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他堵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偏偏楚陽還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繼續削他的竹枝。
孫悟空蹲在一旁啃桃子,看熱鬧看得津津有味:“狐狸,你別費勁了,他這人就這樣。”
“猴哥,你還幫他說話?”
“哪是幫他說話,是在陳述事實。”
“可我們這樣耽誤下去——”
“耽誤不了。”孫悟空把桃核一丟,咧嘴一笑,“真誤了,老弟心裏比你有數。”
“他有數?”蘇綰綰指着楚陽,“他整天不是喝酒就是看景,哪有半點有數的樣子?”
楚陽終於噴了一聲,把削好的竹枝往地上一插,慢吞吞站起來:“我在你眼裏就這麼不靠譜?”
“你自己看看你靠譜在哪裏?”
“我靠譜在——”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逗她,嘴角一勾,“能讓你每天喫飽喝好,不用睡破廟。”
“誰在跟你說這個!”
她幾乎要氣炸了。
也是從那時候起,隊伍裏逐漸多了一種微妙的日常。
蘇綰綰負責催。
楚陽負責敷衍。
孫悟空負責在旁邊添亂。
唐僧則夾在中間,一會兒勸這個,一會兒勸那個,最後往往以一句“阿彌陀佛,莫吵了”收場。
比如某天清晨,天剛亮,蘇綰綰就起來收拾包袱,催他們趕路。
“再不起太陽都高了!”
孫悟空翻了個身,趴在屋頂上懶洋洋道:“狐狸,你怎麼比打鳴的雞還勤快。”
“你昨天就說今早早點走!”
“昨晚也說今天想喫肉啊。”孫悟空打了個哈欠,“這兩件事衝突麼?”
“當然衝突!”
楚陽從房裏出來,衣襟鬆鬆垮垮,顯然剛醒,一聽就樂了:“猴哥說得對,不衝突。先走兩裏,再找地方喫肉。”
“你每次都這麼說!”
“那不是每次最後都喫上了?”
"......"
再比如,有一回他們走到一片連綿丘陵,丘陵頂上全是風車。
當地百姓用風車引水灌田,遠遠望去,幾十架木風車轉個不停,白雲低低壓着天邊,景色確實極好。楚陽一看便停住腳:“這地方不錯。”
蘇綰綰頓時警鈴大作:“你又想幹什麼?”
“沒想幹什麼。”楚陽一本正經,“就看看。”
“看多久?”
“看高興了就走。”
蘇綰綰深吸一口氣,忍了又忍:“楚陽,咱們已經在前一個鎮上多留了兩天了。”
“嗯。”
“前天又去山上摘了半天果子。”
“嗯。”
“昨天還在河邊看人家賽龍舟看到天黑。”
“嗯。”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們是在去西天!”
“知道。”
“那你——”
“可你不覺得那龍舟劃得確實挺好麼?”
蘇綰綰:“…………”
她當時差點直接把他從山坡上踹下去。
又比如,他們經過一處邊陲小城,小城有夜市。
夜市極熱鬧,燈火一條街,賣面的、賣餅的、賣雜耍的、賣皮影的,滿街都是。孫悟空一進城就撒歡,白龍馬被街邊賣胡餅的香味勾得直甩尾巴,連唐僧都忍不住停在一處賣經卷的攤前,多看了兩眼。
蘇綰綰眼見着夜越深、攤越多、人越鬧,終於忍無可忍:“不是說只進城買點乾糧嗎?”
楚陽正站在一個捏泥人的攤前,聞言頭也不回:“是啊,順便逛逛。”
“順便逛逛能逛三個時辰?”
“這不還沒到子時麼。”
“你還想逛到子時?!”
“覺得能逛。”孫悟空左手糖人右手烤串,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狐狸,你別總板着臉。你看那邊還有舞獅的,多喜慶。”
“喜慶什麼喜慶!我們是出來取經,不是出來過節!”
這話喊出來時,周圍不少人都回頭看她。
蘇綰綰這才發現自己聲音太大,耳根一熱,正想壓低些,楚陽卻忽然轉過頭來,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笑不算多明顯,只嘴角輕輕挑了點,偏生在滿街燈火下顯得格外氣人。
“你急起來的樣子,倒真像個管賬的小媳婦。”
蘇綰綰先是一愣,隨即臉騰地燒起來:“你胡說什麼!”
