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思與陸九淵之間的故事在宋國士林之間傳得很廣。
兩人本來就是心學的代表人物,學派內部分裂本來就已經夠吸引眼球了,更別說還是兄弟鬩牆,鬧到祠堂打屁股的程度。
說句難聽的,撫州陸氏的臉都被他丟盡了。
當然,對於知道內情之人來說,事情完全就是兩碼事了。
最起碼泉州知州王十朋對於自家副手棄官離開的根本原因一清二楚,甚至可以說他心中如同明鏡一般。
即便陸九思對王十朋推心置腹說是荊湖兩路茶寇愈演愈烈,而他陸九思身爲長房嫡傳,需要回到鄉梓保衛家鄉,可王十朋也大約能看明白,陸九思八成是爲了躲避即將開始的漢宋大戰而棄官的。
至於陸九思覺得即便是身在福建泉州,也要被捲入大戰的原因,還是因爲去年寶島何子真折騰得過於激烈了,以至於即便相隔一條海峽的泉州也不穩當起來。
當然,何子真也不可能拉下麪皮來當海盜,寶島畢竟還是要做轉口貿易的,不能讓海商以爲寶島乃是賊窩。
不過也別忘了,何子真手底下的許多人乃是福建移民,他們對於故鄉的影響力也是無比巨大的,在這些人的鼓動下,泉州去年的商稅竟然足足少了三成,連帶着福建內地也有些不穩當起來。
至於那些海商更是些牆頭草的貨色,甚至有許多人早早與大漢做了勾兌,而這些海商背後乃是地方豪族。
最典型的就是林氏,他們這一代最優秀的海商都已經到寶島當長史去了。
情況如此惡劣,以至於王十朋只覺得坐在府大堂就猶如坐在火山口一般,隨時都會被無盡的火焰所吞滅。
有類似感受的自然不止王十朋一人。
事實上,隨着金風南來,玉露相逢,秋收拉開序幕之後,天下所有人全都有種驟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大漢在以軍事輔以政治進攻了宋國一年之後,在趙構的大力協助下,終於有了統一天下的思想與實力上的準備。
這裏需要明說的是,宋國許多人也有了被統一的思想準備,甚至許多士大夫在發現淮北兵力調動之後,竟然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累了,毀滅吧。
與此同時,宋國那些心志堅定的有識之士,也在抓緊時間備戰。
即便眼瞅着大漢大勢已成,可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數次試圖收復幽雲十六州的慘痛歷史教訓告訴宋國上下,防守方只要能撐住最要命的第一波攻勢,並且全殲對方主力兵團,接下來在戰略上就要從容許多。
至於這歷史教訓怎麼來的,你別管。
時間就在如此焦灼的氣氛中來到了七月份。
七月十五日,隨着秋收初步結束,揚州城中豎起了劉淮?字大纛,漢軍各路衛所兵集結,匯聚爲大軍,蓄勢待發。
戰線自關西蔓延向東海,整個北地的精華力量猶如泰山壓頂一般向着宋國壓來。
所謂春江水暖鴨先知,由於這個時代傳訊速度過於緩慢,因此大漢海軍乃是約期出動的,寶島侯何子真乾脆更快一步,不可能的颱風,率領艦隊進駐澎湖列島,直接威脅泉州。
因此在八月一日這一天,王十朋就得知了何子真的動向,強忍着胸口壓了一塊大石頭的氣悶感覺,尋來了兩浙水軍總管李寶商議對策。
“我沒有辦法。”
李寶倒也坦然:“想要應對何子真,就得分兵駐守泉州,可北漢肯定會故技重施,調集海軍威脅錢塘灣,到時候朝廷一紙調令發下,讓我前去守衛,我又能如何呢?”
王十朋聞言彷彿老了十歲,當場頹然起來:“如此說來,豈不是隻能顧首不顧尾?”
李寶雖然已經在地圖上將形勢推演了無數遍,早就得知了結果,此時卻也只能喟然以對:“不,王太守,你想錯了,我無法顧及任何一個方面。”
“此話怎講?”
“若是在十年之前,我水戰不懼任何人,可如今戰爭已經是兩碼事了,漢軍已經將大炮搬上了船,海軍最起碼有七艘炮艦。
有這七艘炮艦在,正面對決,我軍根本難有招架之力。”
王十朋艱難說道:“難道就不能用突襲的方法?”
