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值得說。”她低聲嘀咕。
楚陽沒聽清:“什麼?”
“沒什麼。”
她還是坐了下來。
火堆邊暖烘烘的,烤餅的面香混着松煙味,莫名讓人覺得踏實。唐僧在旁邊拆開一包藥粉,遞給她:“這是先前寺裏法師送的生肌散,雖不是奇藥,抹些總歸好一點。”
蘇綰綰趕緊擺手:“不用,我——”
“拿着吧。”唐僧語氣溫和,“不是什麼貴重之物。”
她只好接了,輕聲道:“多謝師父。”
唐僧笑了笑,沒有多說。
蘇綰綰低頭看着手裏那小包藥粉,紙包邊角折得很平整,帶着淡淡的草藥清氣。她心裏一時又有些說不出的酸脹。
她以前也不是沒受過傷。
逃命的時候被山石刮破尾巴尖,藏身時被獵妖人的箭擦過肩,深夜裏一個人躲在樹洞中舔傷口,那些時候沒人問過她疼不疼,更沒人給過她什麼藥粉。
她抿了抿脣,把藥包收好,過了會兒,還是悄悄起身去了溪邊。
孫悟空正半蹲在石頭上洗鍋,一邊洗一邊罵:“這鍋底是誰燒這麼黑的?洗半天都洗不掉。”
“你自己昨晚涮羊肉涮得最兇,鍋底不是你弄黑的?”蘇綰綰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給我看看。”
孫悟空狐疑地瞅她:“你真會洗?”
“會。”
“別又洗得一手泡。”
“你當我是什麼嬌小姐。”
她把鍋接過去,袖子往上挽了點,指尖蘸了水,在鍋底輕輕一抹,一絲極淡的妖力順着水痕滲進去,黑垢立刻鬆了。她當然不敢做得太明顯,只裝作是順着紋路使巧勁,三兩下便把鍋底擦得鋥亮。
孫悟空看得一愣:“你還真有兩下子。’
“早說了會。”
“那以後把鍋都交給你洗。”
“你想得美。”
兩人正說着,溪對岸忽然竄出一隻灰兔,耳朵一豎,轉眼就往松林裏跑。孫悟空眼睛一亮,把鍋往蘇綰綰手裏一塞:“你幫拿着,抓個兔子添菜!”
“喂——”
他人影一閃,已經沒了。
蘇綰綰抱着鍋,呆了半晌,最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端着鍋回去時,楚陽正把烤好的最後一張餅翻面。見她回來,先看了眼鍋,又看了眼她。
“猴哥呢?”
“追兔子去了。"
“那鍋怎麼在你手裏?”
“我順手洗了。"
楚陽皺眉:“不是讓你歇着?”
“洗個鍋也算活?”蘇綰綰把鍋往旁邊一放,故意道,“我如今可是僕人,總得做點事,不然受之有愧。”
“你這僕人當得還挺敬業。”
“那當然。”
楚陽盯着她看了兩眼,忽然把剛烤好的那張餅遞過來:“行,獎勵你一張。”
“你拿我當猴哄呢?”
“不要還我。”
“誰說不要。”
蘇綰綰立刻接過來,咬了一口。餅邊烤得脆,中間卻軟,帶着淡淡的鹹香。她低頭喫着,沒看見楚陰脣角很輕地揚了一下。
下午繼續趕路,山路越來越窄。
兩側樹木高起來,枝葉交錯,把天光切成細細碎碎的一片片。偶爾有風吹過,林子裏便響起一陣簌簌聲,像無數人低聲絮語。
路不好走,唐僧體力到底不比他們,走得慢了些。
蘇綰綰原本想上前扶一把,又怕自己貿然靠太近惹得唐僧不自在,剛猶豫了一下,白龍馬已經主動把步子放緩,偏頭蹭了蹭唐僧手臂。唐僧笑着摸了摸它鬃毛,順勢扶着繮繩歇了歇。
楚陽走在前頭,忽然抬手撥開路邊一叢帶刺的灌木。
“這邊走。”他回頭道,“前頭石頭滑,繞一點。”
他這話明顯是對唐僧說的,可等衆人繞過去,蘇綰綰才發現那叢帶刺的枝條已經全被他折開了,正好空出一人寬的路,半點都刮不到裙角。
她默不作聲地走過去,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折斷的枝梢。
天色擦黑時,他們在一處廢棄山神廟落腳。
廟不大,牆面斑駁,神像半邊臉都剝落了,供桌卻還算完整。門外有棵老槐樹,樹根從石縫裏鑽出來,盤得亂七八糟。暮色一落,四下更顯空曠,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夜鳥啼鳴。
孫悟空進門先嫌棄:“這地方能住?”
