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阿錄穆自以爲說中了叔叔最在意的,那就是爲他兒子復仇。
耶律隆卻立即回道:“如果丟了幽州,陛下帶再多兵來也沒用了。
我率領的是國家的軍隊,不是爲了報私仇而來的。
等救援了幽州,逼退州周軍,我會窮盡餘生去復仇。”
說完,他重新在護衛保護下於樹林邊緣視察了戰場。
隨後下令,猛攻北面的石亭鎮。
因爲他發現周軍不可能不救石亭,如果北面的石亭鎮落入他們手中,就可以從側翼威脅周軍,逼迫他們後退。
如果週年想奪回,就必須向北面投入兵力,到時候正面和南面陣線說不定就會有機會突破。
當天下午,耶律隆派出一千輕騎配合四千千步兵大舉進攻北面石亭鎮。
周軍在石亭鎮駐紮兩千輕重騎兵,外圍只有矮牆,空間狹小不利發揮。
好在很快周軍就從西面調來兩個步兵營支援,依託工事頂住進攻。
打到下午,西面傳來巨大的轟鳴聲,響徹半邊天空,耶律隆皺眉。
副將疑惑:“要下雨了?”
他們這裏距離幽州城十餘里,中間還有山河樹林的阻隔。
雖然過去他們知道幽州城那邊有周軍在圍城,每隔幾天都有從幽州城中逃出來的人求援,同時彙報情況。
打到下午,耶律隆只能無奈下令從北面石亭鎮撤軍回來。
周軍後方準備了充分的預備隊,從北面突破也行不通。
耶律隆有一種無力感,彷彿在面前的周軍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堅牆。
天黑後,他派出往南尋找其他道路的斥候也回來,向他彙報南面也有周軍巡邏。
如果要繞過正面的周軍去救援幽州,他們要兜一個大圈,向南至少八十裏,行軍距離要增加一百五十裏以上。
關鍵還可能被周軍向南截斷,或者向西兩面夾擊。
耶律隆整夜爲難,不知如何是好,周軍就是釘在沼澤北面,不追擊,不出擊也不上當。
一堵鐵牆,如果他們主動撞上去,肯定輸多贏少。
他真真切切感受到,對面是一個難纏又可怕的對手。
至少關於趙立寬那些傳言還有他的戰功,或許有誇大的部分,但肯定是真實的。
盛名之下確有本事。
想到十多年前他死在趙立寬手下的兒子,耶律隆兩鬢斑白,有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想過各種辦法,但依舊沒有妥善的解決之道......
正當他心煩意亂時,有親兵在他耳邊耳語幾句。
耶律緒神色嚴肅,立即道:“帶他進來!”
很快一個渾身泥污,蓬頭垢面的士兵被帶上來,見到他頓時驚慌哭起來。
“大王,幽州南城門被攻破了!蕭留守派我來的,求大王趕快救援。”
“什麼?”耶律隆驚訝又懷疑:“幽州城門怎麼可能被攻破?”
士兵驚慌:“他們運來六個大黑鐵管,比之前的更粗更大,要八匹馬一起拉着走。
吐火噴煙火,只用半天就把開陽門打碎了!
周軍搭起木橋渡過護城河攻入甕城,形勢危急,將士們奮力作戰才終於將他們擊退。
但周軍已經控制開陽,還不斷用黑鐵管攻擊城頭,傷亡非常大,形勢危急。”
聽他說着,耶律隆神色越發凝重,皺眉仔細思考,驚駭與懷疑都在心中交織。
思考良久後他問了句:“你們留守叫什麼?”
士兵立即回答:“蕭遠。”
“他派了多少人來?”
“一百人,分從各個城牆夜墜而下,四面都是敵人圍城,不知道有多少人突圍出來。”
耶律隆目光銳利,審視着他,良久後說:“辛苦了,下去休息吧,喫點肉和熱湯,好好睡一覺。”
此時他心亂如麻,他寧願士兵說謊,或是周軍的奸計。
但後半夜陸續有狼狽的十餘人到達,他們說的幾乎一樣,對城內官員、部署等都十分熟悉。
他到半夜也沒入睡,終於大概確認了一個令他不安又驚恐的事。
周軍已經攻陷並控制開陽門外門,幽州城岌岌可危。
他不知道周軍用何種難以置信的辦法破開城門的,但事實已經不容他一味否認。
耶律隆摘下帽子,揉了揉疼痛的額頭和太陽穴,卻看見自己已經白了一半的頭髮。
他在焦慮和無奈中久久不能入睡。
到後半夜,親兵小心進來彙報,北面來消息了。
“陛下率宮衛騎兵、屬珊軍、五院部軍等精銳大軍五萬,已到奚王牙帳。
但要籌集糧草,稍有耽擱,十日內就能過北口到達前線。”
“十日、十日......”耶律隆煩躁念着這這個數字。
如果幽州城堅持不了十日,那也不是我的過錯。
但看今晚的戰報,幽州城很難支持十日。
這裏距離幽州城只有十餘里......我這是見死不救。
不過他很快又搖頭,不算,他手下兵多卻不精,他已經做到極致,沒有餘力再前進一步了。
何況以他的地位,就算什麼也不幹坐視幽州城陷,陛下也不會怪罪,或者說不敢怪罪他。
而且我的年紀太大了......我這個年紀不該再折騰了,耶律隆在心裏寬慰自己。
不過他很快變得焦躁不安,左右踱步。
我是遼國的南院大王,太祖皇帝、太宗皇帝的子嗣.....
我對大遼國肩負責任,耶律隆想到這些越發坐立難安。
如果在這坐視幽州陷落,哪怕等陛下的精銳大軍到達也已經晚了。
周國佔據幽州,也會以此爲堅城據守,向北進攻,就像當初他們守着幽州一樣。
到時候不止幽州附近的州縣,後諸州,遼西,遼東都會在周國的威脅之中。
如果失去幽州,那一切都晚了。
他想到這裏自己的兒子,死在趙立寬手中的耶律休哥,他的驕傲,大遼國青年才俊。
他就在據此三裏不到的地方。
耶律隆看着天邊西垂的星辰,他心裏想或許我就那即將落入羣山,隱去光芒的星。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害怕,無論成敗,無論褒貶,也不該坐視友軍孤立無援,將拯救大遼國的機會放棄。
戎馬一生,戰場纔是我的歸宿,大遼國南院大王耶律隆如此想。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耶律隆在大帳中自言自語:“趙立寬,本王要向你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