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老爺大發慈悲。”
最先進去的是一個牽着倆兒子的中年漢子,見鄭道昌進門他又帶頭跪下磕頭。
“先起來站着別坐。”
四十來號人拘束不安地擠在桌椅之間站好,鄭道昌讓店家關上店門之後,打開了桌上放着的幾個布包裹。
一一指了過去:“男丁的,婦人的,孩子的。”
齊二牛有些呆滯地看着那桌上攤開的包裹裏簇新的棉布衣。
“一家一家去後院,每次兩家,拿好衣裳去先簡單沖洗一下換好再出來,都利索些。全洗好了就開飯,喫完飯了少爺就來。”
齊二牛這才知道這個臉上沒笑容的人不是東家。
但這少爺看樣子居然是個好人?還給他們每人先買了一身棉布衣服?
立時店裏就跪了好幾個謝他,店家嘴角抽抽,心想今天洗地要很費時間。
齊二牛沒有搶先,只在這裏先等着。
在這裏站定了,不遠處的香氣已經傳來,他的肚子頓時咕咕作響。
顯然也有其他人受不了,有人開口催促前面的快一些。
鄭道昌一直不開口,只默默地觀察這些人。
輪到了齊二牛時,他先過去拿了一件男丁衣服,又拿了一件孩子衣服。對鄭道昌彎了彎腰後,他才牽着妹妹去了後院。
這裏地上已經是污水橫流,好在總算有個地溝,不至於無處落腳。
看到有簾子隔開,雖然周圍還有廂房,裏面不知道有沒有人,但已經說明這主家頗爲細心了。
“小妹,是溫水。”他試了試拿起了水瓢,“二哥先幫你洗。”
兄妹還有多少顧忌?妹妹才九歲大。
給她脫下了泥漿厚厚的衣服,齊二牛幫她洗乾淨了臉,搓了搓身上的泥之後就讓她穿上衣服。
看她穿上新衣之後的模樣,雖然都是很簡單的男女都一樣的棉布衣,齊二牛也不由得心裏一酸。
他又歡喜地說:“你轉過身去別看,二哥很快就洗好。”
他給自己迅速洗起來,只聽簾子另一面的婦人嗚嗚地哭:“菩薩顯靈了……”
溫水衝在身上的舒適感讓齊二牛也有些恍惚,然而又不知接下來會怎麼樣。
他就像其他人一樣沒有洗頭髮。洗頭髮很危險,不能很快乾就很容易生病。
穿上了新的棉布衣,他也像別人一樣不捨得丟掉舊衣服。
就這樣過了很久,等所有人都洗了一遍換了衣服出來,鄭道昌纔跟店家說:“端上來吧,饅頭先留着。”
隨後纔對衆人說道:“少爺吩咐了。你們都餓得久,一次不能喫太飽。先墊墊肚子,午後路上有一頓,夜裏再喫一頓。”
齊二牛張大了嘴巴:一天可以喫三頓?
而後,白花花的米飯、肉湯、肥肉燉菜就上來了。
他一時更加恍惚:難道東家是神仙下凡?
此後自是全都狼吞虎嚥,桌上很快一掃而空。
看沒有動靜,衆人都眼巴巴地看着鄭道昌。
“都說了,少爺吩咐的一次不能喫太飽。”鄭道昌板着臉,“現在沒有了,就這麼多!”
見他似乎發火了,沒人敢繼續懇請。
只不過是突然有飯有肉,身上催着,心裏激着,只想繼續喫,一直喫。
餓怕了。
想來一次不能喫太飽,就是東家將來駕馭他們的手段吧。不過要是真能這樣一天喫三頓,那又哪裏求得來?
齊二牛卻知道這不可能,什麼人家經得起下人也這麼喫?