“也覺得像。”孫悟空立刻接口。
“猴哥!”
唐僧在後頭輕咳一聲,試圖把場面拉回來:“蘇姑娘也是爲行程着想。楚施主,悟空,莫再戲弄她了。”
“哪有戲弄。”孫悟空嘻嘻哈哈。
蘇綰綰氣得甩手就走。
結果走了沒兩步,楚陽已經追上來,把一隻剛買的熱慄子塞進她手裏:“行了,彆氣了。明天一早走。”
“你昨天也這麼說。”
“這回真的。”
“我不信。”
“不信你今晚守着我睡。”
“誰要守着你睡!”
“那你就守着門。”
“楚陽!”
然後她又被氣了個半死。
可她再怎麼氣,這羣人還是那副德性。
他們會在山頂看雲海。
會在江邊等晚霞。
會在集市上聽說書人講半個時辰的舊故事。
會在桃花開得最盛的村子裏,多留一天,只因爲村裏老人說,明日有祭花神的熱鬧可看。
會在大雪初下那日,不急着趕路,而是在山下獵戶家借宿,圍着火盆烤紅薯,聽老人講山中舊聞。
會在春雷第一聲劈下來時,站在破廟門口看雨。
甚至有一次,他們走到一片草原,夕陽正好,草浪連天。楚陽看着遠方一羣白羊,忽然說了句:“猴哥,騎馬賽一圈?”
孫悟空立刻一躍而起:“先來!”
然後白龍馬一臉生無可戀地被這兩人輪番折騰着跑了大半個草坡。
唐僧站在坡下喊“悟空”“楚施主”,白驢跟着瞎叫。
蘇綰綰站在風裏,裙角被吹得翻飛,心口那股火終於越積越重。
她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她從前沒做過這種“大事”,可她見過許多人爲了一個目標拼命。求財的,爲了銀子夜裏都不敢閤眼;求名的,爲了往上爬,連命都能拿去賭;求仙問道的,更是斷情絕欲,恨不得一步都不敢錯。
那取經呢?
取經難道不該比這些都更重,更緊,更不得有半點懈怠麼?
可楚陽和孫悟空偏不。
他們總是一副“山就在那兒,先看看”“水都到這兒了,不泡白不泡”天色這麼好,急着做什麼”的樣子。唐僧也沒真攔,反倒像被他們帶得都鬆快了些,偶爾看着路邊野花,也會停一停。
蘇綰綰越看越覺得慌。
不是單純的着急。
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發慌。
她隱約覺得,這樣不對,很不對。可她又說不上到底哪裏不對。她催過,問過、急過、惱過,楚陽卻總把她的話撥開,像撥開一片葉子,一縷風,根本不往心裏去。
這讓她心裏那團火越燒越悶。
終於,在入夏前的一場大雨後,這火徹底炸了。
那天他們進了一座名叫落霞州的小城。
城外有山,城內有河,河上架着三座石橋。雨剛停,檐角滴水,青石板路被洗得發亮,整座城都帶着種溼漉漉的清新氣。
本來按蘇綰綰的意思,是進城補點乾糧,借宿一夜,第二天一早繼續走。
結果剛進城沒多久,孫悟空就在橋頭看到有人鬥蟋蟀。
楚陽看了一眼,說:“猴哥,壓左邊那隻。”
孫悟空當場蹲下:“壓右邊!”
唐僧則被橋邊一位老居士請去寺裏講佛,說是城中善信極多,願供齋飯,請聖僧留步。
白龍馬被客棧馬伕牽去喂豆子。
白驢在後院跟一隻大黃狗狠狠幹了一架。
等蘇綰綰反應過來時,天已經擦黑,而他們居然又在城裏住下了。
“又住下?!”她站在客棧大堂裏,聲音都揚了起來。
楚陽正靠在櫃檯前翻賬本,準備挑最安靜的房間,聞言轉頭:“住下怎麼了?”
“你還問我怎麼了?”蘇綰綰幾乎不敢置信,“我們這一走了多少路你心裏有數嗎?!”
“有啊。”
“有數你還天天在這兒看熱鬧、泡溫泉、逛夜市、聽曲、喫魚、賽馬、賞花,你到底要幹什麼?”
