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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此去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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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和七年的初雪下了一天一夜,直到次日清晨仍未停歇。

整個京城彷彿被一幅漫無邊際的素色縞紗覆蓋,天地寂寂無聲,萬物失去色彩,只餘滿目蒼茫的白,一種沉凝而肅殺的氣息悄然無聲地瀰漫開來。

厚重的城門在這片死寂中緩緩開啓,彷彿雪幕緩緩拉開,一輛看似普通卻內藏乾坤的馬車,趕在城門開啓之際,被一羣兵士簇擁着駛出了這座巨大的城郭。

車輪滾滾,碾過城外厚厚的積雪,發出單調而壓抑的吱呀聲。

同一時刻,皇城的鐘鼓樓上,響起了一聲渾厚悠長的鐘聲。

“當??”

這一聲彷彿承載着整個王朝重量的鐘鳴,在寂靜的黎明穿透風雪,驚醒了沉睡中的人們,也清晰地傳入了向西而行的馬車之中。

“阿孃??”

晚餘在昏昏沉沉的夢中,同時聽到了一道肅穆的鐘聲和一道孩童稚嫩的叫聲。

她喫力地睜開眼睛,意識回籠的瞬間,身體深處傳來被掏空般的鈍痛和無力。

視線先是模糊,繼而漸漸清晰,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鋪着厚實軟褥的車廂裏,身上蓋着輕盈溫暖的錦被。

與此同時,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出現在她視野上方,頭上梳着雙丫髻綁着紅髮帶的小女娃正用一雙清澈又懵懂的眼睛殷切地看着她。

“阿孃……”小女娃衝她笑着,叫出自己人生中學會的第一個詞。

晚餘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不等她從這巨大的震驚和茫然中反應過來,又一道沉穩而熟悉的聲音在略顯昏暗的車廂裏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關切:“晚晚,你醒了?”

晚餘循聲轉動眼珠,看到的就是沈長安近在咫尺的俊顏。

沈長安跪坐在她身旁,一隻手撐着地,一隻手扶着孩子,高大魁梧的身形讓原本特別寬敞的馬車顯得有些擁擠,漆黑沉靜的目光對上晚餘迷茫的眼睛,裏面翻湧着太多她一時無法解讀的情緒。

“長安……梨月……”

晚餘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不等她問出“這是哪裏”,“當??”的一聲,第二聲鐘鳴穿透風雪傳入耳中。

這一聲,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重肅穆,彷彿一聲宣告終結的哀嘆,綿綿不絕地迴盪在天地間。

晚餘的心隨着這鐘聲顫了一顫,她看看梨月,又看向沈長安,聲音因虛弱和驚疑而微微發抖:“這是……國喪之鐘?是誰……死了?”

車廂內有短暫的寂靜,車外的風雪聲和那一聲聲的鐘鳴都變得無比清晰。

沈長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才艱難地說出那句話??

“皇後孃娘生子難產,已於昨夜崩逝了……”

轟隆一聲。

彷彿一道驚雷在晚餘耳邊炸響,又彷彿漆黑的夜空炸開一篷煙花,轉瞬間又歸於沉寂。

皇後孃娘崩逝了?

皇後孃娘,不就是她嗎?

她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淚水瞬間蓄滿了眼眶,卻遲遲沒有落下,只是茫然地看着沈長安,和一臉懵懂的梨月。

“阿孃……”梨月湊過來,趴在她身上,在她臉頰印下一個溼漉漉的吻。

沈長安忙將梨月抱開:“梨月乖,阿孃肚子疼,不要壓在阿孃身上。”

晚餘隨即想到什麼,喫力地抬起一隻手放在肚子上。

昨日還高高隆起的腹部,如今已然變得平坦,只是裏面還隱隱作痛。

“孩子呢?”她終於驚慌起來,“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沈長安忙道:“你別急,孩子平安無恙,是個皇子,皇上爲他取名叫佑安。”

佑安?

祁佑安?

是祈求上蒼保佑他平安的意思嗎?

晚餘閉了閉眼,一滴淚順着眼角滑入了鬢髮。

沈長安的手指動了動,剋制着沒有去碰觸她:“你不必擔心,皇上把小皇子交給淑貴妃撫養,讓胡盡忠做他的大伴,他們會好好照顧他的,皇上說……”

他頓了頓,繼續道:“皇上怕你受不了骨肉分離之苦,又怕你一個人會孤單,所以才決定讓梨月陪伴着你,他讓我帶你和梨月去西北,讓我幫你照顧梨月長大,你放心,有我在,一切都會好的。”

晚餘淚眼朦朧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一回,祁讓是真的對她放手了嗎?

