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又一百二十多輛車到達軍營。
送來大量糧食,還有許多銅錢,少量銀塊作爲軍餉。
這些銅錢幾乎都是周國的銅錢。
雖然兩國還在打仗,但這種現象並不奇怪。
不僅是代國,周國周圍的胡趙國,吐蕃諸部,乃至遼國都大量使用周國的銅錢。
因爲周國有大量的商人前往各國做生意,每年也有大量商品賣往周圍國家。
原本各國都發行過自己的錢幣,但要麼造錢技術不合格,造出來的錢易損壞,不好用。
要麼慢慢隨着周國商品大量流入,本國人爲方便和周國人做生意都使用周國錢,隨着時間推移周國的錢幣能買到東西,本國的不行,逐漸被淘汰。
現在除了遼國和代國還鑄造本國貨幣,其餘周邊小國基本都用周國貨幣。
在代國,周國的錢也更爲人們喜愛。
李紹親自去點了,有些嫌少,不過他也知道,再不下可能會惹怒齊王。
齊王一回來就殺了幾百人,把太後國相的史家殺得一乾二淨,自己也不敢惹怒這位叔父。
“全軍整備,明天一早就出發,先派哨騎到前面去探路。”
李紹囑咐道。
親兵下去安排,他們都是打過仗的人,知道行軍的流程和交戰的方式。
大軍隨後開始向南移動。
當天晚上格外陰冷,第二天黃河邊上的山腳大道下起冰冷的細雨。
雲霧從賀蘭山上翻湧而下,將士們手腳被凍得生疼。
遠處雲霧籠罩,山體若隱若現。
行軍逐漸遲滯,速度越來越慢,將士們有些抱怨,李紹也不管。
任由他們慢悠悠行軍,有隨軍官員提議只要走得快就不怕冷,他也不加理會。
衆人搞不清主將什麼意思。
只有他身邊親兵道破天機,勸說道:“你們不用問也不用勸,是不懂將軍苦心。
這一仗無論勝敗,代國還是那個代國嗎?
周國打不下興慶府,就會把各大軍司,被他們佔領的州縣還給我們?
代國就算保住興慶府,頂多也就是保着興慶府周邊。
做一個周國的附屬國,齊王的榮華富貴,地位當然都能保住,可咱們拼什麼命?
拼命得罪周國人,等着他們收拾?”
衆人圍着聽了一路,都覺得很有道理。
“眼下出路無非一面從齊王那邊多要些東西,咱們有糧食喫,有錢用,不怕餓。
二來慢慢來,等着看清局勢再做打算,可別把和周過的路走死了。”
圍觀人恍然大悟,都說有道理。
越是艱苦的地方,人也越發識時務。
這倒不關乎道德,而是一種生存策略。
就好比歷史上多數時期,南方富庶安穩之地,對女性的道德要求,各類束縛都更高。
而在北方邊境上,別說什麼不能拋頭露面,三從四德之類的。
婦女皆能挽弓而鬥,丈夫死了趕緊換個男人都是家常便飯。
因爲生存條件太惡劣,環境太艱苦,誰還能去考慮那些。
這也是代國這個國家的總體底色。
他們強硬,無論勝敗,以小博大,接連發起戰爭,如不要命般是爲了生存。
而當大勢已去,主力盡沒,各地望風而降,各做打算。
基本沒什麼人準備盡忠守節,紛紛想着找後路,也是爲了生存。
就像後世一位名人說的“存在就是一切,一切爲了存在”,很好的概括了邊境軍隊,乃至邊緣國家的生存哲學。
親兵的高論很快在軍中傳開,一路上人人都在說。
不過也不只是他一個聰明人,這道理不少士兵都知道了。
所以行軍中陸續有士兵逃亡。
雨霧越大,秋雨悽悽,李紹乾脆收回哨騎,令原地紮營等待,直到兩天後雲消雨霽,天氣轉暖,隨後繼續進軍。
這兩天的紮營,人居然少了七八百。
李紹大怒,詢問怎麼回事,追查下知道自己親兵在軍中那番高論。
氣得當衆要斬了那人,但被周圍人攔下。
李紹最後也沒處理,他不想得罪親信,特別是在這個風雨飄搖,前途不明的關口,這些忠心耿耿的人是他最需要的。
之後大軍繼續前進,又因道路坍塌,搶修緩慢耽擱一天。
就在當天,李紹的小舅子跑來,悄悄向他彙報了件恐怖的事。
周軍主力已經到興慶府以北,併發起進攻,奪取渡口,俘虜數百人,開始圍城。
李紹嚇得滾鞍下馬,差點站不穩,再三向小舅子確認,周軍主力確實到了黃河西岸。
周圍人一片沉默,李紹抹了抹額頭冷汗,有些六神無主。
恐懼快速蔓延………………
“將軍,我家鄰居的兒子從周國放回來,他說十萬大軍全讓那趙立寬殺了.......
砍下的腦袋堆了幾十座山,屍體把河水都堵得斷流。
他們的兵跟鐵打的一樣,刀槍不入,水火不懼,還有雷神相助啊。”有親兵小聲說。
李紹此時稍微回神,終於找回些理智,左右踱步焦急道:“說的什麼話?那還能如何......”
聽到這話,聰明的已經聽出話裏的味道。
“將軍,這纔多久,趙立寬大軍把幾大軍司諸多州縣都被打穿了,一個月而已......”有人勸道:
“十萬大軍不是對手,這麼多州縣軍司抵擋不住,我們有什麼辦法。”
“對啊,國主都被他抓了,咱們是爲陛下效命的,憑什麼爲爲李光業赴死。”
“對啊啊!”衆人紛紛附和。
“憑什麼,他還濫殺那麼多人......”
大夥你一言我一語。
李紹思緒混亂,一時拿不定主意。
正思索間,南面大道上忽然數騎飛馳而來。
迎頭而來的騎兵渾身是血,高呼道:“敵襲!敵襲!”
很快後面有人滾落下馬,數騎背後旗幟搖動,人影紛亂,塵土滾滾。
之前才下了兩日的雨,能激起這麼大的揚塵說明人很多,非常多。
大地開始震動,河邊大道上閃爍兵器的寒光與波光粼粼的水面交匯。
李紹瞬間反應過來翻身上馬,拼命向北疾馳。
周圍人反應慢了半拍,隨後也上馬跟着狂奔。
頓時陣型大亂,消息從前面往後面傳,人擠人互相踩踏推搡。
李紹全不管,只顧自己越過隊伍奔逃。
後面的親兵不斷?喝:“往北逃!快逃!”
衆多士兵也得到消息,開始前隊變後隊,驚慌失措向北逃竄。
一路狂奔,直到下午,短短半天把他們趕三天的路都跑回來了,再次回到之前紮營的山谷,李紹才驚魂未定停下馬來。
清點人馬,五千人跑得只剩三千出頭。
他立即下令結陣據守。
很快得到後面逃回來士兵的確認,對方就是周軍,派出去修路的軍隊和先鋒軍不是被殺就是被俘,幾乎全軍覆沒。
輜重糧草也在各軍逃竄時全丟給了周軍。
周軍真的飛來了,已經在南面!
驚魂未定的李紹與身邊人對視,大夥都沉默無言,沒有了主意。
李紹頹然道:“到了這步還有什麼辦法?我不受辱,你們還有活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