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欲下階,走幾步又站住,回到臺上。
囑咐道:“搬兩把好椅子過來。”
左右宦官連動身,去到一半又被陛下叫住:“算了,待會再加。
陛下走到內裏,又說:“垂簾。”
宮女連放下,陛下才落座,又道:“起簾。”宮女又把簾子掀起來。
魏浦不知所措,有些緊張,陛下直接道:“你們都出去,讓......讓晉王和晉王妃進來。”
魏浦如蒙大赦,連招呼周圍的官宦宮女都退出去。
陛下又叫住他,“把胡趙國進貢的葡萄酒送過來。”
魏浦點頭去辦。
所有人接連出去,天章閣內頓時安靜下來。
等這裏沒有一個人,頓時安靜下來。
陛下此時才發現,自己是個發須花白,皮膚褶皺乾枯,指甲灰白。
憑自己自己幾乎做不成任何事,坐下後想站起來都有些費勁。
皇帝從未感覺如此無助過,也從未如此清楚感覺自己老了。
或許正因爲皇帝已經老了,所以纔會在面對這件事時越發緊張不安。
這時外面敲門聲響了,宦官高聲唱報:“晉王趙立寬,晉王妃高寧英覲見。”
皇帝猶豫一會,開口道:“進來吧。”
他渾濁的眼睛盯着院外,見兩個身影向他走來,幾乎忘記了呼吸。
“臣拜見陛下!”
蒼老的皇帝點點頭,瞬間迴歸了理性,死死盯着階下年輕人一舉一動。
"......"
等對方抬頭起身,竟熱淚盈眶,他再也忍不住,掙扎起身。
趙立寬連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竟滿面淚光,單膝跪地道:“孫兒不孝,以爲自己功勞甚大,頗爲驕傲。
沒想到聽寧英說了才明白,背後全是陛下扶持,如果沒有陛下默默支持,我如何能走到今日。”
皇帝有些錯愕,這和他想象的不同,也沒有預期的責備和緊張。
“你知道你父親的事了嗎?”
趙立寬點頭,“寧英已經告訴我了,這都是奸賊挑撥的緣故,無論是陛下還是父親,都是受害者!”
老皇帝聽到這,也忍不住鼻子一酸,想起當年自己的兒子。
雙目漸紅,緊緊握住孫子的手:“你說得對,你說得對,都是那奸賊逆臣張洪。
當初在宮裏祕密處死後丟在城北亂葬崗,太便宜他了。”
“魏浦!”陛下怒道。
魏浦很快進來,不可思議見陛下拉着晉王的手,趕緊低下頭去。
“魏浦,記得你之前那個張洪埋在哪嗎。”
魏浦回憶一下,連點頭回稟:“奴婢記得。”
“帶人去把他挖出來,挫骨揚灰!骨灰丟到糞坑裏去!”
魏浦額頭冷汗直冒,領命去了,張洪是在他之前擔任入內內都都頭的人。
處理了這些後,老皇帝心裏好過了許多,見孫子如此懂事能幹,他越發欣慰。
立即令宦官搬來椅子讓孫子和孫媳坐下,又讓送來胡趙國進貢的葡萄美酒,御供點心小喫等。
越看懂事的孫子越順心,方纔的孤悽、悲涼全散去了,整個人如同活過來一樣。
“這些年你喫苦了。”
趙立寬立即道:“沒什麼苦的,嶽父對我很好。
託陛下的照顧,還許寧英這樣的賢妻給我,夫復何求。
有陛下蔭庇,我哪能喫什麼苦。”
皇帝沒說什麼,蒼老的面容上紅光浮現:“你那兩個叔叔,要是有你一半貼心,百分之一的志氣,朕也不會白了頭。”
說着嘆了口氣:“朕向祖宗祈求,就在這時你出現了,接二連三幫朕處理了難題。
許多以往都不敢想的事全在你手中落實。
歷代先帝所不能做到的事,都由你替朕做成了.......”
皇帝目光逐漸堅定:“直到不假之年,朕已夢上賓之際,才明白這就是祖宗的啓示,是列祖列宗在告訴朕該如何選擇。”
之後,陛下與趙立寬夫婦談論許久。
中午時皇後已準備好家宴會,又到坤寧宮喫飯,老皇帝難得喝了兩杯胡趙國進貢的葡萄酒。
皇後也很高興,一個勁拉着趙立寬夫婦噓寒問暖,問東問西。
在場的還有周親王,安慶公主趙萍,以及顯平公主趙芹。
算是認親了,即便之前就通過氣,但兩位公主依舊十分激動。
安慶公主想到自己的四弟哭個不停,拉着趙立寬的手訴說了許久。
顯平公主與高寧英私人關係很好,這時候倒是很高興,咋咋呼呼說着“難怪有本事”“原來是四弟的種”“沒丟你爹的臉”之類的話。
他那個皮膚黝黑,露着兩排大白牙,剛剛二十,性格活潑的兒子趙朗也在。
對他這個堂兄十分崇拜,又是敬酒又是搭話,不斷請求下次上戰場的時候帶上他。
一場家宴直到下午,其樂融融。
陛下又帶趙立寬去拜了宗祠,向列祖列宗訴說他的功績,以及將其帶回宗族中的決定。
在場諸多皇親見證,加之趙立寬早已被封晉親王,一切都順理成章節。
從宗祠出來後,陛下令發出早已準備好的聖旨,着令中書侍郎吳光啓,匯合統領御史臺、刑部、大理寺三司重審當初太子謀逆一案。
這其實也只是個過場,罪人張洪也早已祕密處死多年,但公開大陣仗審理就是要公告天下。
到下午,皇帝皇後御賜諸多獎賞,又令趙立寬夫婦於大內與諸在京皇室成員見面。
不少人都是震驚又恭敬,因爲趙立寬已經晉升晉王,不少人都明白怎麼回事。
當然也有不懂事,心不在焉,或趾高氣昂的。
晚宴設在家宗祠外的林地裏,只有少數皇族長輩和重要成員留了下來。
宴會上又讓趙立寬夫婦坐在上座。
陛下親自拉着趙立寬的手,滿臉驕傲爲衆人介紹他的皇孫。
大夥看着陛下的臉色,已經明白個七七八八,長輩們笑臉相迎,晚輩同輩格外恭敬。
周親王也很激動,眼泛淚光,喝了不少酒與旁邊長輩不斷絮叨:“從沒見皇兄這麼高興過。
天佑我家,大周皇室又要昌盛了。”
周圍人笑呵呵沒說什麼,一個勁陪着他喝酒。
宴會在太陽落山之前才結束,隨後趙立寬夫婦才滿載而歸。
臨走前,皇後拉着兩人的手,再三囑咐陛下年紀大了,讓他們以後多進宮來給陛下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