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骨頭?”
齊雲看向桌上的微光。
“誰的骨頭?”
蒼屈指一點。
微光從桌面升起,在偏殿中央鋪開。
耳邊的蟲鳴先低了下去。
隨後是院中的腳步聲。
連窗外松風都被壓到極遠處。
齊雲坐在原處,元神卻感到一股從上方落下的重量。
投影裏沒有大地。
一層層蒼白長風橫貫虛空,許多石陸懸在風中。它們大小不一,有的仍帶着完整山脈,有的只剩一片斷崖。
長天最深處向下凹陷。
一截漆黑肋骨嵌在凹陷中央。
骨頭只有常人肋骨大小。
周圍虛空卻被它壓出一個深坑。
蒼的右手蓋在骨面上。
手掌並未用力握緊,只是平平壓着。每當黑骨向外拱動一點,他手臂上便有一道裂口向內收緊。
遠處一塊石陸隨之熄滅。
山脈先失去顏色。
接着是巖石。
最後連邊緣也融進長風。
偏殿梁木傳出一聲輕響。
蒼收去投影外圍,只留下黑骨與那隻手。
壓在齊雲元神上的重量隨之減輕。
“鎮了多久?”
蒼報出一段年月。
時間比齊雲預想更長。
“這些年,你一直不能動這隻手?”
“能動。”
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動了,它便往前走。”
他放下杯子。
“諸界戰場時,這隻手也沒有鬆開。”
偏殿外,一片松針從屋檐上落下。
齊雲重新看向投影。
第一戰場裏,蒼走得最快。
浮島守衛時,圍攻他的詭異成片消散,腳下島嶼增長遠在衆人之前。
登塔之後,他依然穩穩壓住所有人。
到了擂臺上,前三玉臺始終空着。
沒有人願意挑戰。
所有人都以爲蒼過關輕鬆。
如今那隻壓在黑骨上的手,把另一幅畫面補全了。
蒼闖過諸界戰場時,內景深處一直鎮着這截骨頭。
他展露在衆人面前的力量,只是手掌之外尚能調動的部分。
齊雲指了指黑骨。
“你壓得住,爲何毀不掉?”
蒼沒有回答。
投影中,一縷灰白力量從他指間落下。
力量細如髮絲。
它經過的地方,附近石陸無聲崩開。山峯、岩層和殘留靈韻同時化爲細塵,轉眼便被長風捲走。
黑骨承受這股力量,骨面亮起一道黑線。
咚。
遠方腳步隨之靠近。
凹陷長天邊緣,多出一條向外延伸的細縫。
蒼手掌下壓。
黑線熄滅。
細縫也被當場抹平。
“落在它身上的力量,會替它確認方向。”
蒼收回投影中的灰白細線。
“我用得越多,它回去得越快。”
齊雲眉心的判命輕輕一動。
“它從哪裏來?"
投影再次變化。
蒼白長天退去。
出現在偏殿中的,是一座乾裂山谷。
山谷兩側全是灰黑山壁。
土地裂成大片硬殼,幾縷炊煙從最深處升起,煙很薄,被高處冷風吹得東倒西歪。
畫面越過山谷。
更遠處,一具龐大殘軀正在荒原上移動。
那東西的生機已經斷絕。
胸腔塌陷,肩骨裸露,大片皮肉在風中乾硬。每一步落下,遠處山嶺都會跟着起伏。
殘軀與山谷之間,躺着一截黑骨。
黑骨每亮一次,殘軀便轉動一點。
它正在朝炊煙走去。
“我進入那一界時,只剩谷裏這些人。”
蒼的聲音從投影後傳來。
畫面中,一道灰白劍光斬過黑骨。
劍光沒有在骨面留下裂口。
它沿着黑線衝向荒原,遠方殘軀立即抬頭,腳步隨之加快。
第二幅畫面裏,大片蒼白火焰包住黑骨。
火焰燒盡周圍十裏荒土,黑骨仍躺在原處。殘軀卻循着火光調整方向,距離山谷又近了一段。
第三幅畫面中,蒼將黑骨送入虛空深處。
片刻後,空間從遠處裂開。
黑骨重新落回原地。
地上的黑線比先前更清楚。
“我可以把山谷一同抹去。
蒼抬手。
畫面停在那幾縷炊煙上。
“人和骨都會消失。”
齊雲問:“你認識谷裏的人?”
“不認識。”
“爲何帶走它?”
蒼看着山谷。
“進去的時候,那裏還有炊煙。”
只這一句。
他手掌翻轉。
黑骨從荒原升起,被收入那片沒有大地的長天。
遠方殘軀失去方向,在荒原上停住。
谷中炊煙仍在升。
投影到此收攏。
偏殿恢復原狀。
窗外蟲鳴與松風重新近了。
齊雲低頭看着桌面。
一隻手。
一截骨。
蒼用自己做了一座牢,把那條路從山谷轉到了身上。
“最初,它只能辨出大致方向。”
蒼繼續道。
“我壓得越久,它越熟悉這片內景。”
“後來諸界距離開始縮短,它每一次拱動,都比前一次多走一點。”
“再拖下去會怎樣?”
