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名居地產在全國一線城市都有項目開發,畢竟也不能光拿地而地,當地政府又不是傻子。
而上海浦西和浦東開發了浦江壹號、浦江貳號、浦江叄號,最近整個浦江系列就要開盤銷售了。
正好趕上京城這邊的樓盤因爲天朝汽車的輿論影響,到訪量和成交量都在往下掉。
售樓部裏一天進不來幾個人,銷售們閒得在前臺擦桌子。
蘇寧本來就打算把莊莊她們這批售樓精英調到上海去,那邊的市場正在升溫,需要能打仗的人去頂上去。
就在這個時候,助理小趙匆匆忙忙走了進來,手裏拿着一個錄像帶。
“蘇總,有個人你得看一下。”小趙把錄像帶放在蘇寧桌上,然後急促地看向眼前的蘇寧解釋說道,“這個人叫廖世遠,是汽車行業的頂級專家,跟以前那些所謂的專家和公知完全不是一回事。這個人以前在一汽待過十幾年,
後來去了國外做訪問學者,現在是好幾家國際汽車工程學會的理事,在國內汽車圈子裏說話分量很重。”
蘇寧拿起錄像帶看了看,上面貼着一張紙條,寫着節目名稱和播出日期。
小趙繼續說:“他在這檔節目裏指名道姓說咱們是詐騙企業,而且一條一條地分析,說得特別細。節目播出來之後,好多同行給我打電話,說這回麻煩了,廖世遠這個人在行業裏說話基本就是定調子,他一開口,別人都跟着
信。”
蘇寧沒有多說,讓小趙把錄像帶塞進錄像機裏,然後靠在椅背上看完了整期節目。
那個叫廖世遠的專家坐在演播室的沙發上,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裝,不打領帶,看起來就是那種有底氣不用靠外表撐門面的技術權威。
身後是一塊大屏幕,上面打着幾張模糊的工廠照片,也不知道是從哪兒翻出來的資料圖。
只見他手裏拿着一支激光筆,在大屏幕上指指點點,語氣篤定得像是在宣讀什麼不容置疑的科學定理,“我爲什麼會如此肯定地判斷天朝汽車是一個騙局?理由非常簡單————我們來看生產線。”
廖世遠用激光筆在大屏幕上畫了一個圈,圈住了某張照片上的一條汽車焊裝線,“一條現代化的汽車生產線,衝壓、焊裝、塗裝、總裝四大工藝,每一個環節需要的都是高度專業的大型非標設備。這些設備不是你去五金市場
買幾臺機牀就能湊合用的,每一臺設備都是根據車型平臺的參數專門設計和製造的。衝壓模具的精度、焊裝機器人的軌跡編程、塗裝車間的無塵等級、總裝線的節拍控制,這裏面每一項拿出來都是一門獨立的工程學科。”
他把激光筆放下,然後對着鏡頭侃侃而談:“國內能做整套汽車生產線集成的機械製造企業,滿打滿算就那麼幾家,名字我都可以一個個報出來——濟南二機牀、上海電焊機廠、長春九院,還有幾家做塗裝和總裝線的專業
廠。我本人就在這個行業裏工作了幾十年,每一家能接這種級別訂單的企業我都很清楚。到目前爲止,沒有任何一家國內企業收到過天朝汽車的設備採購訂單。”
廖世遠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一條生產線要提前一年甚至兩年下單排產,從設計到製造到調試,這個週期是工業規律,誰也繞不過去。天朝汽車從註冊到現在連這個時間窗口都對不上。那麼請問,他們的生產線是從哪兒來
的?”