李寶依舊搖頭:“難,當日唐島之戰我就沒有盡全功,須知道,當日北漢的那一衆豪傑全都協助與我,事情都沒辦成。如今我的兒子都受了北漢的官印,兩浙水軍人心惶惶,更是難上加難。”
王十朋聞言乾脆直接捂臉。
“北漢海軍強盛至此,那麼他們直撲臨安,大宋社稷豈不是就會直接毀於一旦?”
李寶猶豫片刻之後方纔說道:“王太守,我能不能信你?”
王十朋抬頭看了李寶片刻之後,方纔微微頷首:“李節度有話直說。
饒是室內只有兩人,但李寶還是左右張望了半晌,才低聲說道:“兩浙水軍想要在海上致勝,唯一的方法就是不顧詔令。”
“等北漢海軍都衝入錢塘灣,參與圍攻臨安,兩浙水軍方纔能從身後衝出,將北漢海軍一網打盡。”
王十朋立即驚愕說道:“你這是拿朝廷爲餌,是拿皇室作引,太上皇不會同意的,朝中文武重臣也不會同意的。”
“而且,你也只是考慮了北漢的海軍,卻沒想到他們的馬步軍也同樣精銳,我且問你,若是北漢海軍清掃外海之餘從容與你對峙,漢軍全都渡過長江,前來圍攻臨安該如何是好?你知不知道臨安能堅持多久?”
李寶點了點頭:“我知道,我自然知道,所以我要想辦法找來宗室子,然後才能行此策。”
這下子王十朋更加驚愕了,他乾脆直接跳起來:“李寶,你瘋了?!”
李寶只是微微抬眼,冷眼看了王十朋半晌方纔說道:“我沒瘋,瘋的是你。
王十朋呼吸粗重,卻沒有搭話,等待着李寶繼續言語。
“我且問你,劉大郎爲何會在揚州立旗?而不是去攻打襄樊,巴蜀?”
“因爲......因爲北漢水軍、海軍強盛,長江天險不足爲恃。”
“那麼是不是隻要覆滅大漢海軍,那麼漢軍就必須回到以往南北相爭之時,老老實實的先攻巴蜀,後入荊襄,然後再順流而下?”
“那也不應該拿朝廷......拿太上皇....……”
李寶豁然起身,眼睛突兀變得通紅一片:“爲什麼不能?趙構那廝,我忍他幾十年了!他將國家折騰成這副田地,難道就不該死嗎?”
“而且就算趙構死了,只要咱們再扶持宗室子上位,隔着長江與北漢對峙,未必不是一條生路。
可若是讓兩浙水軍前往臨安去當甕中之鱉,那纔是大勢去矣。”
王十朋也愈發駭然。
然而更讓他恐懼,或者覺得有些荒謬的則是,他竟然對李寶的大逆不道之言根本無法反駁!
大宋到瞭如今這般局面,趙構作爲官家難辭其咎!
不過王十朋依舊算是傳統士大夫,他用沉默的時間來恢復心情之後,沉聲說道:“李總管,你可以去臨安,但要將整個朝廷全都接出來......”
李寶乾脆大笑出聲:“王太守,我還指望你能如當日虞相公般肩負起重任來,可我卻忘了,虞相公這等人中龍鳳何其少也!你看看你出的是什麼糊塗主意?!
我明白說與你聽,劉大郎已經放出話來,一定要與趙構算總賬,他逃到哪裏,漢軍就追到哪裏,你王太守難道有撒豆成兵的本事,在這福建路召來十萬大軍不成?
我說的更現實一點,趙構一逃,大宋朝廷解散,你信不信長江防線會直接崩潰?!到時候連一戰之力都沒有,你王太守是要成千古笑柄的!”
王十朋臉色愈加慘白,整個人都搖搖欲墜起來。
就在這時,有李寶親衛從外跑來,向李寶稟報,說是有內官宣讀朝廷旨意,需要李寶並王十朋一起接旨。
兩人當即閉嘴,各自陰沉着一張臉,看着手下官吏佈置香案。
經過了一番程序之後,來自中樞的旨意終於被明白無誤的傳達到了李寶手中。
乃是詔令兩浙水軍北上臨安,守衛錢塘灣。
李寶與王十朋面無表情的接旨,隨後又用銀錢將內官打發了,李寶方纔將這封讓兩浙水軍自投羅網的聖旨扔在桌子上,長嘆一聲,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王太守,你說天下守臣大將之中,有多少人受到這封旨意,
又有多少人遵守旨意,要爲這個官家不顧生死呢?”
王十朋不言,卻不由自主看向了西南方。
那裏,正是巴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