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話說頭裏,這章又冒了,甩汗,這回誇張了,兩萬字,然後上傳也上傳不了了……趴。
用修改法也不行,只能拆章發。大哭啊大哭,我特地爲了湊十六章的。打滾打滾。
不管了,這上、下都叫16了。(扭頭,咬手絹。)
石榴這標題,笑,好吧,惡趣味。但不止是俺外號啊,笑,還有旁的含義。
以上。
————以下正文————
永寧十九年七月二十四 瑾州府 梅犀街 鄭記鹽茶鋪子
雖是名叫鹽茶,卻既不賣鹽也不賣茶,只是瑾州府人藉以代指稍高級些的生活用品——鹽茶不比柴米,缺了柴米是任誰也活不了了的,鹽茶卻只是稍有家底的人生活裏不可或缺的,對於最底層的貧苦人家也算得奢侈品了。因着瑾州南臨手工業發達的南夏國,邊貿昌盛,大部分鹽茶鋪子做的都是二道販子批發生意——收了南貨賣與行商往大秦諸州販運,這鹽茶鋪子也便是外貿品批發鋪子。
頭三十年前,提起瑾州府鄭家,東南商界無人不曉,一十五家商鋪,佔了瑾州府南貨生意半壁江山。鄭家雖家財萬貫,卻是子嗣凋零,幾代單傳,到了鄭老太爺這裏卻徹底絕了戶,只得兩個女兒。他生性灑脫,全然不理會旁人背後指指點點,既是無近支族人可過繼,也是不肯收養養子,只將兩個女孩教養成人,全部家產與女兒做了嫁妝。
圖個吉利,二女每人分了六間鋪子,其餘三間鋪子並家裏房產田地變賣之後分了三份,老爺子拿這一份去養老,其餘也均分與她們。後鄭二小姐出閣時,爲便宜賣了鋪子,攜銀子嫁去的瑀州。這樣一來,瑾州府鄭記鋪子就剩下鄭大小姐的六間。
說來也是離奇,許是往來客商只認鄭記?這六間鋪子竟是比賣出去那些生意好上許多,一年兩年數年十數年皆是如此,氣得不少人乾瞪眼也是沒轍。
本來這生意正紅着,不曉得朝廷颳起了什麼風,市舶司的提舉梅大人被刮下臺,新大人一經上任便全面嚴打。這關稅高着呢,說起來誰家都多多少少都有些夾帶藏掖的,新大人鐵面無私,一查之下,貨物沒收不少,這小吏商賈又抓了不少。於是貨價開始一路漲高,兩國許多商家都是束手觀望,邊貿大受影響。
大環境如此,鄭記自然也難倖免。這不,打入了七月,生意就一天好一天壞,沒個準頭,到了十五中元節前後還好上了幾天,大家夥兒都當這風要過去,誰知道往後卻是越發艱難。
今兒一早,鄭記鹽茶鋪子梅犀分號的掌櫃的範楓便來了鋪子,可這眼見日上三竿卻仍人影兒不見。範楓在櫃上翻着賬本開始發愁,下晌更是沒人了,怕今兒又難開張,掰着手指頭一算,這個月就剩下恁幾天,月底報賬,還得被大管事提溜。
梅犀街是瑾州府最大的一條南貨交易街,梅犀分號也是平素進項最多的一間,他這兒若是見不着什麼利,旁處怕更是白搭。然這並沒給他帶來心理平衡,反而壓力越大,因爲大管事肯定會說“原指着你們出數,瞧瞧現下?!”,他可是拿着銀子換了頂“能幹”的帽子被提拔上來的,若是這倆字守不住……。
“唉……世道艱難吶……”他長長的嘆了口氣,賬本丟在一旁,揹着手在鋪子裏走動起來。
這廂正惆悵間,忽然一個小夥計快步跑了進來,張口便喊:“掌櫃的!掌櫃的!”
“上人了?!”範楓見是迎賓的小夥計便是一喜,忙問。
“不是!”小夥計喘着氣道:“是寧大管事往這邊來了!還帶着不少人!瞧着……不善啊……”
“老寧頭?”範楓一皺眉。
這寧大管事寧遨是年壽堂瑾州分號的大掌櫃,與尹迅同屬當年王府陪房,既是老夫人心腹,又是在瑾州數十年經營,隱然是瑾州年家諸管事之首。老爺子最是剛正倔強,前些年和五老爺年岌因着藥鋪倒藥的事兒發生口角,憑五老爺怒髮衝冠,他竟是毫不示弱,更是撂下狠話,只聽老夫人的,氣得五老爺一封信回京,死活要討年壽堂來。可惜終是未到手,兩人的關係越發惡化,該到逢年過節去請安的時候,寧遨只稱病,打發人去送禮,禮不少,卻是壓根不會登門;而五老爺一家人連素日請平安脈都不用年壽堂的大夫,他手裏這些管事只大管事萬逸和總管家龔械對寧遨恭敬些,旁人堅定的站在自家老爺身邊,完全的敵視,能找麻煩時候絕不手軟。
範楓招手喊鋪裏夥計們道:“都過來門裏候着,且瞧老寧頭耍什麼花樣。——後面庫上的也都給我叫來!”
