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彼得面前,垂着頭,手指着長袍的下襬,把銀白色的冰晶花刺繡擰得皺巴巴的。
“爸爸,我下次不會偷聽了。”
彼得啞然一笑,蹲下身,與她平視。
“那你怎麼躲在這裏?白雪。”
吉安娜的嘴脣微微嘟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聲音很小,帶着一絲委屈,“爸爸,我從寶庫出來,聽到你在說話,就......就走過來看了一眼,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
彼得:“......”
你還去了自己的寶庫?
該不會這熊孩子把自己的寶貝都給霍霍了吧?!
彼得咳嗽了一聲,問她:“你還有什麼想對爸爸說的?”
吉安娜的嘴脣微微顫抖了一下,她低下頭,手指得更緊了。
“我......我還有話想對爸爸說。”
她的聲音更輕了,“但爸爸不許罵我。”
彼得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好,不罵你。”
吉安娜抬起頭,淺紫色的眼睛看着他,“你保證?”
“我保證。”
彼得伸出手,用小指勾住她的小指,“拉鉤。”
吉安娜拉完勾,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湄拉,猶豫了一下,目光移到父親臉上。
彼得順着她的視線看了一眼湄拉,“不用擔心,湄拉阿姨不是外人。”
吉安娜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讓心跳平靜了一些,她鬆開絞着衣角的手,攥成了小拳頭。
“爸爸,我做了一件錯事,很大的錯事。”
彼得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難不成你還真霍霍了自己的寶貝?
“在寶庫裏,我看到了一本書。”
吉安娜的聲音在顫抖,“後來,我翻到北歐神話那一章,看到了一幅插圖,畫的是冰封的海岸,還有人在冰面上鑿洞,我看了很久,然後......然後我就到了那個地方。”
彼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裏叫涅夫勒霍姆,是一個很古老的部落,他們世代在那片冰封的海岸上捕魚和狩獵爲生。”
吉安娜的聲音越來越小,“埃德沃德·奧拉夫森是部落的長老,還有馬格納斯,他們正在冰面上鑿洞捕魚,一頭北極熊從冰層裏衝了出來,差點殺死他們,我......我用冰霜魔法凍住了那頭熊。”
彼得看着她,目光有些驚訝。
自己這女兒又穿越到童話世界去了?
不,這次是神話世界!
“他們很感謝我,邀請我去家裏做客,馬格納斯一直纏着我問東問西。”
吉安娜的聲音開始發抖,“埃德沃德問我,父親是怎麼教我的,我告訴他......要先感受周圍的氣溫,感受風的溫度、空氣的溼度、皮膚上的冷意,他照做了,他......他很快就就感受到了。”
吉安娜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是我的錯,爸爸,我不該把魔法告訴埃德沃德,我教了他怎麼和氣候中的冷意產生共鳴,怎麼讓那股力量從指尖流出去,怎麼……………怎麼成爲冰霜魔法的使用者,但我不知道它會失控,不知道它會把他變成一個不一樣的人。”
她用手背擦眼淚,越擦越多。
“後來,太陽不再升起了,冬天變成了永久的寒冬,埃德沃德變得冷酷、沉默,村裏人開始疏遠他,說他們是詛咒,再後來......後來村民舉着火把來燒他們的房子,埃德沃德爲了保護家人,釋放了冰霜衝擊,然後......然後馬
格納斯中箭了。”
吉安娜抽抽搭搭起來,“馬格納斯死了,埃德沃德很傷心,從他體內爆發出巨大的冰風暴,風暴把周圍的一切都吞沒了,等我醒來,已經回到了阿斯加德。”
她說完,整個人縮了起來,也抬頭,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大殿裏安靜了幾秒,金色燈火在穹頂上流轉,將父女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彼得呼出一口氣,伸出手,將吉安娜攬進懷裏,手臂環住她小小的身體,手掌覆在她後腦勺上,銀白色的捲髮從他的指縫間漏出來。
吉安娜的臉埋在彼得的胸口,淚水浸溼了外套的前襟。
彼得有些心疼自己的這個小女兒。
這種殘酷的東西,不應該呈現在還未成年的女兒身上的。
“不,這不是你的錯。”
彼得的聲音在吉安娜的頭頂響起,低聲安慰女兒:“我們永遠不知道,力量施加在不同的人身上,會有怎樣的效果,有的人擁有了力量,學會了用它來保護家人、守護族人,有的人擁有力量,會被它腐蝕、吞噬、異化成自己
不認識的樣子。”
吉安娜從彼得懷裏抬起頭,淺紫色的眼睛溼漉漉的。
“可是......可是如果不是我——”
“如果你沒有釋放奧術,那頭北極熊會殺死埃德沃德和馬格納斯。
彼得的手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你在冰面上救了兩條命,至於後來的事,不是你的初衷,也不是你能預見的。”
吉安娜的嘴脣微微顫抖,“可是我還是犯錯了,爸爸。”
彼得看着她,眼中滿是溫和,“不,你沒有犯錯,反而這件事教會了你一個道理,你知道是什麼嗎?”
