢幣的經典著作。
除此之外,其人甚至還是個醫學家,歷史上曾有著作《洪氏集驗方》,而如今在大漢醫學院建立起來後,更是跟副院長楊書信往來不停,醫術上頗有進益。
有這麼多重身份,照理說洪道應該是個與大漢親近之人,甚至可以成爲大漢政權內部江南派系的代表。
但事實就是,這廝在臨安失陷,宋國覆滅在即的關鍵時刻,盡取數州之府庫,聚攏義軍,向北殺來。
只能說是人各有志,不能強求。
“二十萬大軍………………”畢再遇搖頭嘆道:“這可是二十萬大軍,是怎麼來的?”
“無非就是州中禁軍,郡縣土兵、弓手,再加上大量青壯,順帶吹些牛,就足以成爲二十萬大軍了。”
“也就是說,這些都是烏合之衆?”
劉淮先是點頭,復又搖頭,看着輿圖說道:“烏合之衆也有烏合之衆的用法,最起碼我軍留在江東的兵馬不太多,洪若是真的想做些事情,就應該首先去江東。說不定還能將我軍後路斷了。”
在一旁聽了許久的隨駕參軍劉道終於笑出聲來:“陛下,若洪道真的率軍去江東,大漢反而可以高枕無憂了。”
劉淮瞥了一眼劉道,這位歸化契丹人立即屏息凝神,開始解釋:“陛下,洪此人,精熟政務,卻不擅軍務,尤其是十幾萬的兵馬,他根本控制不住。
尤其是宋軍的軍紀,有時候甚至比金軍還要差上許多,江南富庶,不被劫掠成一片白地就怪了。”
說到這裏,劉道拱手躬身行禮:“想必大郎君所擔憂的,也正是這些。”
劉表情不爲所動。
劉道則繼續說道:“江南無名將,洪道也不能控制這麼多兵馬,因此除了各行其是,也只能是一路推進了。
臣說的難聽一些,若這十幾萬兵馬沿着一路嚯嚯也就罷了,可若是他們果真四面分野來各行其是,那遭殃的可不僅僅是江南,宋國精華之地可全都要付之一炬了。”
劉維終於點頭,轉頭看向了劉道:“那依劉參軍所言,該如何是好呢?”
劉道正色以對:“陛下軍略天下無雙,可無論做什麼,都要快一些。如今大漢如此輕易攻入江南,歸根結底還是趙構自棄江山,若是趙昚在位,虞相公輔佐,別人不說,洪適如何會將大江防線拱手相讓?
若是繼續拖下去,讓宋國有了一個新核,事情恐會再生變。”
劉雅思量片刻之後,終於緩緩點頭:“你說的有些道理,如今已經準備了這麼長時間,全軍都有些焦躁之態,總該試探一下的。”
“傳令,讓呼延南仙依照前約,自採石渡江北上。”
劉道有些慌亂:“陛下,臣不是這個意思......”
劉舉手阻止了對方言語:“無論如何都應該繼續試探一番纔對,這次不成,就正面攻過去!”
劉道張了張嘴,卻終究無言。
劉淮吩咐完了之後,胸中彷彿也有些塊壘一般,對畢再遇說道:“帶上幾十騎,隨我出營觀陣。”
畢再遇立即去準備,片刻之後,一行人偃旗息鼓,穿着尋常冬日罩袍,向西行進了三裏左右,踏過漢軍設立在魯明江上的浮橋後,方纔在一處高地止步,呆呆的望着宋軍以繁昌城爲核心打造的防禦體系。
大江在這裏開始變得九曲十八彎,周圍乃是武夷山脈的餘脈與長江中下遊平原的過渡地帶,丘陵遍佈,山勢崎嶇。
而繁昌縣就處在這個交界地上。
繁昌縣西北乃是大江,西南乃是九華山,東北方向直直對着平原。
而繁昌城則是坐落在紅花山與鳳凰山之間的山谷中,周圍丘陵密佈,身後不過六十裏就是銅陵城,堪稱進退有度。
此時繁昌城已經被宋軍改造成了軍堡,而城池四面的山峯與丘陵也廣設營壘軍堡,互相勾連在一起,以成堅固的防禦體系。
劉淮看着繁昌城的地形,只覺得腦袋有些疼痛。
戰爭人數並不是越多越好,因爲一旦兵力多了,那麼戰爭的邏輯也就會隨之發生改變。
就比如眼前的戰事,如果劉淮與陸游各帶三萬人,那漢軍早就殺過去了。
因爲僅僅依靠這些戰兵,陸游不可能打造一個綿延數縣之地,前後聯結的防禦體系。
但一方兵馬一旦超過八萬......算上輔兵,民夫之流很有可能超過十五萬時,就都有了揮霍的資本,足以從量變產生質變。
而且與此同時,宋軍有足夠預備隊的情況下,漢軍的精兵戰術也會受挫,從側翼包抄過去的兵馬往往要面對的是上萬宋軍生力軍,根本無法產生偷襲的效果。
“那邊山寨乃是老熟人張振所駐守,嘿,他麾下的那些兩淮兵果真是死心塌地,大漢去年攻略兩淮之後已經遣人寫去書信,他們卻依舊要跟着張振。”
“鳳凰山上應該是吳挺......這廝果真是將門虎子。”
“已經讓時將軍看過了,仰角太大,很難用大炮,說是要麼起土山,要麼推進到跟前去。”
“四川大軍也是有大炮的,你忘了去年陛下在南陽遇到的情況嗎?”
