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軍與宋軍在臨安外海已經打了幾次小規模水戰了。
而李寶也不愧爲宋國名將,竟然只是稍受挫折。
這讓呼延綽心中佩服之餘也更加焦躁。
須知道,海軍所匯聚的兵馬乃是自遼東到淮南沿海大部分艦船,甚至還有一部分輔兵是高麗槌子與倭人,這些艦船長期陷入戰爭中,必然會對貿易造成巨大的影響。
因此,呼延綽一直在尋找決戰的時機。
只要能將李寶所率的兩浙水軍打垮,那麼漢軍也可以順勢解散一部分武裝商船,讓他們領了賞錢趕緊走人。
然而也不知道李寶是不是知曉了呼延的盤算,又或者他也有自己的小九九,總之李寶放任錢塘灣門戶大開,而他則是率領水軍在外海看戲,一副將臨安當作誘餌的模樣,任由朝中一日發來三枚金牌也巋然不動。
可不得不說的是,李寶這招正中呼延脈門,讓他頗有些進退不能。
因爲漢軍主力戰艦大部分都是尖底風帆船,在海上自然可以迎千裏風破萬里浪,可若是入了錢塘灣那種地方,靈活性如何能與水輪船相比?
到時候後路再被李寶一堵,根本就是被甕中捉鱉的下場!
可若是尋求兩浙水軍決戰也很艱難。
一方面,浙江外海情況複雜,島嶼暗礁衆多,稍不留神就可能被李寶埋伏,完全得不償失;另一方面,現在時間站在漢軍這邊,漢軍在江南進展迅速,着急的應該是李寶纔對。
當然,若是李寶王八喫秤砣鐵了心當縮頭烏龜,那也無妨,雙方互相牽制,等到漢軍攻下臨安,擒住宋國公卿百官後,呼延續倒要看看,兩浙水軍是否還能繃得住。
避戰保船,到最後把國家都保沒了,李寶可就要成天大的笑話了。
然而九月初七,一封來自劉淮的軍情通報讓呼延綽率先繃不住了。
陸游率宋軍主力順大江而下,漢軍要前去迎戰,進攻臨安的重任就交給海軍了。
還望東海侯呼延綽能克服萬難,圍困臨安,不要讓趙構逃了!
呼延綽有些哭笑不得,卻不耽擱他立即召開軍議,商議對策。
“以正合,以奇勝”後面還跟着一句‘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正奇之間是可以互相轉換的,如今馬步軍轉身去對付陸游,那麼水軍就要從偏師奇兵充當主力兵馬了。
大漢一年給海軍如此多的優待,現在正是要看到回報之時!
不過軍令剛剛發出,伏波軍統制李公佐就捧着一封書信前來稟報,說是要去尋李寶一敘。
呼延綽的心情那是相當複雜,當場宰了李公佐的心都有了。
他孃的!你竟然在開戰的關鍵時刻玩一手小蝌蚪找爸爸,你們父子將軍國重事當作兒戲了嗎?
不過李公佐只用了一句話就熄滅了呼延綽的怒火。
“都統,我這裏有陛下的親筆書信,讓我交予我父。”
呼延綽點頭說道:“讓你親自去嗎?”
李公佐同樣點頭,只不過臉上露出一絲不可思議之態:“正是如此。”
“都統別問了,我也不知道爲何陛下會篤定能用一封信就逼迫我父退兵,甚至我都不知道能否回來。”李公佐緊接着說道:“軍事我也交待清楚了,小邊乃是個機靈人,不會出岔子的。”
“你與那邊士寧真是......”
呼延無奈搖頭,卻也知道這二人的爲難之處。
如果張榮還活着,想必張白魚也會這般糾結吧。
“那就快去快回。”說到這裏,呼延綽終究按捺不住好奇心問道:“這封書信我不敢看,我卻想知道陛下有沒有交代什麼言語,也好定下出兵時間。”
李公佐側頭想了想:“陛下唯有一句話說與我父聽,若我父不立即退到泉州,那前約一概作廢!”
呼延綽精神一振,剛想問什麼前約,可見到李公佐同樣滿臉迷茫,也就息了這般心思。
抱着有棗棗打兩杆子的心態,呼延綽遣李公佐沿着海岸南下,去尋李寶。
然而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到了第三日,也就是九月初十,李公佐全須全尾的回來了。
與他一起回來的,還有探子所探明的兩浙水軍棄了駐地,在清晨南下的消息。
這下輪到呼延綽目瞪口呆了。
一封信退一路大軍,上次發生這種事情是在春秋還是戰國來着?
“其實不是我父下定的決心,而是葉衡葉相公,他看了書信之後立即做了決斷,勸我父率軍回到泉州。'
“這真是......”