後面店家只是帶人來收走了光溜溜的菜盆、碗碟、筷子,卻又拿來些茶水。
眼前這臉上難見笑容的人雖一直不說話,但對剛剛“大餐”一頓的這些流民來說,此刻竟如此愜意。
就是那邊還有肉香、飯香、白麪香味,讓人難受。
鄭道昌吩咐起來:“舊衣裳你們兩個婦人帶這四個大姑娘,隨店家婆娘去河邊搓一搓,你們兩個丫頭幫忙燒水。你,你,隨夥計去擔水。你,你,你,到後門外支晾衣架。你,你,提熱水倒院子大桶裏。小孩子我看着。”
齊二牛在被點名去擔水,他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放下手中舊衣,又怕和妹妹分開。
“心有顧忌就回去。”鄭道昌臉上沒一絲笑容。
這話一說出來,想着什麼路上還有一頓、晚上還有一頓,被安排的趕緊動了起來。
四十多人裏的十五個大人各有安排,大堂之中只剩下一羣大則十一二歲,小則四五歲的孩子。
在不苟言笑的鄭道昌面前,他們宛如一羣小雞仔,各自不安地縮坐桌邊。
“鄭老爺,看這意思,還有人?”店主湊了過來,“小店房間不多……”
“少爺自有安排。”鄭道昌揮了揮手,“房間都收拾好了嗎?”
“那是自然,這幾天都沒生意,全跑城裏去了。”
鄭道昌點了點頭:“等着,廚房別停。”
興許是惦記着留在這裏的孩子們,被安排了活計的沒過兩刻鐘就都回來了。
鄭道昌問了一下店家現在什麼時辰,就對面前這些人說道:“你們七個男丁,等下要跟我走。你們七家之外,剩下這八家裏有沒有你們相熟的?孩子先託付她們照看一夜。”
齊二牛心裏一驚,卻有人囁喏開口說是沒有,表達的當然是不放心。
鄭道昌仍是說道:“心有顧忌就回去。”
然後又對另外那八個婦人或年齡大一些的女子說道:“心術不正也回去。”
齊二牛想着他說只是先照看一夜,看了看鄭道昌之後就對穿上了新衣的妹妹說道:“小妹,你在這乖乖的,聽老爺安排。”
他妹妹雖然很害怕,但也只能點點頭。
鄭道昌繼續觀察着他們的反應。有的是直接讓自家孩子聽老爺安排,有的卻去找了人託付一下。
“現在無事,都到西牆外面曬曬太陽。”鄭道昌又說道,“互相認識一下,能自己找到人幫忙照看最好。”
齊二牛想着看來是要去做工了,得找個良善的幫忙照顧妹妹一晚。
原來東家找的都是至少沒了一個大人的人家,好讓壯丁做工時小的有人照料。
這四十來人在客棧外面西牆外一邊攀談一邊曬太陽沒多久,只見又有一隊流民過來了,就跟他們之前一樣。
這一次人更多,足有近百人。
這次這些人裏卻是壯丁更多一些,一個婦人或一個長姐帶着孩子的一共只有五家。
他們來了之後又同他們之前一樣,只不過這一會那鄭老爺又吩咐他們幹之前已經幹過的活,孩子們則仍舊留在西牆外曬太陽。
齊二牛從不遠處的水井擔了水回來時,只見西牆外多了一個高大俊朗衣着富貴的年輕男子,正蹲在自己妹妹跟前笑着問什麼。
“小妹!”他忍不住喚了一聲,眼睛卻有些警惕地看着那男子。
“這就是你二哥?叫二牛?”那男子也看了過來,打量着他。
只聽妹妹點頭:“二哥以前很壯的。二哥,這就是老爺的少爺。”
齊二牛這才知道他就是真正的東家:“齊二牛見過少爺。”
“先忙活吧。”趙輝對他點點頭,“洗得差不多了,挑完這一擔就不用再挑。”
齊二牛剛進側門,卻聽身後傳來另一個男子的聲音:“駙馬爺,李指揮帶着車隊過來了。”
他的腿不由得一顫。
駙馬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