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酷暑中,洛陽城越發火熱。
大量的冰飲茶水格外暢銷,南方沿長江轉運河向西的茶商們賺得盆滿鉢滿。
北方遼國貴族每年會購買不少錦緞絲綢瓷器。
但最主要的貨物還是茶葉,茶對他們來說就跟鹽一樣,也是不可或缺的。
錦緞絲綢還算好,只是上層貴族買的,但是所有人都需要的。
每年與遼國的貿易量都非常巨大。
許多人還以爲西北開戰,朝廷陳重兵在邊境,今年的生意要全部泡湯。
結果五月下旬,北面來了消息,邊境上的遼軍後撤三十裏,兩國間的商貿往來沒有受任何影響。
不少人彈冠相慶,慶幸今年的生意能夠順利進行。
但這消息在陛下及諸相公那裏又是另外的意味,遼國上當了!
五月底,朝廷先派出羣牧司官員北上,去接管靜塞軍司的馬匹。
隨後戶部尚書江長生舉薦戶部主事黃翠接任自王不被查處後一直空缺的戶部侍郎之職。
天子與諸相公商議後一開始就覺得黃翠資歷不夠,提拔過快。
但又考慮到如今大軍在外,補給線超過兩千裏,兵部、戶部壓力很大。
兵部尚書、轉運使者孔負責的也只是前線的補給調度,後方籌集糧草,轉運到前方全靠戶部。
此時人手短缺,戶部責任重大,事務繁多,江長生確實需要個助手,於是便同意,破格提拔黃翠爲戶部侍郎。
另一件大事則是天下下詔,令關中保安軍,肅遠軍,定邊軍,鎮軍等十一鎮兵馬、駐軍,共計四萬餘出兵北上,側應北面趙立寬大軍的進攻。
此詔令一下,頓時整個朝堂震動。
無他,現在全國調動起來的兵馬已經太多。
趙立寬率七萬餘禁軍,加關中廂軍,地方軍等,動員已有十萬衆。
河北李存勇總率十萬兵馬監視防禦遼國。
河東大梁山以東宣州方向高思德總帥五萬兵馬防禦遼國。
如今又要調動關中北部四萬餘人。
這場仗的規模自西起蘭州,東到大海的漫長三千裏戰線上,已經投入近三十萬大軍。
原本只是抵禦代國入寇的戰爭,如今不斷擴大,打成了舉國之戰。
這件事有人贊同,有人反對。
洛水北段,酒旗飄蕩,酒館臨水而建,用木樁吊腳,一半建在水面上。
酒麴是國家專營的。
負責的部門是光祿寺下的官監酒務。
光祿寺負責宮中飲食,宮廷採買,宮廷宴會籌備等。
光祿寺會在京城中挑選一級的八家酒樓售賣給他們酒麴,隨後其餘酒家想要買酒麴再向他們賣。
當然這八家也會固定外圍城外,乃至全國各地的下家,再銷售給他們。
這種層層轉賣,自然越往下越貴,而上幾級都需要向更上家行賄,這是墨守成規的。
這家酒樓能與光祿寺搭上線與催明生脫不開關係。
催明生乃六年前的狀元,如今位列侍御史,這麥秀樓是他一位發小的產業。
他舅舅就在光祿寺任少卿。
因皇後是蜀地人,習慣蜀地口味,不習慣關中菜系。
而他舅舅正是蜀地人,在光祿寺任職頗得皇後讚賞,不斷提拔。
他幫着居中說話,才讓展櫃喫上了朝廷的飯。
展櫃也十分上道,他到這來喫酒喫菜從不取分毫不說,逢年過節還有貴重禮品。
崔明生今天也是邀一位好友來這相聚。
看着欄杆外洛水盪漾,波光粼粼,對岸河邊孩子嬉戲打鬧,老人在後面擔心的招呼。
不一會兒,他邀的殿中御史楊寶到了。
他親自出迎行禮,邀請坐下。
隨後酒水菜餚很快上來。
發小專門介紹:“這一尾十斤金鯉,今早才從漁夫手中收的,專門爲兩位官人準備着。
也只有兩位才配享用此等稀奇之物。”
這話把崔明生和楊寶都說得很高興。
兩人互相行禮落座,恭維幾句。
楊寶才道:“催兄好雅緻,這地方臨水而建,在洛陽這寸土寸金的地方不可多得啊,多謝催款待。”
“哪裏哪裏。”崔明生拱手。
隨後放下酒杯緩緩道:“楊兄聽說陛下欲調關中十一軍鎮堡寨兵馬北上策應趙立寬之事嗎。”
“聽說了,這件事也沒在朝上議論,我看陛下是乾綱獨斷,不想別人摻和啊。”楊寶也緩緩放下筷子,目光中別有意味,鄭重看着他。
崔明生給自己倒了杯酒,又給楊寶斟滿,隨後一飲而盡。
“關中之前已經有百姓不堪重負而奮起,陛下怒殺數百人,血流成河,可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這樣下去豈是長久之計,如今又要增兵四萬,需再調多少民夫?”