呼延綽感嘆了半晌,隨即正色說道:“既然如此,李公佐,你與邊士寧爲前鋒,立即入錢塘江,堵住水門,建立水寨,我將水軍中的騎兵全都予你,一定要圍困住臨安。
老夫親自爲後衛,監督李總管退兵!”
大漢海軍旋即兵分兩路,一路一萬五千兵馬乘坐着一百二十艘艦船,浩浩蕩蕩的進入了錢塘灣,輕易拔除了錢塘江口的水寨後,萬餘兵馬下船,向着臨安進發。
這下子真的是臨安震動了。
雖然在楊沂中身死,漢軍大舉渡江之時臨安就已經震動了,但兵臨城下給人的感覺卻是截然不同的。
趙構再次對史浩發了脾氣。
史浩也是無奈。
在大戰開始之前,宋國朝中一共有六位宰相,但如今葉衡逃了,洪適在鎮江府生死未卜,梁克家、曾懷兩人心懷異志,蔣芾因爲阻攔趙構出逃死得乾脆利落,如今只剩下一個史浩,實在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趙構自然是想要逃的。
但極爲荒誕,或者說極其的現實事情是,沒人願意護着趙構跑了。
高層因爲蔣芾之死而對趙構離心離德,中層則是人心惶惶,底層則大部分被各種流言所鼓動,都認爲趙構殺害忠良,奪取兒子的皇位,乃是天下一等一的昏君,根本不願意來勤王。
這就是字面意義上的衆叛親離!
原本趙構還能依靠的皇城司、殿前司、遊奕軍等城中兵馬也因爲趙懷德的反水而難以控制。
到了大漢海軍抵達臨安城下的這一日,趙構猛然發現,自己除了可以指揮一衆宮人之外,竟然誰都指揮不動了。
宋國的軍事制度脫離不開‘將從中御”的原則,雖然到了南宋戰亂頻繁,軍權不得已開始下放,但理論上來說,只要官家召喚,這些統制官、指揮使,總管就會立即入宮來見。
然而事實卻大出趙構所料。
除了史浩這個已經回不了頭的倒黴蛋外,竟然無一人前來護駕。
而史浩其實也不是護駕的,而是到宮城避難的。
隨着漢軍兵臨城下,史浩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絲不妙,就如同掉入狼窩中的兔子一般,感受到的乃是赤裸裸的惡意目光。
箇中緣由倒也簡單。
在錦衣衛的不斷努力下,劉淮的許多言論都已經在宋國傳開了。
趙構之惡罄南山之竹也難以計數也就罷了,他史浩史相公也跟蔡京、秦檜兩位大爺坐一桌去了,不僅僅是大漢要對此不忠不義之人發出賞格,劉淮更是以私人的名義發佈了懸賞。
當然,趙構也跑不了。
可關鍵在於,趙構畢竟是君,弒君之事不是每個人都能橫下心來去幹的。
然而殺一個禍國殃民的宰相卻是沒那麼多心理負擔。
大宋南渡以來都殺了三四個相公了,誰比誰沒臉啊!
因此,史浩只覺得處處都是不懷好意的目光,在接到城外通知,說漢軍已經抵達城下後,其人一刻不停,麻溜地入了宮城,尋求庇護。
這可把趙構氣了個夠嗆。
你一個宰相,還是當朝左相,值此亂局,不思平亂,反而要與朕一起縮在宮城中,像什麼樣子?!
“陛下,非是臣不願意爲官家出力,而是隻要出了宮城,城外就有許多人想要臣的性命!”史浩涕泗橫流,大禮相拜:“若臣也死了,誰又能爲陛下遮風擋雨?!”
“你從來沒替朕遮風擋雨!你從來都是招風引雨!”趙構將案幾上的筆墨紙硯一掃而空,戟指着史浩怒罵道:“當日朕當太上皇,何等逍遙,若非是你......還有楊沂中那廝爲一己私利,逼迫於朕,又如何會有今日?!"
“你不是說自己比虞逆人情練達,精通庶務嗎?現在就給朕出城去平亂!”
史浩再次叩首:“非是臣不願平亂,而是臣手中沒有兵馬,還望官家能給臣文書旗牌,讓臣去城中調兵!”
趙構立即大罵:“你乃是左相......你......”
說到這裏,趙構卡殼了。
除非到瞭如同當日宮城大亂的關鍵時刻,否則左相是沒有權力調兵的。
而有權調兵的前一個樞密使蔣芾死在了水門,後一個樞密使楊沂中死在了鎮江府,宋國朝廷高層已經處於權力崩塌的狀態,史浩哪裏能倉促調動禁軍?
“也罷,朕現在就給你王命旗牌,你立即去主持城防,朕要......要任命曾懷曾相公爲臨安城四壁防禦使!”
“除此之外,再傳金牌給李寶,讓他速速前來勤王!若有遲疑,定斬不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