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蜿蜒,消失在西面山谷中。
濤濤流水勢不可擋,時刻不停,董安眼神渙散,看着水面,眼淚如流水般往下流,老淚縱橫,最後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那天城被安攻破,他帶着兒子和幾十名親兵從東門跑出來。
後面追兵很多,半道上他的馬中箭受傷,追兵就要追上來。
兒子把馬讓給他,帶着十餘名士兵給他斷後,他才跑到了周國的邊境,並向周軍求助。
周軍暫時收留了他。
後面逃回來士兵告訴他,他的兒子被虎活捉了,就像對待他那些敵人一樣。
董虎把他兒子剝了皮,綁在旗杆上,還讓人給他喂水,他哀嚎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才死的。
憤怒、痛苦、心疼,無奈充斥在他的心頭,氣得當時就暈了過去。
短短幾天,他整個人蒼老數十歲。
周國蘭州知州餘大爲暫時收留了他,但也直接跟他說,能不能接納他全看朝廷的意思。
想到之前周國不支援他的表態,他幾乎絕望,在他兵馬都在的時候,周國人不願意出兵幫助。
現在他身邊已經只剩下五個人,周國又怎麼可能爲他復仇。
董安枯坐在河邊石頭上,問他身後依舊跟隨的幕僚:“張先生,你說我兒子會去西方極樂嗎。’
張先生道:“我不信佛,但在儒家看來,世子是極其忠孝之人。
他已經做得很高,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是上天沒有幫他而已。”
“那他死後呢?”安追問。
“我們很少管死後的事,只求生前盡心盡力。
未知生,焉知死。”張先生冷冰冰的回答。
“你不害怕嗎?”
“盡人事,聽天命而已。”張先生道。
“不,你說得不對......”董安連連搖頭:“佛不會坐視邪惡猖獗人間,佛會爲我報仇的。
總有一天,虎會遭到業報的!他會不得好死,爲他的罪惡付出代價。”
張先生沒有立即回答。
董安快又快哭出來了,幾乎哀求說:“說話,告訴我,虎會遭報應的!”
張先生有些不忍,但他終歸是個讀書人,於是只能回答:“或許吧,但......如果我們想爲世子報仇,我們應該求助於人。
這是人才能辦到的事,去求周國發兵,我們知道道路,熟悉情況,能以土地城池人口相獻。
周國或許會爲此動心。”
“那是先祖的土地.....”
張先生直截了當:“總比落到虎手裏好,在他手裏百姓們根本沒法生存。
逃回來的人說邈川城裏的人都被殺光了,虎不似人君,天意當亡。
何況你不想報仇嗎?”
董安咬牙切齒,悲上心頭:“我做夢都想。”
“我把馬賣了,我們再宴請那個餘知州一次,並向他說明這些。”
董安點頭,這已經是當下唯一的辦法。
張先生說幹就幹,把他們的馬賣了,又讓人去買酒肉,在他們暫住的驛館設宴,自己親自去邀請知州。
他只能送上寫好的請柬,卻沒有見到接納他們的蘭州知州餘大爲。
張先生惴惴不安,也沒辦法只能回去等待,也不知道知州會不會賞光。
但正如他說的,盡人事,聽聽命,他能爲自己的主公做的都已經做了,食君祿這麼多年,而且主公雖是吐蕃人,但對他這個漢人幕僚向來尊重,他也要儘自己的本分。
回落腳的驛館後,他把情況告訴了公,隨後便緊張等待。
等到下午,三個隨從陸續回來,用賣馬的錢買回了菜和肉,卻等不到打酒的。
直到太陽西斜,他終於反應過來,打酒的帶着錢跑了。
張先生沒辦法,眼看日頭將近,他趕緊親自出門去打酒,也顧不得斯文一路疾走。
可等他大汗淋漓回到驛館時,主公失望搖頭,告訴他知州沒有來。
直等到點起燈火,依舊沒人來,所有人都絕望了。
安神情木訥,盯着桌上的酒肉,張先生注視搖曳的火光不知道在想什麼。
三個隨從看着酒肉流下了口水,他們是真餓了。
就在氣氛絕望之際,門扉外突然傳來馬蹄聲,隨後是敲門的聲音。
張先生猛然起身衝了出去,董安後知後覺也連跟上。
打開門後,外面正是帶着隨從而來的周國蘭州知州餘大爲。
對方笑呵呵道:“抱歉,事務繁忙來晚了。”
董安連在張先生提醒下行禮然後引進落座。
屋內點不起多盞燈,光線有些昏暗,安和張先生都十分尷尬,好在餘知州沒有計較。
安不知道怎麼和漢人說話,好在張先生會,先敬酒感謝其收留救命之恩。
隨後又說到董安的暴虐無道,荼毒百姓,希望朝廷爲他們做主,並表示願爲前驅。
沒想到聽他說了這些,餘知州居然哈哈大笑起來。
張先生心中一緊,不知道他笑什麼,與安面面相覷,難道是笑他們天真。
確實,如今虎大勝勢力強大,而他們只剩六個,不五個人,憑什麼讓周國出兵。
餘知州笑着說:“兩位知道我今天忙什麼忙到現在?”
兩人齊齊搖頭。
餘知州喝了口酒潤喉道:“爲籌集軍糧,準備場地。”
“知州什麼意思!”張先生瞪大眼睛。
餘知州向東拱手道:“陛下察董虎暴虐無道,傷害百姓,荼毒黎民,已發大軍,由武安王率領征討。
前鋒預計還有五日就到蘭州。”
“什麼!”安激動不已。
張先生則更加震驚:“武安王?可是前年討滅代國的武安王趙立寬。”
餘大爲撫須而笑:“正是武安王領兵,另發胡趙國之兵南下,與王師兩路夾擊,虎死期不遠了。”
黃安也反應過來:“滅了代國的大將領兵!我兒子的仇可以報了!”
隨後他又悲慼道:“那朝廷當初爲何不發兵………………”
餘知州連接話:“當初朝廷以爲這只是你們內部之爭,沒想到虎如此暴戾。”
“我們願意爲王師前驅!只求爲我兒子報仇。”董安學着張先生行漢人禮節道。
五月二十四日,禁軍前鋒大將段思全部到達蘭州。
安與知州餘大爲一道出城迎接。
隨着龐大數量的前鋒軍到達,甲冑鮮明裝備精良的禁軍誰的眼睛都逃不過。
武安王領兵征討吐蕃的消息頓時在蘭州、河州等地傳開。
今時不同往日,不似五六年前,武安王的名聲早已家喻戶曉,聽說他的大軍到來,不少人翹首以待,許多蘭州百姓都打聽消息,想要一睹真容。
無論軍民都士氣高昂,覺得這回救星來了,街頭巷尾都在傳吐蕃人完蛋了。
吐蕃亂軍已經鬧得邊地百姓不得安寧,這算是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