“比昨天那個漏風的破棚子強。”楚陽把包袱往供桌上一扔,“至少四面有牆。”
“有牆也有蟲。”"
“蟲咬你一口你會掉塊肉?”
“不會,但看着煩。”
兩人照舊鬥嘴。
蘇綰綰剛要去生火,楚陽已經把火石摸出來拋給她:“你點火行,劈柴不許搶。”
“誰搶你柴了。”
“先說清楚,免得你待會兒又覺得自己這個僕人不夠稱職。”
蘇綰綰被他噎得沒脾氣,接過火石,在廟角蹲下生火。她動作其實利落得很,枯草一找,指尖輕輕一彈,火苗“味”地就竄了起來。她怕太快惹眼,還故意多磨蹭了兩下。
火一旺,廟裏便亮堂不少。
唐僧取了經卷,坐在供桌下借火光默誦。孫悟空不知道從哪兒摸回一小捆蘑菇,拍在地上,十分得意:“看,今晚有鮮的。”
“你確定沒毒?”楚陽問。
“火眼——哦,現在不說這個。”孫悟空一擺手,“反正能喫。”
楚陽還是沒敢全信,挑了兩個最尋常的出來,剩下那幾個顏色太豔的全給扔了。孫悟空看得直跺腳:“那幾個才香!”
“香死你算了。”
蘇綰綰坐在火邊洗蘑菇,邊洗邊聽兩人吵,忽然覺得這山神廟也沒那麼荒了。火光映在破牆上,晃晃悠悠,風從門縫裏鑽進來,吹得火苗輕輕搖。白驢趴在門邊嚼草,白龍馬立在樹下打響鼻,天地一靜下來,竟有種說不出的
安穩。
晚上喫完東西,唐僧照例唸了一陣經便歇下。孫悟空嫌廟裏悶,躥到樹上去守夜。楚陽往地上鋪草墊時,隨手把最乾淨的那塊丟到蘇綰綰那邊。
“你睡裏頭,門口風大。”
蘇綰綰一怔:“可你——”
“我不用。”楚陽說,“我坐會兒。”
“你又不睡?”
“少操心我。”
他說完,果真抱着手臂靠在柱邊坐下,眼睛半闔,也不知是真閉目養神還是在想別的。
蘇綰綰抱着那塊草墊,坐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楚陽。
“嗯?”
“其實你不用總照顧我。”
楚陽眼都沒睜:“誰照顧你了。”
“鞋,布巾,草墊,還有白天......”
“打住。”楚陽終於睜眼,瞥她一眼,“你要再這麼自作多情,我就真讓你明天背鍋。”
蘇綰綰噎住。
片刻後,她小聲嘟囔:“你就不能好好說一句話。”
“不能。”楚陽答得理直氣壯。
廟外樹上傳來孫悟空毫不客氣的嗤笑:“他說句人話能憋死。”
“猴哥你要是不困,就下來把鍋洗了。”
“睡了!”
樹葉一陣亂響,孫悟空立刻裝聾作啞。
蘇綰綰低頭,脣邊終究還是慢慢彎起來。她抱着草墊躺下,火光在眼前輕輕晃,鼻端是乾草和淡淡松煙味。她側過身,透過火堆看向不遠處那道倚柱而坐的身影。
楚陽垂着眼,眉骨在火光下落出一點淺影,看不出情緒。
她望着望着,眼皮慢慢沉了,最後竟睡得很實。
之後幾日,路程漸漸遠離人煙。
有時他們穿過大片青竹林,林中霧氣終日不散,竹葉上的水珠一顆顆滾下來,砸在肩頭冰涼;有時又翻過光禿禿的石山,山風從谷底捲上來,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黃昏宿在村舍,清晨離開時院裏雞鳴狗叫;深夜宿在野外,
抬頭便是壓得極低的一片星河。
蘇綰綰原本以爲“留下”只是權宜之計,一路上總歸還是會找機會離開,或者至少等風頭過去,再另做打算。
可日子一天天走下來,她心裏那點“總有一天要跑”的念頭,卻像被風慢慢吹淡了。
沒人再提“僕人”二字。
至少除了楚陽嘴賤的時候偶爾拿來損她,其他時候,誰也沒真把她當成伺候人的使喚。
反倒是她自己,漸漸養成了些習慣。
早上看見水囊空了,就會順手去溪邊灌滿。唐僧的僧袍被樹枝掛破一點,她不必誰吩咐,夜裏坐在火邊便給補好。遇上小鎮時,看見新鮮蔬菜,她也會主動去挑兩把最嫩的;偶爾還會買點針線、買點鹽巴,連白驢的乾草都記
得多帶一小捆。
她做這些時,常常先是自己愣一下。
像是不習慣自己會這樣主動去操心。
可漸漸的,她也不再多想了。
有一日傍晚,衆人宿在山間一間獵戶廢屋。天邊晚霞燒得很紅,屋後是一片野慄林,風一吹,慄殼碰撞,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蘇綰綰從外頭回來,懷裏抱着一小捆新採的野菜。剛跨進院門,就聽見屋裏有說話聲。
“她人呢?”是楚陽。
“去坡後頭摘菜了。”唐僧道。
“一個人?”
