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你們是何人,竟敢殺朝廷命官?!”
世道不太平,陸九淵自然不能獨自上路,而陸氏是江西大族,又涉足海運,青壯武士自然不缺。
這些武士雖然身上沒有盔甲,卻也可以依靠商隊大車的掩護,攜帶一些正經兵刃。
因此,在陸九淵一聲令下之後,二十餘名陸氏家丁從車上抄起長槍硬弓,迅速圍找上來,將那五名宋軍模樣打扮之人圍在中央。
爲首的宋軍軍官回過頭來獰笑說道:“呦呵,又有大頭巾冒頭,怎麼,就憑你們這三瓜倆棗,就想圍殺俺們?!”
楊簡雖然被捆縛結實,跪倒在地,此時卻艱難回頭,雖然刀斧加身,卻依舊沒有讓陸九淵立即救他,而是大聲喊道:“陸師,萬萬不可與他們火併!"
楊簡身側還有四名青壯漢子也是同樣姿態,只不過他們身上的衣服顯得有些單薄,又不知道在寒風中凍了多長時間,皆是鼻涕眼淚一把,一時間連回頭的力氣都沒有。
“呦,你這個縣官倒是管得寬,不如想一下自己的腦袋能不能保住吧!”
軍漢依舊是肆意之態,卻不耽擱他已經警惕拔刀,睥睨看向陸九淵。
這人雖然看起來風塵僕僕,卻依舊是一身富貴模樣,而且帶着這麼多親隨,八成是哪家的貴人。
不過這荒郊野外的,刀砍斧劈之下,什麼貴人都不管用,軍漢心中已經下定決心,只要這白皮萌兒下令廝殺,他就一定要率先剁了這廝。
陸九淵自然是不會衝動的,他看着那名軍漢懇切言道:“這位壯士,若是求財,我手中有財貨;若是求糧,我也有些糧食。你殺了這幾人難道能喫肉嗎?不如將其放了,我也好與你些好處,如何?”
軍漢微微一愣,隨後放聲大笑,連帶着其餘幾名宋軍也大笑出聲。
笑了片刻,軍漢彷彿怒極一般,舉刀前指:“你這白皮大頭巾,將你軍爺當成攔路搶劫的盜匪嗎?”
陸九淵並沒有回答,只是看向了楊簡。
楊簡立即在寒風中打着擺子應聲:“陸師,這些人......他們乃是奉制置府的正經兵馬,有......有汪相公的手令。'
陸九淵皺眉看向了軍漢。
而那名軍漢則是轉過頭來痛罵楊簡:“你這萌兒不是什麼都懂嗎?如何要帶着其餘人抗稅抗役?!耽擱了前線大戰,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楊簡哆哆嗦嗦的說道:“正......正是爲了軍事......方纔,方纔不能讓你們胡作非爲。否則......否則北漢還未去,荊湖兩路先反了!”
軍漢聞言,彷彿他纔是受委屈之人,仰天怒吼一聲:“天下事都是你們這些大頭巾壞的。如今是他們這些軍士與北漢拼命,你們張口民生,閉口百姓,壓着不給他們發錢發餉,自己在後面喫香喝辣,俺們就應該受這種罪
嗎?!今日俺不說北漢,先滅了你們再說!”
“住手!”陸九淵再次喊道,隨後乾脆下馬,來到那名軍漢面前:“這位小哥,看你年紀也不大,可萬萬不要誤入歧途。
你想想,一位縣官,幾名百姓,你就算殺了他們又如何呢?無非是那些官員更畏懼去徵糧徵役,而百姓更是要逃跑,事情反而會愈發不順。”
陸九淵上前,拉着軍漢粗糙的大手,用這一年來在底層摸爬滾打的經驗,懇切說道:“這位將軍,不妨留下他們的性命,我親自帶着這位縣官去尋制置使認罪,如何?”
說着,陸九淵已經不着痕跡的將一塊碎銀子塞到對方手裏。
見到這位士大夫頗有些降尊貴的姿態,那名軍漢也緩緩消氣,卻依舊先將手中的那塊碎銀子扔到地上,方纔一言不發,對其餘幾人招了招手。
直到離開陸氏家丁的包圍圈,並翻身上馬之後,軍漢方纔回頭大聲說道:“這位官人,俺看你腦袋清楚,不似那些稀裏糊塗的大頭巾,你且跟他說句明白話。”
陸九淵依舊是從容姿態:“小將軍請言。”
軍漢大聲說道:“你說俺今日之舉過於野蠻,俺是認的。可不這麼做,軍糧軍餉又從哪裏來呢?!你能變出來嗎?或者真讓俺們餓着肚子打仗不成?!”
陸九淵沉默半晌,拱了拱手:“我想總還是有辦法的。”
軍漢立即駁斥:“你沒有辦法!你們這些大頭巾若是有辦法,這場仗就打不起來了!”