“它會把我的內景變成一條完整道路。’
蒼說得很平。
“那具殘軀會沿路進來。”
齊雲伸出一根手指,停在微光上方。
“你可以毀掉自己的內景。”
“可以。”
“把它一同埋掉?”
“能拖住大半。”
蒼端起茶杯,又放回原處。
“剩下的部分仍可能脫出去。
“而且完整放開以後,我要擋住另一端。最後的刀,只能由旁人來落。”
齊雲指尖落下。
判命沿微光外緣滲入少許。
那聲腳步頓時清楚起來。
荒原。
枯黑大地。
身後一座座山在腳步裏下沉。
巨樹的時光力量落下後,逼近的腳步驟然被推遠。
後來,裂海王留下的龍珠在內景中異動。
同樣的節律,再次隔着世界傳來。
齊雲收回手。
微光仍在桌上緩慢起伏。
“是它。”
蒼抬頭。
“你遇到過。
“不止一次。”
齊雲把死寂世界與龍珠異響簡短說了一遍。
蒼聽完,只問了一個問題。
“巨樹動用了時光本源?”
“動用了。”
蒼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那具生機斷絕的殘軀,逼得巨樹動用本源,才能把齊雲從它腳下帶回。
如今,它的一截骨頭就在蒼的內景裏。
“你從諸界戰場就開始留意判命?”
“裂海王那一戰。”
蒼抬手,投影中出現極短的一幕。
裂海王換潮。
龍珠護住妖軀。
判命釘住三者交匯的一息。
隨後絳狩火燒入內景。
畫面只停留片刻。
“你能分開力量與承載之物。”
蒼揮去投影。
“我需要這一刀。”
齊雲靠在椅背上,體內清溪緩慢流動。
蒼救下的那座山谷仍在不在,無人知曉。
黑骨若迴歸,那具殘軀會補回一部分身體。
更重要的是,對方已經數次沿不同道路找向他。
繼續等下去,主世界遲早也會進入它的腳下。
眼下這截黑骨,給了齊雲第一次主動靠近那東西的機會。
“我接。
蒼沒有道謝。
只把微光推到桌子中央。
齊雲繼續道:“真身和黑骨留在諸界之外。”
“可以。”
“道路由遊仙宮發起。”
“可以。”
“現世一端隨時能斷。”
蒼點頭。
“越界便斷,不必顧我。”
齊雲再次催動判命。
硃紅光意沿微光轉過三週。
座標內沒有提前伸來的力量。
也沒有道路搭上五城。
一切危險都停在蒼的內景中。
齊雲抬手解開偏殿封鎖。
“等一夜。”
“等得。”
消息從遊仙宮傳往舊京。
日落之前,張靜虛、宋婉與雷雲升先後回到青城。
宋婉掌上的藥布剛換過。
她聽完齊雲的安排,第一句話便是:“弟子隨師父進去。”
“你承受不住那裏的餘波。
“能守路。”
“路在現世。”
齊雲看向主殿神像。
“我要你守我的肉身和回來的落點。”
宋婉順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元神受創,會先從何處顯出來?”
“呼吸,脈息,神像眉心。
“好。”
她沒有再提同行。
兩枚流火鈴從腕上飛起,一左一右落到主殿蒲團旁。
雷雲升已經蹲在神像前。
他用尚未痊癒的手指壓住陣圖一角,另一隻手在座標與五城法網之間畫出一片空處。
“反衝先落這裏。”
“空陣不接人,也不接城。”
“陣位一碎,張法主還有一息斷路。”
齊雲看過陣圖。
“誰來布?”
雷雲升轉身,把圖交給身後的陣工。
“他們。”
幾名陣工接過陣圖,立刻分向主殿四角。
雷雲升只負責報出位置。
沒有親自去任何一處。
張靜虛來到神像正前。
一枚純陽銅符懸在他掌下。
銅符向下一壓,整條座標道路便會從現世截斷。
“定個邊界。”
他說。
齊雲道:“我受傷,不斷。
“元神震盪?”
“不斷。”
“道路搖晃?”
“先查五城。”
張靜虛手掌停在銅符上方。
“什麼情況下斷?”
“有外來黑色力量越過神像眉心。”
張靜虛點頭。
“一線也斷。’
“一線也斷。”
蒼的神意站在偏殿門外,將三人的分工全部聽完。
他看向張靜虛下的銅符。
“真到了那一步,關得下去?”
張靜虛把銅壓低少許。
符面純陽金光隨之亮起。
“貧道守的是五城。”
蒼微微頷首。
天色徹底黑下來。
陣工將空置位接好。
兩枚流火鈴懸在蒲團左右。
張靜虛站在神像前,純陽銅符始終壓在掌下。
齊雲盤坐於蒲團。
蒼將那點微光送入神像眉心。
遊仙宮後山傳來石階向外延伸的聲音。
一階。
又一階。
齊雲陽神從肉身中走出。
神仙山在身後顯出一層淡影。
他跨出主殿,沿新生山路向雲外走去。
道路盡頭沒有山峯。
沒有雲海。
只有一片橫貫天地的蒼白長風。
齊雲踏出最後一步。
石階從身後消失。
腳下也隨之空了。
失去地面的那一刻,他先聽見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