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梁州和柳林城之間的河谷裏,死了三萬多人。
雖然大量屍體被戰俘一車車拉出河谷外掩埋,但谷中還是到處瀰漫腐敗的臭味。
周圍百姓間也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傳聞,大多是說這河谷多恐怖,又鬧鬼又發生怪事之類的。
死了這麼多人,這地方只怕百十年後,依舊會是個令人膽寒的地方。
大路兩邊到處都是一眼看不到頭的無名土堆,有些放了石塊,多數都沒有,註定會在漫長的時光中銷聲匿跡,默默無聞。
身處在這種地方,任何人都會下意識去注意空氣中的味道。
淡淡的腐臭味夾雜煙火的氣息,一個月過去依舊沒有完全消散。
有幾處土堆被山間的野獸拋開,露出裏面的殘骸,趙立寬看見了令隨行士兵重新填埋。
將士們有些不願意,不過還是照做了。
“我替他們謝過大帥......”李光鬥披寬鬆的灰色常服跟在馬邊,面色清瘦,已經恢復過來許多。
當時要不是趙立寬有經驗,讓人給奄奄一息的他喫流食,用酒精降溫,乾淨的水源,說不定他已經死了。
趙立寬邊走邊道:“這裏的戰事已經結束,他們理應受到身爲人的對待。
李光鬥點點頭,邊走邊打量滿河谷的土堆,眼中悲愴難以掩飾。
“他們中一大半都是追隨我渡過黃河的,現在我連他們的屍骨也帶不回去。”李光鬥落寞又悲涼的說。
跟在他身後的野利榮保、野利平緊張不已,趕緊出聲說:“大帥,他只是年紀大了說胡話。”
趙立寬不以爲意,這件事上他和張浦已經通過氣,把過錯往皇室的太後、國相身上引,更能分裂其內部。
因爲太後、國相不在,國主又沒有子嗣,國中主政的大概還是史家人。
張浦和他說過,這次代國出兵,是太後國相兄妹爲立威強行發起,本就招致國中諸多反對。
他心思活絡,表面雲淡風輕,心裏盤算許多,隨後頗爲譏諷的對李光鬥說:“你打仗不怎麼樣,想帶他們回去還差得遠。”
李光鬥,野利兄弟等面露憤慨之色,但很快散去,都微微低頭。
事實勝於雄辯,他們無力反駁。
張浦很快意會,出聲維護:“勝敗乃兵家常事,大師雖贏了,也也不能就此說全歸秦王不是。”
趙立寬拉了拉繮繩,繼續嘲諷:“勝敗是兵家常事,可我一直勝,他一直敗就不是了。”
話音才落,引得周圍親兵大笑。
李光鬥,野利榮保等面色漲紅,身體本就不好的李光鬥劇烈咳嗽起來。
見火候差不多,趙立寬話鋒一轉:“不過他們要怪也怪不到你頭上。
敢大規模渡過黃河的,自尋死路而已。
糧道退路都被大河阻斷,只要堅守到黃河解凍,不戰自敗。
就算率軍也難全身而退。”
隨後他故作疑惑的說:“我看你排兵佈陣嫺熟,不至於幹出這種蠢事吧。”
李光鬥沉默了。
張浦立即出來“維護”他:“秦王乃宿將,豈會不知兵,不過是太後國相兄妹爲一己之私不勸諫發兵。
如果讓大帥領十萬大軍過河,與我們決一死戰,大帥捫心自問,敢打包票能贏嗎?”
趙立寬故作思索,沒有立即回答。
張浦乘機把他說什麼告訴周圍不懂漢話的代國將領戰俘。
衆人都紛紛看向趙立寬,等着他的答案。
趙立寬心裏自然知道這種假設毫無意義,但他是有目的。
故作考慮後道:“確實若我率大軍渡過黃河,在你們的地盤上決一死戰,有沒有必勝的把握。”
聽到他這話,李光斗頓時臉色好看很多。
張浦將他的話翻譯給諸多代國高層將領聽,衆人臉色好看許多,甚至有人都高興笑出聲來,似乎戰敗不是他們的過錯。
趙立寬卻此時潑冷水道:“不過本朝天子聖明,怎麼會下讓大軍渡過黃河決戰的荒唐命令。
昏聵無能,不通將略,爲一己之私不顧國家之事......
這樣的人把持國家,你們代國也早該亡了。’
張浦如實翻譯,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隨即開始議論紛紛,惱怒的咒罵史家誤國。
趙立寬樂於見此,不作理會。
李光鬥道:“這件事我也是同意了的。”
“那是被他們兄妹逼的!”一直沒說話的野利榮保開口:“恨不能殺光所有史家人!
我們在前線拼命,在國中坐享其成掌控朝政的,肯定還是他們史家人!”
“史雲已經死了,史衛風也活不久......”李光鬥試圖勸說。
野利兄弟卻滿臉仇恨,“寧願死也不讓他們好過!”
張浦乘機插話:“對!死在趙立寬手裏我認,咱們是敵人,戰場上刀兵相見,死也是死得其所。
可死在史家人手裏,老子不甘心!”
他的話說得極好,既給衆人一個徹底投降的合理理由,又巧妙的轉變了矛頭。
打不了趙立寬,還打不了國內的史家人嗎?
不少氣頭上的人都紛紛附和,野利平大叫:“說得好!你們不敢說我敢,老子不怕死,可就是不願看史家人活得好好的。
老子願意給周軍帶路!”
有人皺眉,覺得不妥,也有人贊同野利平的話。
不少人越說越氣,張浦還混在戰俘中煽風點火。
趙立寬強裝面無表情,打馬領親兵往前拉開距離。
想快點走出這片陰鬱的峽谷,同時把空間留給這些代國高層,讓他們內部互相撕咬,仇恨,分化。
等進入代國後,他肯定能獲得一批忠心的帶路黨。
最後一批兩千人,五月初八,在趙立寬親自率領下離開梁州城,到達柳林城外。
史超、曾雄、周開山等諸將早已等候多時。
趙立寬才從馬背上下來,親兵接過馬鞭,隨後在柳林城南一處村子小院中落腳。
隨行的親兵才佈置好桌椅地圖,設置好哨位。
各軍指揮來到營中,對了部署,趙立寬發下軍中口令,隨後終於能稍作休息。
卸甲穿了便服,到茅屋牀榻上躺了一會兒。
“偷得浮生半日閒啊.....”
趙立寬剛躺一會兒,領親兵營的趙三進來彙報,諸將求見。
史超、曾雄、周開山等來中軍外求見。
趙立寬罵罵咧咧起來,“還讓不讓人休息!”
又叫親兵去殺雞宰羊,招待諸位將軍。
不一會兒,史超等都進了小院,見到他便激動不已,一個個恨不能撲上來,都上前行禮。
在農家小院裏擺下馬紮,先上了茶水。
一個個圍着他,手舞足蹈興高采烈彙報,似乎有說不完的話。
史超、周開山向他講述這一路進軍的經歷。
當說到周開山部心驚膽戰繞道西部,小心謹慎進軍,來個繞後。
結果小心謹慎,折騰半天,才發現前面的部隊居然是史超部,差點大水衝了龍王廟,當時全軍都懵了。
說起這些往事,大夥都笑得合不攏嘴。
史超笑道:“這可不關我事,大師那邊打得太猛,代軍把部隊全調到東面去了,咱們到柳林城,只有百來人,這誰想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