“這麼陡峭的山,能運上去嗎?”
“很難,但不是絕無可能。這兩座山一南一北夾着繁昌城,若是山寨中有大炮居高臨下轟擊,這仗沒法打的。
“陸先生打仗的手藝咱們也知道,終究還是長於政略,短於戰略的。所以他肯定會讓其餘人主持大戰,他來壓陣。”
“應該是吳拱吧。”
“也是,除了他還有誰呢?”
親衛、參謀軍事、殿前司將領討論的聲音傳了過來,而劉淮只是微微皺眉,就繼續望着繁昌城發呆。
宋軍遊騎似乎也發現了這支舉止怪異的騎兵隊伍,卻因爲衆人皆是身披黑紅色罩袍,一眼就被認出乃是飛虎甲騎,倒也沒人敢來不識相的前來打攪。
不過這也讓劉淮的近衛們感到了一絲不安。
“大郎君。”畢再遇驅馬湊了上去:“該回去了。”
劉維依舊是不爲所動,只是看着繁昌城默然不語。
與此同時,站在城頭巡視的陸游也似有所覺,停下了腳步,看向了東北方向。
在他身側的吳拱只道是這位相公要停下與他商議軍略,立即將手中信紙遞了回去。
“洪洪使相乃是大大的忠臣,也是能臣,然而能力卻不在軍略上。
陸游失神的看着東北方的長江大平原,片刻之後方纔問道:“吳太尉有話但說無妨。”
“那末將就直說了。”吳拱也是毫不客氣:“絕對不能讓這支忠義軍來到江南參戰,尤其是不能來到此地。
二十萬的人喫馬嚼,後方供應不上的,莫忘了,荊湖兩路的茶賊之亂剛剛平息,糧草輜重根本就是不夠的。
另外,賴文政此人還活着,我擔心江西忠義軍來此救援,那麼茶軍就會死灰復燃。”
“而且......這二十萬兵馬戰力堪憂,甚至不如一萬正經兵馬,讓他們過來純粹添亂。甚至可能將咱們這裏好好的局面也帶得全盤崩潰。”
陸游依舊是沉默以對,直到以吳拱的沉鷙性子都有些不耐煩時,陸游方纔緩緩以對:“現在誰都控制不了那些兵馬了,咱們不成,洪洪使相也不成了。”
說罷,陸游將此事拋之腦後:“如今我軍營寨堅固,漢軍不敢來攻,可是我軍主動進攻漢軍大營,勝算又有幾何?”
這幾日陸游與吳拱二人已經交流了數次,結論也早就有了定論,但爲了安陸游之心,吳拱還是言簡意賅地說道:“漢軍將營壘設在平原,不甚險要,相比於我軍營壘,要容易進攻許多。”
“但是漢軍卻是精銳,若不能讓漢軍分兵,我軍恐怕難與之爭鋒。”
陸游點了點頭,轉身下城。
當天夜裏,陸游接到了明確軍報。
萬餘漢軍打着呼延大旗,自採石渡江,向江北進發。
如果算上前去進攻南陵的萬餘漢軍,此時已經有兩萬餘漢軍被成功分勢。
需要主動出戰嗎?
夜色深沉,陸游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