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
中書舍人焦景顏望着眼前亂糟糟的一幕,緩緩合上了手中文書,心中感嘆,跟着大漢天子果真是長了一輩子都見不到的見識。
任誰想破腦袋都不會想到,在漢宋大戰即將開始之際,劉淮身爲大漢天子,竟然沒有將所有心思用到軍事上,而是分出兩三日的時間,專門來看新式紡機。
哦,這個紡機是由一名喚作毛大溫的匠人改造的,因此喚作大溫紡機。
不過依照焦景顏看來,還不如直接將其喚作毛紡機得了,既帶着毛大溫的姓氏,又點出新式紡機的具體作用,堪稱一舉兩得。
不過他說了不算。
胡思亂想之間,焦景顏瞟了一眼手中起居注,復又抬頭看着歡天喜地的劉淮,心中一陣發愁。
這算不算不務正業?
若是傳到後世有沒有人信?
或者那些信了的,會不會覺得漢軍此時已經有了驕兵之態?
就在焦景顏六神無主之際,一旁的畢再遇終於忍耐不住,撓頭詢問:“大郎君,此時應該在軍政上用心吧?區區一架紡機罷了,若是大郎君感興趣,此戰之後自然可以在宮中架上數十架。”
劉淮依舊興致勃勃的看着紡織機,隨口說道:“這就是軍國大事,甚至可能比宋之事更加重要。”
畢再遇攤手說道:“大郎君這番話真的是好沒道理,區區一架紡機,怎麼就算是軍國重事了?”
而一旁搓着手的毛大溫也是訕訕點頭,彷彿還沒有從剛剛的驚喜中緩過神來。
劉淮並沒有迴避這個問題,當着十餘文武大臣的面反問畢再遇:“畢大郎,你說草原百族,自匈奴以來已有千年,爲何一直都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呢?”
畢再遇立即說道:“自然是因爲匈奴、鮮卑、蒙兀人不服教化,生性頑劣,畏威而不懷德。”
劉淮撫摸着毛紡機,笑着說道:“那你說該不該在草原上行教化呢?”
畢再遇想了想,也只能點頭:“這天下沒有日日打仗的道理,所謂恩威並施,總應該施行教化的。”
“然而草原環境惡劣,有時候飯都喫不上,所謂倉廩實而知禮節,你該怎麼教化一羣快要餓死之人呢?”
畢再遇默然。
劉淮則是繼續說道:“因此,就如同與清國的絲綢之路貿易、與扶桑國的銀礦貿易一個道理,需得加強與草原的貿易合作,以中原廣闊的財力物力來控制草原。
“戰馬等牲畜自然是很好的交易物,但這畢竟是一次性的,而且一頭牲畜是有生長週期的,若是遇到白災黑災,牲畜大量死亡,則草原牧民立即變成赤貧。”
劉淮拍了拍毛紡機:“而有了這個毛紡機,就可以將羊毛紡織成絲線,織成衣服,得以讓尋常牧民將牲畜副產品儲存起來,成爲大漢手工業系統的一部分。
“只要能加強雙方的聯結,再輔以軍威教化,加上通過草原向清國的貿易,足以讓北疆平靖百年了。”
畢再遇想了想,還是有些不解:“可這樣一來,豈不是相當於資敵?”
辛棄疾在一旁聽了半晌,此時終於嗤笑說道:“畢大郎,你可莫忘了草場是有限的,多養三隻羊就要少養一匹馬,即便騎馬打獵乃是草原牧民的生活方式,人手一匹馬是少不了的,可若是沒了大量馬匹做支撐,他們又能打得
了什麼?!”
焦景顏早就已經聽呆了,此時方纔慌忙將手中起居注打開,記錄着劉淮的一言一行。
而就在劉淮想要再向毛大溫打聽一下這臺毛紡機該如何改進,又能?少多少成本時,一名錦衣衛校尉快步走來,將一份文書奉上。
劉淮當場打開,只是略一掃過,臉色就沉了下來。
在場衆人皆是看着劉淮臉色喫飯的,見狀自然不好說什麼,紛紛閉嘴。
“梁先生,五郎,你們二人隨我來。”劉維將手中紙張折起,隨後負手下令,身份立即從政治首腦轉變爲大軍元帥:“其餘人各司其職。”
“喏!”