大堂裏一下安靜了。
掌櫃撥算盤的手頓住。
小二端茶的腳也停住。
孫悟空本來還蹲在門檻上逗那隻大黃狗,聽見這動靜,慢悠悠站了起來。
唐僧正要上樓,也回過頭來。
楚陽倒是一點都不急,甚至還伸手把賬本合上了,慢吞吞道:“你今天火氣挺大。”
“我火氣不該大嗎?”
“你先坐下說。”
“我不坐!”
“那你站着說。”
“楚陽!”她氣得眼眶都發紅了,“你是不是一直把我當傻子糊弄?”
這話一出來,楚陽眼神才微微一沉。
孫悟空原本還想笑,一見他神色,也把笑收了幾分。
客棧大堂門窗敞着,雨後晚風一陣陣往裏吹,帶着潮溼水氣。燈籠在風裏輕輕晃,照得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明暗不定。
蘇綰綰站在那裏,胸口劇烈起伏着。
她是真的氣狠了。
這一路她忍了太久。最初是疑惑,後來是着急,再後來是一次次被敷衍之後的憋悶。她也不是沒想過,也許楚陽自有打算。可他一句都不說,一次都不解釋,就只會輕飄飄地逗她,堵她,把她的焦急化成一句“你怎麼這麼
急”。
她受不了了。
“你以前騙我,我認了。”她盯着楚陽,聲音都在發抖,“你嘴壞,愛捉弄人,我也認了。可這一路不是鬧着玩的,這是取經!是天底下多少人盯着的大事!你們一個個卻跟出來散心一樣,到底有沒有把這件事當回事?”
唐僧張了張口:“蘇姑娘………………”
“師父你別替他說話。”蘇綰綰第一次連唐僧都一併攔了,“我今天就想問個明白。到底是我瘋了,還是你們瘋了?”
“沒瘋。”孫悟空抱着手臂,靠在門邊笑了一聲,“不過你這狐狸,今天脾氣是真不小。”
“猴哥,你也別笑。”她轉頭瞪他,“你跟他一個樣!就知道陪着他胡鬧!”
“胡鬧?”孫悟空挑眉。
“不是胡鬧是什麼?!”
“你說和老弟天天喫喝玩樂?”
“難道不是?”
楚陽一直沒說話。
他就那麼看着她,看着她臉都氣紅了,眼睛也紅了,顯然這些話憋了不是一天兩天。大堂外頭天色漸漸暗下去,遠處有賣餛飩的沿街呟喝,客棧裏卻安靜得針落可聞。
好一會兒,他纔開口。
“說完了?”
蘇綰綰一愣,隨即更氣:“沒有!我還想問你,你到底想不想去西天?不想去你早說!何必帶着大家——”
“蘇綰綰。
楚陽忽然叫了她全名。
他平日多半喊她“狐狸”“你”“蘇綰綰”,語氣也總帶着點漫不經心。可這一次,他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靜,卻一下把她後面那串話全截斷了。
蘇綰綰心頭莫名一跳。
楚陽站直了些,抬眼看她:“你真想聽實話?”
“我當然想聽實話。”
“聽了可能更氣。”
“你先說。”
“確定?”
“確定!”
“好。”楚陽點了點頭,神色一點點淡下來,“那我告訴你。所謂取經路,本來就不是什麼非得分秒必爭的正事。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種正事。”
蘇綰綰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楚陽頓了頓,嗓音平穩,卻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水裏,“這條取經路,從一開始,就是如來和觀音搭好的戲臺子。”
大堂裏一下靜了。
連門外風聲都像停了停。
蘇綰綰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什麼?”
楚陽看着她,繼續道:“唐僧西天取經是真的,經書也是真的,要走這一趟也是真的。但這一路上所謂多少磨難,多少劫數,多少命裏註定的坎兒,十有八九,都是上頭提前擺好的。什麼時候該遇見什麼妖怪,什麼地方該出
什麼事,甚至哪一難要讓誰來救場,很多都早有安排。”
“你胡說!”蘇綰綰脫口而出。
“作證,他沒胡說。”孫悟空忽然在旁邊接了一句。
她猛地轉頭看向孫悟空。
孫悟空抱着手臂,斜靠門框,臉上那點慣常的嬉笑不知什麼時候淡了不少:“你以爲俺老孫當年護着師父上路,真就是一路撞運氣?有些妖怪,後臺硬得很;有些地方,陰氣重得古怪;有些難,明擺着就是爲了湊數。你當看
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