吉安娜歪着頭想了一會兒,“是......善用力量?”
彼得點頭,“是,但還不夠準確,白雪,你擁有了力量,但必須懂得它的意義,以及如何控制它。”
“還記得你之前在農場上弄壞的那個玩偶泰迪熊嗎?就因爲你在氣頭上,一個壞脾氣就把她凍成了冰雕,力量本身沒有善惡,但使用力量的人有,你在涅夫勒霍姆做的事情,初衷是好的。
吉安娜埋進彼得的懷裏,聲音悶悶的。
“我知道了,爸爸,我不會再亂用我的力量了,它只爲爸爸和家人使用,不會像埃德沃德那樣。”
彼得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着女兒的後背。
他的手掌在女兒單薄的脊背上,隔着羽絨服和長袍,依然能感覺到她心跳的頻率,很快,還沒有完全平復下來。
“爸爸。”
吉安娜的聲音從他懷裏傳出來,“我好想你。”
彼得的動作停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將女兒抱得更緊了一些。
“我一直在那個暴風雪的地方想着你,爸爸,想着你什麼時候來找我,想着你會不會生我的氣,想着你知不知道我在這裏,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吉安娜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裏說的。
彼得的喉嚨動了一下,下巴擱在女兒的發頂上,閉上眼睛,“不要害怕,爸爸永遠不會離開你。”
吉安娜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像一隻終於找到了巢穴的幼鳥。
彼得的體溫透過外套的布料傳遞過來,心跳聲就在她耳邊。
父女倆就這樣抱着,在這座金色大殿的正中央,描繪諸神黃昏的巨幅壁畫下面。
幾分鐘後嗎,彼得低頭,看着吉安娜趴在自己肩頭,呼吸又輕又長。
她睡着了,從緊繃到極致的弦終於被鬆開後,緩慢的,一點一點沉下去的睡眠。
湄拉終於從廊柱上直起身,走了過來。
她的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腳步聲在大殿裏迴盪。
彼得抬起頭看着她,朝她微微一笑,“抱歉,湄拉。”
湄拉低頭看了一眼趴在他肩頭熟睡的吉安娜,又看着彼得,“不,你沒必要道歉,彼得,這是一個父親必須經歷的,你現在是點亮的明燈,在爲她驅逐角落裏的魔鬼。
“不過,我覺得你沒必要告訴她這些,關於力量的控制和意義,或許她的力量並沒有那麼大破壞力。”
彼得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約翰·彌爾頓七歲的時候,還只是一個只能用樹枝在地上寫只有他父母能認出的名字的孩子,可是成人後,他寫出了《失樂園》。”
他低頭看着吉安娜的睡臉,緊閉的眼睛,微微嘟起的嘴脣,睫毛上殘留的淚痕,“不要小瞧她的潛力。”
彼得輕輕託着吉安娜的腿彎,將她從肩頭換到懷中。
女兒在他懷裏翻了個身,臉埋在他的胸口,手抓住他的衣領,嘴裏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我需要去一個地方。”
彼得抬起頭看着湄拉,“聽了白雪的講述,我想起自己得做一件重要的事。’
湄拉看着他,“看來我得一個人去穆斯貝爾海姆了。”
彼得搖頭對她說道:“或許你可以等我......”