在轟然應諾聲中,劉淮帶着辛棄疾與梁肅,來到了一處茶棚。
且說毛紡機在揚州率先出現的原因很簡單,揚州本來就是全國的麻紡織基地之一,此地聚集着大量的手工匠人。
大漢建制之後,朝廷在少府與科學院之中給了技術工人一條上升的途徑,極大的調動了能工巧匠的積極性,毛大溫乃是實打實的時勢造英雄。
所謂人民史觀不是不承認英雄的作用,而是說英雄乃是人民的一部分。毛大溫自然也是技術工人的一員,所居住的地方喚作康業坊,乃是一片佔據廣大區域的麻紡基地。
劉淮尋的這處茶攤正是那些麻紡工人下工時所歇腳之地,除了可以提供茶水之外,還能提供渾酒、爛肉湯餅、肉饅頭等一系列硬飯。
不過此時乃是上工之時,因此茶棚之中只有小貓兩三隻,錦衣衛付了銀錢清場之後,更是隻餘淮等三人。
到了此時,劉淮方纔攤開手中文書,喟然說道:“曹大車死在了成都,是自盡的。
梁肅與辛棄疾先是愕然,隨後在意識到曹大車是誰之後,臉色紛紛大變。
辛棄疾的腦子最快:“如此說來,陸先生一定要順流而下,率四川大軍來此參戰了?”
劉淮再三嘆氣:“看來與陸先生的大戰已經不可避免了,只不過......只不過可惜了曹大車這般憨直之人,他不應該捲進來的。”
梁肅雖然一直保持了沉默,但心中卻如同明鏡一般。
大漢衆人與陸游之間維繫的只有情誼,可隨着陸游歸國在四川任職,他也會有新的朋友,新的情誼,而如曹大車這般連接過往情誼之人死一個少一個。
說句難聽的,曹大車的死諫固然壯烈,卻起到了反效果,反而將局面向不可挽回的程度推了一把。
但所謂你保家衛國的志氣固然值得敬佩,可我統一天下的決心又何嘗不堅定呢?
果然,下一刻刻就收起了黯然之色,對兩人說道:“不能再這麼坐視下去了,若不能趁着宋國從內裏分崩離析之際行動,待到宋國真的萬衆一心時,還不一定會死多少人。”
“五郎,你現在立即去廬州,都督淮西兵馬自採石渡江,我則帶着主力大軍,直接自瓜洲渡渡江,進攻鎮江府、建康。”
辛棄疾起身拱手說道:“遵命,不過大郎君,可是要約期?”
劉淮看向了梁肅:“最早可以何時發動總攻?”
梁肅的腦中將所有信息綜合了一下:“九月初一爲上,最早八月二十。此時錢糧輜重都已經妥當,大軍也已經蓄勢待發,可關鍵在於海軍要躲避颶風,稍有不妥,渡江大軍就要孤立無援了。”
頓了頓,梁肅正色說道:“依臣之見,甚至應該等到十一月,待徹底沒有颶風之時,再行進軍。”
劉淮搖頭:“不成,宋國也要拼全力了,時間越久,越容易出岔子,別的不說,等到陸先生將四川大軍帶到臨安,還指不定會出什麼麻煩事。”
梁、辛二人作爲大漢頂級官員,自然知道宋國此時已經有宰執一級之人投靠過來,此時被一提醒,二人同時醒悟。
陸游率大軍自長江順流而下並不僅僅是一個軍事動作,也是一個政治動作。
同時這也相當於宋國的最後一擲,跟着陸游一起前來的必然有各路使相以及許多總管。若是讓他們入了臨安,肯定會對宋國政局產生影響的。
到時候趙構來一封罪己詔,再好歹收找一番人心,那就太噁心了。
更何況四川大軍可不是江南大軍那種軟腳蝦,他們可是與金國在關西廝殺過多場的悍勇之軍,軍中甚至有數量不明的大炮,由他們接手江南防務,這場渡江之戰就難打了。
片刻之後,見辛棄疾與梁肅沒有反對,劉淮當即拍板:“那就九月初一,大軍渡江,進攻江南,發令給河南大軍、關西大軍,讓他們同時發動猛攻。
傳令給海軍、寶島侯,讓他們牽扯住宋國水軍,並且威脅臨安,一定要讓宋軍首尾不得相顧。”
梁肅將一切記在心裏,起身拱手:“那臣就在揚州等待大郎君一舉滅宋了。”
辛棄疾同樣起身:“大郎,我現在立即趕往廬州,爲大郎之側翼。”
劉淮反而笑了:“不要這麼緊張,不過是滅亡宋國,一統天下罷了,相比於咱們在未來要做的事情來說,簡直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