“方纔貧僧也想叫白龍馬陪去,只是她說就在不遠處,很快回來。”
楚陽頓了頓,聲音聽不出情緒:“這山裏不太平。”
蘇綰綰腳步一頓,還沒來得及出聲,楚陽已經掀簾出來。四目一對,他先看見她懷裏的菜,又看見她裙襬邊沾的一點草屑,眉頭微微鬆了些。
“你怎麼出來了。”蘇綰綰問。
“看看你是不是被狼叼了。”楚陽道。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我已經很盼你好了。”楚陽走過來,把她懷裏那捆菜接過去掂了掂,“摘這麼多幹什麼?”
“晚上煮湯。”
“煮得完嗎?”
“煮不完明早還能下面。”她說着,忽然一頓,“你剛剛......是在擔心我?”
楚陽面不改色:“沒有。我是在擔心沒人做飯。
蘇綰綰瞅着他,半晌,忽然輕輕“哦”了一聲。
“笑什麼?”楚陽眯眼。
“沒什麼。”她彎着眼,神色很無辜,“就是忽然覺得,你這人嘴是真硬。”
楚陽把菜往她懷裏一塞,扭頭就走:“今晚你自己做。”
“自己做就自己做。”蘇綰綰在後面應得很快,聲音裏卻全是笑意。
那晚煮的是野菜肉片湯。
湯滾起來時,白氣從鍋裏往上冒,帶着新鮮菜葉的清香。孫悟空捧着碗喝了一大口,頓時“嘶”了一聲:“燙燙燙——”
蘇綰綰把勺子往鍋沿一放:“誰讓你這麼急。”
“好喝才急。”孫悟空抹了抹嘴,眼睛亮亮的,“你這狐狸,做飯比老弟強。”
楚陽冷笑:“你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也是她做得比你細。”孫悟空絲毫不怕,“你那叫燒熟了,她這叫好喫。
唐僧端着碗,也溫聲道:“確實鮮得很。”
蘇綰綰坐在火邊,一時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用勺子撥了撥鍋裏的菜葉,耳根都微微發熱。
楚陽倒沒反駁,只瞥她一眼:“行,那以後飯歸你做。”
蘇綰綰抬頭:“那你幹什麼?”
“我負責喫。”
孫悟空一口湯差點噴出來,指着他大笑:“你要不要臉?”
“不要。”楚陽答得極快。
蘇綰綰實在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再往後,連白龍馬和白驢都與她熟了不少。
白龍馬性子安靜,偶爾給它梳毛,它便垂着眼,任由她指尖順着毛一下一下梳過去。白驢則依舊嘴賤,啊不,嘴饞,看見她手裏有什麼都想啃兩口。她一開始還嫌這驢煩,後來卻也習慣了,路邊見着嫩草,會順手掐一把
扔給它。
有一次午後歇腳,唐僧在溪邊洗手,孫悟空和楚陽去林中探路,只剩她一人看着行李。
白驢湊過來想啃她袖子,被她一把推開。
“啃什麼啃,我這袖子又不是草。”
白驢不依不饒,又把鼻子拱到她腰邊的小布袋上。
“這裏頭是鹽巴,你敢喫一口,今晚渴死你。”
白驢晃晃耳朵,竟像是聽懂了,轉頭去拱另一邊。
蘇綰綰正要罵它,唐僧已經洗完手走了回來,見狀溫聲笑道:“它似是很喜歡你。”
“誰要它喜歡。”蘇綰綰嘴上這樣說,還是從布袋裏掏了半塊幹餅,掰碎餵給它,“喫這個,別總惦記亂七八糟的東西。”
白驢立刻高興了,嚼得滿嘴都是渣。
唐僧看着她,目光溫和:“女施主近來,和先前有些不同了。
蘇綰綰動作一頓,心裏沒來由地緊了一下。
“師父是說......不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