沒等彼得說完,湄拉打斷了他,“不,我自己就可以,相信我。”
湄拉堅持自己先趕去火焰巨人的國度。
彼得見對方堅持,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一隻拳頭大小的、冰藍色的金屬匣子。
匣子表面刻滿了古老的符文,在大殿的燈光下泛着冷光。
“這是寒冰之匣,它蘊藏了一千個冬天的力量,甚至能讓持有者釋放大規模的暴風雪,瞬間冰凍一切。”
說着彼得把它遞到湄拉麪前,“你用這個防身,稍後我會趕到穆斯貝爾海姆。”
湄拉看着冰藍色的匣子,又看着彼得,驚訝的問道:“你有這個東西,爲什麼不早拿出來?”
“它固然強大,但相比冰霜之王的寒冰之力,還是不夠。”
彼得說着把寒冰之匣放進湄拉手中。
匣子在她心微微發涼,“拿着它,保護好自己。”
湄拉低頭看着掌心的寒冰之匣。
匣子的重量比她預想的輕得多,表面古老的符文在她掌心微微發亮。
她透過冰藍色金屬表面的半透明光澤,看到了它內部的能量在緩慢地、永不停息地旋轉。
湄拉抬起頭,眼中燃燒着某種光芒,“謝謝,彼得。”
她走上前,踮起腳尖,在彼得的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湄拉的動作很,快到她脣瓣的溫度還沒完全傳遞過去就離開了。
完成這個動作後,湄拉沒有看彼得的眼睛,轉過身,朝大殿門口走去。
彼得:“......”
他摸了摸臉頰。
雖然有些意外,但不得不說,感覺還不錯。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的吉安娜,終於悠悠轉醒了。
睫毛顫了幾下,眼皮緩緩抬起,瞳孔花了幾秒鐘才重新對焦。
吉安娜看到了父親的臉,銀灰色的眼睛注視着她。
“醒了嗎?寶貝兒。”
吉安娜從彼得懷裏坐直,揉了揉眼睛。
周圍的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低到吉安娜覺得伸手就能摸到。
暴風雪沒有停,風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卷着冰碴和雪末,打在臉上像細針扎,地面是厚厚的被風雪打磨得光滑如鏡的冰。
吉安娜裹緊了羽絨服,仰起頭看着父親,“爸爸,這是哪裏?還是埃德沃德先生家嗎?”
彼得低頭看着她,搖了搖頭,“你忘了嗎?這是約頓海姆,冰霜巨人的國度。”
吉安娜更加喫驚了,她環顧四周,灰白色的冰原,深不見底的冰裂縫,天穹中緩緩流淌的冰藍色極光,真的好像自己去過的約頓海姆。
“爸爸,爲什麼我們來這裏?”
“爸爸需要找個人,做好準備了嗎?抱緊我。”
彼得颳了刮她的鼻子。
雖然不明所以,但她還是使勁點了下頭。
自己一向信任爸爸。
彼得將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臂彎裏,吉安娜摟住他的脖子,臉靠着他的肩膀。
“準備好了嗎?”彼得問。
吉安娜點頭。
“轟!”
下一秒,彼得抱着她飛向高空。
銀白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轉,將呼嘯的暴風雪擋在外面。
吉安娜從父親肩頭往下看,冰峯越來越小,冰裂縫越來越細。
彼得釋放出強大的氣息,銀白色的天神之力從他體內湧出,向約頓海姆的四面八方擴散。
冰原上開始有動靜了,遠處的冰裂縫中湧出越來越多的冰霜巨人,深藍色的皮膚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冰霜巨人的紅色眼睛注視着天空,注視着抱着小女孩懸浮在半空中的人類男人。
他們從各個方向湧來,在彼得下方的冰面上匯聚。
菲奧娜·烏爾也很快出現,她穿着氪星戰鬥服,外面套着約頓海姆風格的粗糙皮甲,腰間掛着一柄短劍。
仰頭望着銀白色的光芒,菲奧娜的嘴角露出冷笑。
“彼得.帕德裏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