他把手指向了大屏幕上的另一組圖片,上面是西門子、三菱重工、ABB等幾家國際工業巨頭的標誌。
“國外能做整車生產線交鑰匙工程【交鑰匙工程(Turnkey Project)是一種項目承包模式,指承包方根據合同約定,負責完成項目的設計、採購、施工、安裝、調試直至試運行等全部工作,待項目具備正常運營條件後,將完
整的項目所有權與管理權移交給業主,如同交付“鑰匙”一般,業主接手後即可直接使用或投入生產。】的企業,也就那麼幾家——德國的西門子,日本的三菱重工,瑞典的ABB。這些國際巨頭在承接任何一個項目之前,都要做極
其嚴格的盡職調查。一家從來沒有造過車的中國民營企業,跑到西門子總部去談價值幾十億的生產線訂單,人家會把這種訂單當回事嗎?就算天朝汽車真的下了訂單,以這些國際巨頭的產能排期,從簽約到設計到製造到海運再到
安裝調試,沒有三年時間根本不可能完成。天朝汽車從成立到現在纔多長時間?他們的生產線是天上掉下來的嗎?”
主持人這時候插了一句:“廖老師,那有沒有可能天朝汽車是從其他渠道採購了設備?比如從一些已經停產的工廠收購二手生產線?”
廖世遠擺了擺手,“這種可能性我也考慮過。但你要知道,二手生產線的搬遷、改造和重新調試,工程難度甚至比新建一條線更大。而且國內目前能拆出來賣的車廠生產線,要麼工藝水平已經嚴重落後,要麼就是出過重大設
備事故被強制報廢的。天朝汽車在車展上展出的那三款原型車,從造型設計和工藝水平來看,如果你說是用二手淘汰設備造出來的,那反而更值得懷疑了。”
主持人又問:“那您的判斷是什麼?”
廖世遠把激光筆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語氣從技術分析變成了道德審判:“所以我可以負責任地說,天朝汽車對外宣稱的所謂正在安裝調試的生產線,要麼根本不存在,要麼就是從某個破產工廠淘來的淘汰設備在
湊合糊弄。無論是哪種情況,都足以說明這家企業從頭到尾就沒有真正打算造車。騙局的特徵很明顯——概念很大,口號很響,一到具體細節就捂蓋子、拒絕參觀。我希望有關部門能夠重視這個問題,不要讓老百姓的血汗錢被這
種項目套進去。’
節目播完之後,電視屏幕上出現了主持人和廖世遠握手的畫面,然後切進了廣告。
蘇寧把錄像機按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兩秒鐘,然後笑了一聲。
不是被那種毫無理由的指責氣笑,而是覺得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着一股黑色幽默。
小趙在旁邊站着,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蘇寧的表情。
他本來以爲老闆會發火,畢竟被人指名道姓罵成詐騙企業,還是在影響力這麼大的節目上,換誰都受不了。
但蘇寧臉上什麼怒氣都沒有,平靜地把錄像帶從錄像機裏退出來,放在桌上。
“你把這個帶子歸檔留好。”蘇寧說。
“歸檔?”小趙愣了一下,“蘇總,不回應一下?”
“不回。”蘇寧站起來,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順義方向的天空,“這個廖世遠說的每一句話,站在他的信息基礎上來判斷,邏輯都是自洽的。國內的設備商確實沒有接到我們的訂單,國外的設備巨頭確實不可能爲一家新成立的
民營車企做交鑰匙工程,時間窗口確實對不上。這些事實都是真的,所以他推導出來的結論在主流輿論場裏顯得無懈可擊。
小趙說:“可是咱們的設備明明……………”
“明明都是在車間裏轉着是吧?”蘇寧接過話頭,轉過身來,“問題是,他怎麼也不可能想到,我們的生產線根本不需要向西門子下單,也不需要找國內那幾家國企做集成。我們的設備走的是正規進口手續,從天津港進來的,
CCIC的檢驗證書、海關的報關單、商檢的通關單,每一樣手續都合法合規。但這些事情,外人看不到,也不可能猜到。所以你不能怪他說錯,他是在用他知道的事實做推理,只是他不知道全部事實。”
小趙點了點頭,但還是有些不甘心:“那就讓他這麼在電視上罵着?”
