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劉淮的面子還是值三兩銀子的。
此時宋軍已經有百餘甲士下船,在沅江灘塗上列陣,並且用神臂弩將那些靠過來的遊騎全都驅散。
然而當劉忠業拿着那面畫着茶葉的大旗來到陣前,並大聲喊出漢天子座下大將賴文政的名號,要求與陸相公對話後,宋軍並沒有第一時間將其射成刺蝟,反而立即向旗艦上發去信號。
片刻之後,陸游就隨着第二批登陸宋軍來到陣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劉忠業後,方纔朗聲問道:“你是賴文政?”
劉忠業舉着旗幟,大聲回道:“正是某家!”
“扯淡。”陸游嗤笑以對:“賴文政今年六十多歲了,你壽歲幾何?”
劉忠業剛要繼續胡扯,卻見陸游擺手說道:“算了,隨你是誰,我就是陸游,你來尋我作甚?”
劉忠業大聲說道:“我聽聞陸相公乃是漢天子麾下之臣,我們也是漢天子所任命的大將,爲何不一起爲天子效力,反而要協助暴宋?”
陸游看了看通過走舸往來登岸的宋軍士卒,隨口敷衍道:“劉大郎給你們的軍號是什麼?”
劉忠業抬頭看了看旗幟上的茶葉:“我等因爲官茶苛政而起義,軍號自然爲茶軍!”
陸游點了點頭:“這也是劉大郎的性子,倒也不奇怪。”
劉忠業也回頭望了一下自家陣勢,隨後轉頭正色說道:“陸相公,你也是跟着天子見過北地百姓困苦之人,也應該理解官逼民反的道理,爲何要與我等爲敵呢?難道你覺得百姓被金國反乃是義軍,而被宋國反就是盜賊
嗎?”
“結陣!第五隊列方陣!”
“第十隊護住側翼!”
在宋軍各級軍官的呼喝聲中,陸游當衆坦然以對:“自然不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這個道理我自然是懂的。
賴文政是應該反,就如同當日在北地,耿京耿節度應該反,王友直王總管應該反的道理是一樣的。”
劉忠業微微一愣。
他沒想到陸游竟然這般回應,一時間竟然還以爲能勸降陸游,當即有些欣喜。
"......"
陸游繼續說道:“不止你們沒錯,北邊的劉大郎也沒錯。他打下了江山,自然就應該坐江山,而既然建國稱制,又如何不來統一天下?”
劉忠業張着嘴,愣在當場。
而陸游卻指了指自己:“可我身爲宰輔之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爲大宋掃除敵人,保境安民,又有什麼錯處?!
那名在城中奮戰的楊簡楊知府,又有什麼錯處?
既然各自皆有念想,那就刀兵相見吧!”
說罷,不顧劉忠業依舊在呆愣之中,陸游大手向下一揮,最先集結起來的五百宋軍就以五十人爲一隊,列成大橫陣,向前壓去。
不知道是因爲看在劉準的面子上,還是因爲神臂弩珍貴,總之劉忠業沒有在第一時間被射成刺蝟,卻也不耽擱這廝被嚇得亡魂大冒,直接逃竄了回去。
然而他來到賴字大旗之下時,卻發現茶軍後隊近千人依舊在整隊,只是草草列了一個方陣。
其中許多人茫然不知所措,甚至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爲何剛剛還要入城,現在則要轉向沅江。
就連基層軍官都不知道具體軍情,只知道有敵襲,來的是誰,多少兵馬全都一無所知。
這是農民起義軍的某種常態,以往看起來也是見怪不怪的。然而此時在宋軍的襯托下,茶軍的一切軍事動作簡直就如同龜爬一樣。
“賴五爺,拖不住了!宋軍這是以精銳來打咱們,速速走吧!”
賴文政望着依舊往城中湧入的前軍,搖頭:“前面的孫炊餅已經衝進城中了,我不能負他!”
“那你現在就立即入城,去尋孫炊餅,然後帶着所有兵馬一起去北邊陽山,那裏有山寨大營,還存着些糧草,然後趁夜往山溝子裏鑽!”劉忠業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數了數船,宋軍最起碼來了三千人,咱們以堂堂之陣都沒法
打,更別說如今這亂七八糟的局面了。”
“可是......”
