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西斜,大戰持續了四個時辰左右,終於要分出勝負。
濃郁的血腥在戰場瀰漫,青綠的田野已變成泥塘,再被血漿染成暗紅。
一些沉積的低地到處都是血水積成的池塘。
士兵的嗅覺已經麻木,刺鼻的硝煙味甚至蓋過血腥。
炮火和大量的弓弩射擊持續近半個時辰,期間遼軍發起絕地反擊。
但被周軍前沿排排鐵牆的長矛大斧擊退。
遼軍固然精銳,跟着趙立寬平西南,定西北,滅吐蕃的周軍又何嘗不是。
萬千人同心進退,長槍如林,大斧沉猛,寒光閃爍,金戈鐵馬。
血腥的廝殺一直不斷,直到殘餘遼軍投降。
當他們投降時,五千餘人只剩一千不到,外圍的屍牆甚至讓裏面的人走不出來。
只能脫了甲冑一個個爬出來,後來又送梯子進去,讓裏面的人爬出來。
戰況非常慘烈,除去當場處死重傷無救之人外,還俘虜八百零二人。
當他們卸甲被押送出來時,旁邊的周軍士兵也沒發出唏噓或嘲笑。
五千多人打到這點人,之前沒有見過這麼能打的軍隊。
他們能打的原因也很快出被數位戰俘扶着出來了。
一位發須黑白參半,渾身是血和傷的老人,他沒有卸甲。
周圍士兵想上前去令他脫下甲冑,但周圍遼兵俘虜都目露怒色,將其圍在中間。
前線指揮圍攻的段思全連叫住士兵,問了對方的身份,隨後令人給他毛巾擦去血污。
並道:“押送到陛下面前。”
趙立寬的大帳紮在上槐樹村,鸞纛隨黃昏的風微微擺動,所有將士都能在戰場上目視它。
正因如此,周軍士氣一直很高,因爲天子就在身後,與諸軍同在,親眼看着他們戰鬥殺敵。
殘陽如血,北面羣山只剩黑色的輪廓,各種戰報如雪片般往村子裏送,接連而來的快馬絡繹不絕,都是勝利的消息。
慕容亭,王全已擊潰後方遼軍,正向北追擊。
王全追擊之餘,留下部分部隊救火,遼軍營地囤積大量軍糧軍械等物資。
北面不斷有斬獲的消息,大量遼輕騎兵向四面八方逃竄。
趙立寬下令各軍不必追擊那些散兵遊勇。
一來怕分散兵力,被後續援軍伏擊。
二來遼國軍隊的特點與唐軍有點像,遼軍自己的精銳主力不多,也不會第一時間投入戰鬥。
而他們會伴隨大量的輔兵,或者說“僕從軍”,是從當地招募的漢人,奚人,渤海人,各部族軍等。
他們不作爲主力,也不是戰鬥的中堅力量,主要提供後勤保障,以及用龐大的數量去騎射襲擾敵人。
主力潰敗,這些人馬立即也開始四處逃散,肯定都是各回各家,逃回周圍的村鎮中去了。
既然主力契丹軍已敗,戰局已定,這些人回去也好,青壯損失少,將來大周控制這些地方能快速恢復經濟,擴大稅源。
不一會兒,有親兵通報,說前線抓到遼國南院大王,已經送過來,要不要見。
趙立寬道:“請他上來吧,客氣點,畢竟我殺了他兒子。”
說來也巧,當初他打出名聲的發家第一戰,就是夜襲遼軍,殺了遼國南院大王之子,遼國年輕將星耶律阿休。
那天晚上其實又亂又緊張害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殺了誰,戰果如何,是後來才聽說的。
很快,渾身血污的遼國南院大王耶律隆被帶到面前。
雙手被綁,腳上戴上腳鐐,以確保他不會暴起傷人。
趙立寬在營帳外的空地上見了他,這片空地原本有些泥濘,後來鋪了沙石。
他令賜座,耶律隆一屁股躺坐下,長呼口氣,似乎再也不想起來。
只有一雙目光死死盯着自己。
趙立寬令解開他的雙手,並賜酒一杯。
耶律隆不滿,用蹩腳的漢話說:“給我換個碗。”
渾身鐵甲的親兵們差點把桌子掀了:“一個俘虜得意什麼。”
趙立寬耐着性子,讓親兵給他換了碗。
“耶律隆。”趙立寬問。
“是。”
“你有什麼遺願嗎?”
“不必,我會自己爭取,記住你的臉,我會在地獄裏詛咒你。”他惡狠狠的說。
趙立寬不爲所動:“如果你透露更多消息,我會留你一命。”
“你覺得我打到現在是爲了活下去。”耶律隆毫不畏懼。
趙立寬也沒生氣,輕輕一笑道:“像你這樣的,也對得起的君主和國家了。”
“我的對與錯,不用一個外國的君主來評價。”耶律隆目光平靜,已經沒有任何生的願望。
“你不想看到後面的結果。”
“我已經預料到了。”耶律隆看着他,目光中既憤怒,又流出悲傷。
“你是我的殺子血仇,但我肯定無力報仇了。
你比我的兒子還要年輕,但我又陛下承認......陛下,天下再沒有人是你的對手了。
我不想見到那天到來,那樣我會更加覺得自己無能。”
趙立寬已沒再多說,簡短的談話他已經明白,他和耶律隆這種人,都是有着堅強意志的宿將。
這也是他們強大的根本原因,內心足夠堅定,就不會隨意改變。
“你想要什麼樣的死法。”趙立寬問。
耶律隆沉默許久:“陛下,我想不流血而死,這樣我纔是完整的,沒有任何流失。”
趙立寬點頭同意:“賜酒,隨後帶下去縊死,佈告三軍。”
耶律隆起身行禮:“在我這一生只有兩個讓我敬佩的人。
一個是我大遼國先帝,一個就是你,陛下,永別了。”
趙立寬點頭:“一路走好。”
隨後他被親兵帶了下去,過了一會兒,親兵用一張馬皮兜着他的屍體抬上來給太子驗屍,耶律隆已經斷氣了。
“陛下,要將他的屍首展示全軍嗎。”親兵問,他們都激動得不行,這可是南院大王,比大周的相公都要位高權重。
趙立寬搖頭:“不用了,將他安葬吧,就安葬在這片戰場上吧。”
將士們左右相視,隨後領命,去辦。
遠處戰場上殘陽如血,士兵們正在打掃戰場,殺死傷兵,收編戰俘,收聚鎧甲,兵器等。
遼國的時代已經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