蘇寧重新坐回椅子上,“小趙,輿論這種東西,在沒有事實之前,它說了算。在事實出來之後,它就是廢紙。我們現在還沒有量產車在街上跑,所以廖世遠可以用各種理論分析來證明我們不行。但等青龍壹、朱雀、白虎壹
這些量產車開上了國道和高速,開進了普通家庭的院子裏,所有的理論分析都會在事實面前撞得粉碎。一個人說得再天花亂墜,不如鄰居家門口停着的一輛實車更有說服力。”
接着,他把錄像帶推到小趙面前:“等我們的車上了路,這盤帶子就是最好的對比素材。到時候不用我們自己去挨個反駁,觀衆自己就會把廖世遠今天說的話和我們量產車的質量放在一起比,比什麼廣告都好使。”
小趙把錄像帶拿起來,終於笑了:“蘇總,您這是要讓他們自己打自己的臉。”
蘇寧說:“不是我讓他們打,是事實讓他們打。我從來不跟人在電視上吵架,太浪費時間。有這個功夫,不如去車間多盯幾臺車的質檢。”
小趙把錄像帶收好,又問了一句:“蘇總,那上海那邊調人的事,您定下來沒有?浦江系列馬上就要開盤了,京城這邊現在這個行情,正好把精兵強將抽過去。
蘇寧說:“定下來了。張捷、莊莊,還有幾個銷售成績不錯的,第一批先過去。京城這邊留下維持基本運轉的人手就行。上海是今年的重頭戲,必須一炮打響。”
小趙說:“行,我明天就發通知。”
很快,莊莊接到了調職通知。
售樓部裏沒什麼客戶,幾個銷售坐在前臺後面整理客戶資料。
張捷從辦公室出來,手裏拿着一張人事部剛傳真過來的調令。
走到莊莊的工位旁邊,把那張紙放在她面前,“莊莊,公司安排你和我去上海。”
莊莊正在填一份認購合同的補充條款,滿臉懵逼地抬頭看向眼前的張捷:“上海?”
張捷把調令往莊莊面前又推了推,“你自己看。上海那邊新開了好幾個盤,售樓部缺有經驗的銷售骨幹,公司從北京城這邊抽調一批人去支援,名單上有你。這是公司總部的決定,人事部直接下的調令。”
莊莊把筆放下,拿起那張調令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調令生效日期是兩週之後,報到地點是名居地產上海分公司的辦公地址。
然而,莊莊卻是出乎預料的拒絕了,“張組長,我不想去。”
“莊莊,我知道北京城是你熟悉的地方,朋友都在這兒,不想走是人之常情。但是你要想清楚,這次調職是公司層面的統一安排,不是我們售樓部自己能說了算的。而且說句實在話,上海那邊的市場現在比北京城還熱,新開
的幾個盤都是高端項目,提成比例比這邊高。你過去之後,業績不會比在北京城差,說不定還能再拿幾個銷冠。”
莊莊搖了搖頭,“張組長,不是錢的事。我就是不想離開北京城。我的聲樂老師在北京城,我朋友都在北京城,我還要報考北京城的合唱團。去了上海我一個人都不認識,我不想從頭開始。”
張捷嘆了口氣,然後壓低了聲音提醒說道:“莊莊,我跟你說實話,這個調令可是總部人事部直接下的。聽人事部的同事說,還是蘇總親自打過招呼的,要從北京城抽調一批骨幹去支援上海分公司。換句話說,這個調令就是
蘇總的意思。”
莊莊聽完這句話,沉默了幾秒鐘,“那我自己去找蘇總說。”
張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莊莊一眼:“你去找蘇總?蘇總是你說見就能見的?”
莊莊已經站了起來,把那張調令摺好放進自己的包裏,“張組長,我跟蘇總認識。他以前幫過我,我去跟他說,他應該會見我的。'
張捷這下是真的愣住了。
她在名居地產幹了這麼久,知道蘇寧跟普通員工之間隔着好幾層管理層級,售樓部的一個銷售想直接見到公司大老闆,正常情況下門都沒有。
但莊莊說話的語氣不像是在吹牛,那種篤定讓張捷忽然覺得,這姑娘跟蘇總之間可能真有她不知道的交情。
張捷想了一下,擺了擺手說,“行行行,那你自己去試試吧!不過我提醒你,跟蘇總說話要注意分寸,別把話說死了。”
“謝謝張組長。”莊莊說了聲謝謝,然後背上包出了售樓部的門。
她直接坐上公交車到了名居地產總部,然後在前臺登記。
前臺直接打了個內線電話上去,掛了電話之後跟莊莊說:“蘇總在辦公室,讓你直接上去。”
“謝謝。”
莊莊坐電梯上樓,敲了蘇寧辦公室的門。
“進。”
接着,莊莊推門進去,蘇寧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一份文件,“蘇總。”
抬頭看了莊莊一眼,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爲調令的事情來的?”