說罷,軍漢帶着部下徑直打馬離去了。
陸九淵只是愣了片刻,就連忙親手給楊簡鬆綁:“楊二郎,這到底是怎麼了。”
楊簡卻只是擺了擺手,隨後方纔在家丁的攙扶下對另一名剛剛被鬆綁之人說道:“老賴,是我無能,我是真的不知道事情會鬧到這副田地。”
“無妨。”喚作老賴的漢子已經鬚髮花白,歲數大約剛過六旬,但是身體強壯,個頭高大,身上的錦衣雖然沾滿泥水,卻也看得出來其中華貴,算是這幾人中衣服最好的一個。
不過老賴卻是垂頭喪氣,顯得無奈至極:“楊主簿也是盡力了,既然此已經面見了知府,也得了確切言語,我也終究無話可說。咱們......咱們就此別過吧。”
楊簡卻依舊拉着老賴的胳膊:“老賴,賴五爺,你不能就這麼走了。我師尊乃是江西大儒,與許多官人都有官面上的交情,咱們可以一起去見相公,請他收回成命。”
賴五看了一眼陸九淵,卻沒有立即謝過救命之恩,只是在寒風中重重嘆氣:“沒用的,你剛剛不是聽了那兵痞說的嗎?汪相公也變不出錢糧來。沒辦法的。”
說着,賴五對陸九淵重重躬身行禮:“這位陸官人,多謝你仗義援手,我確實無以爲報,只能回去給你個長生牌位,日夜供奉,只是......唉......”
嘆了一口氣後,賴五也不知道說什麼了,拱了拱手之後也轉身離去。
陸九淵也不多言,只是拱手與之作別,隨後將楊簡攙扶回到了馬車上,並給他裹了幾層皮裘。
幾杯溫酒下肚後,楊簡方纔緩過勁來,抱着手爐緩緩解釋道:“其實都是錢糧鬧出的禍事。
前幾年畢竟乃是大宋主攻,將戰線推進到唐鄧二州,收復了南陽之地,因此荊湖兩路、京西南路的錢糧全都向北匯聚,可如今北漢以雷霆之勢吞下南陽不說,還掌握了有大量糧草的光化軍,所以襄樊的軍資財貨全都不足
了。
再加上大軍廝殺,花錢如流水一般,即便巴蜀的秋糧發下來一部分,還是不堪用,只能加稅加役。”
陸九淵點頭以對:“這些我都大概知道,剛剛那賴五是怎麼回事?”
楊簡又飲了一杯溫酒,方纔搖頭嘆道:“荊湖兩路乃是茶產地,官府本來就在此地設立榷茶制度,由官府統一收購茶葉來發賣。
以往雖然也有壓榨茶農茶販,甚至鬧出過人命來,但日子總還能過下去。可這次完全不同了,制置府下了死命令,常德府需得爲前線籌措糧草,知府無法,也只能從茶之事上着手,那些茶農茶販哪裏還能榨出油水來?也就
推舉賴五來向官家討饒。
我帶他去了府衙,卻直接被知府罵了出來。我也只能想辦法從縣府這裏敷衍一二。
可不知道是誰走漏了消息,又或者是貪官墨吏搗亂,總之今日我與賴五商談時,出來幾個兵痞,說是我們在想法子餓殺前線,撕扯辱罵起來後,我也是百口莫辯,被他們拉出來威嚇殺頭。”
陸九淵嘆了口氣,又替楊簡溫了一杯酒:“如此說來,今日就算我不來,你們也不會被害?”
楊簡搖頭:“雖然不會死,但一定會喫苦頭的,不過這些苦頭也該喫,我畢竟是一地父母,卻無法使百姓安居樂業,就算是死也是應該的。”
陸九淵心中咯噔一下,當即斬釘截鐵的說道:“好了,不要說這些了,如今荊湖兩路馬上就要大亂了,你速速棄官,隨我一起離開。”
這也是在幾個月前說好的事情,可楊簡卻舉着酒杯,低頭默然。
陸九淵見狀也唯有長嘆:“唉,我應該早些告訴你,無論如何都不要入住的,唉.......一念之差,一念之差啊!”
楊簡卻正色說道:“師,你之前教過我‘心即理,如今陸師雖然有了新的學說,卻終究不能讓我棄了本心吧?”
“我知道,我知道。”陸九淵再次嘆氣,面色複雜的看着面前這名僅僅比自己小了兩歲的徒弟:“本心固難得,大勢卻難易。以本心來應大勢,順則念頭通達,逆則身死道消。你......可有準備?”
楊簡點頭:“我此舉非是爲了大宋,也非是爲了太上皇,而是爲了護一方安定。”
說到這裏,楊簡笑了笑:“陸師勿憂,若是大漢果真是大勢,能保境安民,那我也絕對不會逆大勢而動,必然會降了的。”
陸九淵苦笑搖頭:“只怕到時牽扯過深,身不由己。唉,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說罷,陸九淵就跳出了馬車,翻身上馬。
楊簡連忙掀開簾子,大聲詢問:“陸師是要去哪裏?”
陸九淵望向西方:“去勸一個比你更固執,更遵從本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