劉忠業不再顧忌賴文政的反對,直接指揮着親兵扒他的頭盔與罩袍:“我在這裏支應一二,然後也是要帶人跑的,還得需要賴五爺接應。”
賴文政終於艱難說道:“劉老四......你......你一路小心。”
劉忠業只是胡亂點頭。
說實話,農民起義軍與天下精兵之間的戰鬥沒什麼可看的。
尤其是宋軍皆是養精蓄銳的甲士,而茶軍則是連戰一日的疲兵。
更何況此時乃是茶軍遭遇了宋軍的突襲,甚至是在最爲混亂的時候遭遇突襲,結果從一開始就是一目瞭然的。
在城外的三千正在變陣的茶軍被宋軍前鋒一擊打崩,四散而逃。
隨後,宋軍大隊下船,直接驅逐着潰軍衝入城中,迅速讓茶軍的攻城兵馬也陷入了崩潰。
賴文政也沒辦法控制軍隊,只能率領殘部打開武陵城北門,向着陽山逃去。
不過宋軍乃是依靠舟師突襲,騎兵只有三百餘騎,總算沒有將茶軍趕盡殺絕。
在處置完城外之事後,陸游驅馬入城,第一時間登上城頭,見到了處於彌留之際的楊簡。
這名在武陵堅持大半年的年輕人身上中了兩箭,箭傷卻都不是要害部位,然而他卻一直督戰來不及包紮,血都快流乾了。
“陸相公,你來了。”楊簡躺在箭樓中的草蓆上,笑着對陸游說道。
他已經面如金紙,彷彿有些暈眩一般劇烈喘息了幾口,方纔繼續說道:“我......我的時間不多了,需要將幾件要事交代給你。”
陸游上前,單膝跪地,拉起楊簡冰涼的雙手說道:“楊太守請說。”
“第一………………茶農造反,皆是......皆是我之無能。我......我爲一方父母,卻下不能輕徭薄賦,安撫百姓;中不能溝通同僚,羣策羣力;上不能報效國家,匡扶君王。實乃是......實乃是罪大惡極。
“陸相公......當以懷柔,說白了......他們都不是天生賊人,而是......而是一羣活不下去的茶農罷了。”
陸游重重點頭:“我答應你。”
“第二,我任命的官員吏員,都是......都是俊才幹才,還望相公能給他們個說法。
陸游再次點頭,卻是詢問:“誰可爲楊知府之繼任,收拾荊湖北路的亂局?”
“我任命的知縣,曹......曹節曹仲卿,此人有志有節,可堪大用......”
“好,我答應你。”
說話間,箭樓之外響起了甲士的腳步聲,有人大聲稟報:“陸相公,末將繳獲了茶賊的大旗,並且在大旗之下擒獲了自稱爲賴文政之人。
陸游沒有回應,只是繼續對楊簡問道:“楊知州,你還有其餘言語嗎?”
楊簡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卻是強撐着說道:“賴五爺,是你嗎?故人相見,爲何不說話?”
被捆縛結實的劉忠業聞言大聲說道:“楊太守!正是我賴五。至於爲何不見,因爲你是個好官,我們雖是被逼反,卻也知道殺好官是不對的,因此不敢見你。”
陸游皺眉說道:“你這廝毋要胡攪蠻纏,賴文政已是年過六旬,你四旬不到,冒充不了的!”
而劉忠業卻立即叩首,並且大聲說道:“陸相公說話好沒道理,我正是賴文政!如假包換的賴文政!楊太守!我正是賴文政啊!”
楊簡躺在稻草上,扯了扯發白的嘴脣,低聲說道:“沒錯了......沒錯了,此人,此人正是賴文政。”
陸游沉默半晌,方纔說道:“既然他是賴文政,那就其首級,傳首四方,以示茶賊已平。餘者盡皆收降,不準妄自殺!”
劉忠業聞言大喜:“謝陸相公,謝楊太守!”
說話間,已有宋軍甲士抽出刀來,當場就要行刑。
“慢着,慢着!我還有一句話未說!”劉忠業大聲說道:“陸相公,楊太守是好官,你也是好官。可大宋世道是容不下好官好人的,如今楊太守已經沒了下場,你也要慎思啊!”
陸游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揮手。
甲士會意,一刀斬下,當場了結了劉忠業的性命。
陸游再次轉過頭來時,只見楊簡呼吸更加急促:“還......還有第三件事......
告訴陸師,就說我驗證了他的說法,堅持本心......是對的,我爲志向......爲心中所想去做、去死,並無後悔......”
說罷,楊簡劇烈喘息了幾下,胸口就停止了起伏。
陸游沉默半晌,將楊簡滿是血污的雙手放在他的胸口,隨後緩緩起身。
他的面上殊無喜色,透過箭孔望着被落日染成血紅色的洞庭湖,只覺得一時頭暈目眩,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