“蘇總,我不想去上海。”
“上海那邊的項目比北京城這邊體量更大,幾個新開的盤一個在浦西,兩個在浦東,定位比京城一號還高一個檔次。你過去之後底薪和提成都會漲,這對你來說是個往上走的機會。你爲什麼不想去?”
“蘇總你誤會了!我不是嫌待遇不好。我在北京城待了這麼些年,所有的朋友都在這兒,我的聲樂老師也在這兒,另外我還要報考北京城的合唱團。上海我誰也不認識,生活都不熟悉,我一個人來北京城本就無依無靠,知道
從頭開始太難了,自然不想再去一個新地方從頭開始。”
蘇寧聽完卻是有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我就納悶了,北京城這地方到底有多大魅力?你們一個兩個的都不願意走。”
莊莊小聲嘀咕了一句:“北京城就是好。”
“莊莊,那我得提醒你。公司調令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你一句話說不去就不去,銷售組長張捷那邊怎麼管人?以後公司的人事安排還怎麼推?你不去,別人也不去,都往我辦公室跑一圈就把調令給退了,那公司還怎麼
運轉?”
莊莊知道蘇寧說的句句在理。
公司不是她莊莊開的,調令也不是請客喫飯,她也沒有資格跟老闆討價還價。
但莊莊還是站在那裏沒有動,咬着嘴脣,眼睛裏寫滿了堅持。
蘇寧看着莊莊那副王八喫秤砣的表情,忽然腦子裏冒出了一個念頭。
然後蘇寧把眼前的莊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評估她適不適合去某個特定的位置上。
莊莊卻是被蘇寧看得有點不自在,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蘇總,你這幅眼神看着我幹什麼?”
蘇寧直接問了一句:“莊莊,你願不願意調來總部工作?”
莊莊臉上的表情從堅持變成了詫異,“總部?我來總部能幹什麼?”
“做我的生活助理。”
“什麼?生活助理?”
“是的!天朝汽車馬上就要量產了,名居地產在一線城市的幾個新樓盤也陸續要開盤,我以後的工作量會比現在大得多。之前小趙一個人盯着兩邊的事,已經快盯不過來了。我需要一個生活助理幫我處理日常事務,說白了就
是幫我安排行程,處理雜務、接人待物這些事情。這個崗位不比你賣房子輕鬆,但不需要你去上海,也不需要你從頭開始學怎麼跟客戶打交道。你在售樓部幹了這麼久,溝通能力和執行力是經過驗證的,這個崗位需要的就是這兩
樣東西。”
莊莊站在原地,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個轉折來得太突然,她自己是來拒絕調職的,結果老闆當場給了她一個全新的職位,而且是直接在總部工作。
莊莊腦子裏同時轉着好幾個念頭——生活助理是什麼?
自己能不能幹好?蘇寧爲什麼選自己?
“可是......”莊莊終於心動地開口了,卻是有些顯得猶豫和不確定,“我沒有做過助理,我連助理該幹什麼都不知道。我怕我做不好。”
蘇寧擺了擺手,“誰天生就會?公司有人專門負責培訓,每個崗位都有帶教流程。我從來不怕員工犯錯誤,只要你不犯重複的錯誤就行。你在京城一號上第一個月的時候連沙盤都不會講,後來不是拿了銷冠?公司允許員工成
長,這個你不用擔心。”
莊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着蘇寧,“蘇總,只要不離開北京城就行。”
蘇寧往後靠在椅背上笑了,“那你還站在這幹嘛?去找趙助理,讓他把生活助理的崗位職責和培訓計劃給你看,該辦什麼手續辦什麼手續。售樓部那邊你自己去跟張捷說,就說是我批的。”
“謝謝蘇總。”
“不要謝我!你自己要抓住機會。”
“是!蘇總,我不會讓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