他用國喪之鐘對外宣告了她的死亡,還把梨月給了她。

她覺得一切都是這麼的匪夷所思,像一場荒誕的夢。

“當??”

又一聲喪鐘傳來,悠遠,空寂,卻因着馬車漸漸遠離,已經變得不太清晰。

晚餘顫抖着伸出手,把梨月拉過來讓她躺在自己身邊,緊緊地摟進懷裏,這柔軟的散發着奶香味的小粉糰子,彷彿她荒誕的夢境裏唯一真實的存在。

她把臉深深埋進孩子柔軟的髮間,肩膀微微顫抖,發出一聲破碎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車輪吱吱呀呀的響聲裏,那爲她而鳴的喪鐘,和那座囚禁了她七年的黃金牢籠,漸漸地被拋在了身後……

……

雪仍舊沒有要停歇的跡象,鵝毛般的雪片被狂風裹挾着撲打在巍峨的城樓上。

悽迷的雪霧之後,祁讓和徐清盞並肩立於垛口前,如同兩尊沉默的雕像,凝望着城門外那輛在一羣兵士護衛下漸行漸遠的馬車。

直到馬車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天地蒼茫的界限,再也無從尋覓,兩人仍舊默默站在那裏,彷彿要站到地老天荒。

祁讓一隻手搭在城磚上,指尖陷在雪裏,早已凍得失去知覺,胸腔裏那顆跳動的心臟,卻傳來比這冰雪更刺骨千倍萬倍的劇痛。

那痛楚如此鮮明,讓他連自我麻痹都做不到。

耳畔是呼嘯的風,悠長的喪鐘,以及晚餘在孩子出生的最後一刻,破碎的、帶着哭腔的叫聲。

她叫的是那個他傾盡一切都無法從她心裏抹去的名字。

那一瞬間,他所有的嫉妒,不甘,以及他身爲帝王的驕傲,都被那絕望的呼喚和濃烈的血腥氣擊得粉碎。

他終於明白,他困住了她的人,磋磨了她的歲月,甚至消耗了她的生命,而他以爲的愛,於她而言,不過是鍍金的枷鎖。

他若再不放手,最終得到的,將是一具冰冷的屍體,和兩個他無顏面對的孩子。

他不要她死。

他要她活着。

她是他的妻,也是他孩子的母親。

他要她活着,無論她身在何處,無論她以後屬於誰。

於是,孩子出生後,他便將她從密道送到了別院,又在黎明時分,親手將她放進了馬車裏。

曾經,那個密道是他因爲捨不得放手而處心積慮挖出來的,現在,卻成了送她出宮的路徑。

曾經,那輛馬車曾載着他們兩個從晉中回到京城,現在,卻載着她駛出了他的世界。

曾經,他爲了哄她生下孩子,寫了一道對她諸多限制的聖旨,現在,他爲了成全她,又寫了一道爲她和沈長安賜婚的聖旨。

曾經,他冷眼看着她一次次爬上柿子樹許下可笑的願望,現在,他爲了她,卑微地跪在柿子樹下,立下了放她離開的誓言。

曾經,他以爲只要他不放手,就能留住她,現在,他終於明白,留不住的,哪怕拼了命也留不住。

他們之間,本就是一個無解的錯誤。

縱然他手握萬里河山,也握不住她的心……

“當??”

又一聲喪鐘響起。

鐘聲在空寂的雪原上迴盪,也將他從痛苦的思緒中拽回。

這鐘聲,是報喪,也是送行。

他用一個王朝最莊重的方式,宣告了他的皇後崩逝的消息,也親手埋葬了自己最熱烈最瘋狂也最卑微的愛戀。

從此以後,他依舊是這個王朝說一不二的君主,也是那站在權力巔峯的孤家寡人。

風雪灌入他的袍袖,刺骨的寒意侵入五臟六腑。

“她會好好活下去的,對吧?”他的聲音沙啞暗沉,不像是在問徐清盞,更像是在問這漫天的風雪。

“應該會吧!”徐清盞垂了垂眼睫,眼底的波瀾被強行壓下,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此去千裏,相見無期。

他的摯愛,他的至交,都將長久地留駐在那長河落日,大漠孤煙的邊塞之地。

因爲沈長安接受了皇上的條件,辭去朝中一切職務,放棄了侯府爵位的繼承權,以平西大將軍兼甘肅總兵的身份駐守邊塞,無詔不得回京。

“雪大風急,皇上回宮吧!”他向祁讓躬身說道,“小皇子還在家裏等着皇上呢!”