崔明生越說越氣:“河北十萬,河東十五萬,關中五萬,三十萬大軍調動,百萬百姓不事生產,不得安寧。
再這樣下去豈不是要激起大規模民變?”
楊寶左右張望,連擺手:“催兄,可不敢亂說,小心隔牆有耳啊......”
隨後壓低聲音:“此等大事,皆在陛下與諸位相公,哪輪得到你我商議。”
“話不能這麼說,我們都是御史,在下是侍御史,楊兄是殿中御史,御史就應監察百官,直言諫上,豈能畏首畏尾。”崔明生義正辭嚴道。
楊寶笑了笑,微抬眼簾:“話雖如此,豈不見御史中丞呂轍的下場?
忤逆陛下便是咱們頂頭上司不過一話的事,你我還是要有自知之明的。”
沒等催明生繼續說話,楊寶接着道:“我記得催兄高中六年吧?”
崔明生點頭。
“你不過三十出頭,如此年紀便從地方到了京城,又到了大理寺任職兼侍御史。
如此大好前程,何必去趟這趟渾水。
聽爲兄一句真心實意的話,此事乃陛下,兩位最得勢的相公,吳相公,司馬相公都同意的事。
趙立寬如日中天,威名赫赫,朝堂之上陛下爲支持他連親衛親王都處理了。
現在街頭巷尾,小兒的兒歌裏唱的都是他。
別在這時候去觸黴頭,你的十年寒窗不可白費啊,不爲自己,也爲家人想想。”
良久,崔明生嘆口氣:“唉.....
難怪外人說我們蜀人重利輕義,做生意賺得腰纏萬貫,朝堂上沒有建樹!
楊兄,我只言相告,今日請你來就是想邀你一道上疏諫言此事,請求陛下不要調動關中兵力,勞民傷財。
肯與不肯請一句準話。”
楊寶面色爲難,把手中的酒放下,正色說:“催兄,在下佩服你的氣節,也明白你所作所爲乃爲百姓民生。
可在下上有老下有小需要養活,衆多親友需要顧及。”
崔明生看着面前的好友和同僚,緩緩點頭:“我明白了,喫酒喫菜,不言國事,來來來。”
他故作輕鬆道。
但那條金鯉,兩人都沒動幾筷子。
回到住處,崔明生毫不猶豫暗下決心,將自己已經寫好的奏疏送了上去。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天池邊,夕陽映水,火光閃動。
夏日的暑氣剛剛散去,空氣中清涼下來,晚風吹得人陶醉,桌面上剛剛點起明燈。
皇後爲天子捏着肩膀。
旁邊的宮女遠遠侍奉着,不是她們偷懶,而是皇後不讓。
陛下把手中奏疏?在桌面上:“這個御史崔明生好大膽子,上疏再三說朕不該派關中北部兵馬策應趙立寬。
引經據典,還以秦皇漢武窮兵黷武作比,好像只有他讀過史書似的。”
皇後立即怒從中起:“好個無知書生!
立寬在前線出生入死,建功立業,輪得到他指手畫腳。
如今他深入代國,處境危險,酒啊沒有策應豈能成大事。
他一個連弓馬都沒見過,戰場上也沒上過的讀書人,輪得到他說三道四!
陛下,此人必須嚴懲,不把這一個按下去,後面還會有更多人冒出來。
立寬本就身挑千鈞重擔,是中流砥柱,輪得到他們褒貶,他們做過什麼?”
陛下微微點頭,隨後緩緩說:“這個崔明生還是個狀元,朕器重他,才讓他擔任侍御史。
沒想到他如此令朕失望。
他也別做御史了,正好,神京府那邊因王濟海牽連空缺不少官員,讓他去補缺吧,別在朝廷待着了。’
朝堂上風雲劇變,西北的局勢卻順風順水。
五月底,史超前鋒繼續沿黃河向西突進。
趙立寬親率中軍兵圍拒絕投降的兀海城。
從城下北望,北面東西縱橫的棕黑色山峯橫亙,在藍天下格外顯眼。
嚮導告訴他,過了那座山就是遼國的地盤,那裏就是陰山所在。
隨行的朱定國不可思議。
感嘆道:“老夫怎麼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會打到這來。”
“咱們還要打到賀蘭山下呢。”趙立寬笑道:“還有一千裏路,老將軍腿腳要受罪了。”
“哈哈哈,老夫這把老骨頭不怕折騰,不然早被代國人折騰散架了。”
這些天下來,朱定國是一點比較的心思也沒了,也不再把持他邊軍老將的驕傲,對趙立寬及其麾下王師心服口服。
“此本朝開國來第一壯舉!”
趙立寬先派人勸降無果,隨後令造簡易攻城器械,工兵營兩日造成,隨後開始攻城。
兀海城並不是防禦南面周國威脅的,其防守的是北面的遼國。
所以南面準備鬆弛,而且城牆只有一丈半左右高,周軍用強弩掩護,直接強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