“家?”祁讓輕聲呢喃,脣角勾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那個人不在了,這個家還算是家嗎?

再過不久,她就該和沈長安是一家了。

到那時,她應該能幸福了吧?

她應該能笑一笑了吧?

但願邊塞的長河落日,遼闊草原能夠治癒她,讓她忘掉曾經那些痛苦的往事。

或許有一天,她還會忘掉她的生命中曾經出現過一個叫祁讓的男人。

祁讓。

他默唸着自己的名字,感到一種強烈的宿命感。

這個“讓”字,或許就是他的宿命吧?

他從一出生就要讓着祁望,雖然長大後搶了祁望的皇位,可他還是讓着他,他殺了所有的兄弟,唯獨留了他一命,最後還讓他帶走了江晚棠。

他看似搶走了沈長安的心上人,最後也還給了他。

他不顧一切地佔有了晚餘,最後還是成全了她,甚至把女兒都給了她。

這樣,總算能償還一些他的罪孽了吧?

“走吧!”他最後望了一眼馬車消失的方向,眼中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歸於死寂。

徐清盞應了一聲,跟在他身後,沿着臺階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下一個臺階,視野便被遮擋一些。

下到中途的時候,回首再看,已經看不到那條延伸向遠方的路。

祁讓已經冷卻的心,突然一陣抽痛,直到此時,才真正體會到天各一方,此生不復相見是怎樣的撕心裂肺。

胸腔裏像是有什麼攪成一團,如燒開的水,沸騰翻滾。

他疾步下了城樓,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而決絕的光芒,衝着城下侍立的皇家親衛道:“上馬,隨朕出城。”

徐清盞心裏咯噔一下,追下來叫住了他:“皇上,您要去哪?”

祁讓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堅定道:“朕要去送她,朕要親自將她送到邊塞去。”

徐清盞震驚地看着他,他決絕的神情,讓他分不清他是要去送她,還是要把她抓回來。

“天寒地凍,皇上的龍體實在不能長途跋涉,沈大將軍帶了足夠的人手,皇上大可放心,況且朝中也不可一日無君……”

“不,朕一定要去。”祁讓說,“你不要攔着朕,就讓朕最後再任性一次吧!”

從前,他剝奪了她的自由,阻礙了她的幸福,現在,就由他親自將她送去她嚮往的地方,那個沒他的,自由和幸福的地方。

“徐清盞,傳朕口諭,皇後崩逝,帝心悲痛,罷朝兩月,爲皇後守靈,朝政交由內閣和司禮監打理……”

“皇上三思!”徐清盞不等他說完,便屈膝跪倒在雪地上,冒死打斷了他的話,“邊關路遠,風雪交加,皇上萬金之軀,豈能置家國天下於不顧,以身涉險……”

“朕意已決,你不必再勸。”祁讓也打斷了他的話,幽深眸底暗流湧動,“朕知道這很荒唐,有違君道,但就這一次,徐清盞,就讓朕再荒唐這一次,朕想親眼看着她平安到達她想去的地方,朕想親眼看她真正開懷的笑一次,否則,朕餘生難安。”

徐清盞仰望着帝王眼中那偏執的痛楚與深情,所有勸諫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

許久,他深深地伏下身去,額頭抵在冰冷的雪地上,聲音壓抑到了極致:

“臣遵旨,臣定當竭盡所能,守衛京師,穩定朝堂,照顧好小皇子,請皇上務必保重龍體,臣等着皇上平安歸來。”

“好,朕一定會將她平安送達,也一定會平安歸來的。”祁讓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彎腰將他扶起,在他肩膀重重拍了兩下,“徐清盞,朕把大鄴江山都交託給你了。”

說完,他再不猶豫,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他的烏騅馬,從親衛手中接過繮繩,翻身上馬,揚鞭催馬向西而去,玄色大氅在風雪中獵獵招展,如同一面出徵的旗幟。

身後,幾百名皇家親衛策馬跟隨。

徐清盞依舊跪在雪地上,直到踏踏的馬蹄聲漸漸遠去,才緩緩站起身。

風雪依舊,天地蒼茫,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他一個人,守着這座巨大的,冰冷的皇城,守着他們共同的祕密,守着自己那份永不見天日的愛戀。

如果可以,他也想親自送她一程,可是最終,他所能做的只有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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