他安排好人手,邁着方步踱到門前,就見寧遨帶着二三十號人呼呼啦啦來到鄭記梅犀分號門前。範楓瞧着不好,手邊只十來個人遠是不夠,忙低聲吩咐小夥計去報萬大管事知道,自家往前兩步,拱了拱手,也不正經見禮,皮笑肉不笑道:“寧大管事稀客啊。有何貴幹?”
寧遨板着一張臉,也不理他,斜眼看了身旁青衫男子,便一揮手,冷冷道:“封賬房。”
範楓鼻子都氣歪了,當自家是死的啊?!猛的撂下手,召喚夥計出來把鋪子門口擋死,厲聲道:“寧大管事這是做什麼?趁着五老爺、八爺不在家來找麻煩是不是?當咱們是喫白飯的?!”說五老爺八爺的時候特地舉着胳膊沖天抱腕以示恭敬,也不無拿主子壓人的意思,一雙三角眼立立着死死瞪着寧遨。
寧遨依舊不理,對己方那些腳步稍頓的人道:“封賬房。”
出來的這些個都是極壯實的,有範楓認得的年壽堂夥計,也有他不認識的,擼胳膊挽袖子奔着鋪子門口便來了,大有要動手的意思。
梅犀街雖然近來普遍生意慘淡,卻也不是連個行人也沒有了,有人見這邊扎堆兒,便也駐足看熱鬧,加之周邊鋪子閒得無聊的夥計掌櫃,都是踮着腳往這兒瞧,也遠遠圍成一圈。
範楓見這架勢心下生疑,寧老頭兒雖是橫練,但損年家臉面的事兒當不會做,如今就算是找茬……他還未說話,那邊兩軍已是碰到一處,一方想進一方不讓,雖沒打起來,也是相互扯拽撕擄。
他大喝幾聲止不住,緊兩步往寧遨面前來,指點着周圍看熱鬧的,斥道:“寧大管事還要不要體面?當街便要行兇逞強不成?!主子爺不在,你倒要反天……”話還沒說完,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卻是鄭記的小夥計被寧遨的人推跌過來。範楓這一下子站立不穩,一個前蹌,手還擎着,木頭人一般,樣子着實滑稽,周圍人羣裏邊有出聲嗤笑的。
範楓聽着譏笑便是惱怒,抬頭看見寧遨幾人都是一臉不屑,更加火大,回手一把把那剛剛站穩的小夥計推翻在地,含沙射影罵道:“媽了個巴子,瞎了你的狗眼!”又衝後頭怒喊:“都TMD給老子住手!!”
他直起身子,一抬手遙指着高懸的匾額,向寧遨道:“姓寧的,咱們是敬你叫你一聲大管事,你是哪裏的大管事?你可看好了,這匾上寫的什麼?寫的什麼!鄭記!鄭記!!不是,年壽堂,輪不到你年壽堂的大管事來指指點點!! TMD你們這羣年壽堂的人跑來鄭家逞橫嗎?小心惹惱了老子報官去,大家沒臉!”
寧遨還未說話,他身旁的青衫男子道:“原來你還知道這是鄭記。鄭記又是誰的?輪得到你這邊耍混逞威風?”
範楓一早瞧着這人了,完全不認識,但那青衣料子、刺繡花紋昭示此人乃是年府一等管家,他心裏揣度此人身份,抽了抽鼻子,道:“既是府裏的,還用得問?”說着又是雙手抱腕沖天一舉,道:“鄭記是咱家大夫人留與六爺的,六爺年少體弱,我們五老爺這做叔叔的疼惜侄兒,代爲操勞,派了我們在這邊打理,十數年如此。這位又有何指教?”
那人一笑,略抬了抬手,道:“在下韋楷,在六爺身邊聽差。奉六爺命封賬房,取賬冊回去查檢。”
範楓一時驚愕,使勁眨了眨眼睛,忽而冷笑,向寧遨譏諷道:“不是說只聽老太君的?可是自己扇自己嘴巴了。”
寧遨冷哼一聲,那韋楷接過話來,道:“年壽堂的事兒自然是聽老太君的。六爺現下是請寧大管事搭手幫忙罷了。”說着又沉了臉,道:“既知是六爺的鋪子,六爺要查賬,你還敢攔着不成?讓開!”
範楓冷笑道:“韋管家?你這是要拿到玫州去看?!你好本事吶?!那是‘賬’!!也別說你來,便是六爺親自來了,也得知會五老爺一聲再動!五老爺如今上京去了,等五老爺回來點了頭,你們再來取吧。”
他一直說着,壓根沒注意過往馬車誰停下來誰走着,依舊聲音不小,道:“你們也少拿六爺說事兒!你說六爺便是六爺?想哄我?!六爺這會兒玫州莊子裏臥牀養腿,怎麼事兒還不知道呢!六爺那身子,嘿,誰人不知?你們扯着虎皮就是大旗了,想找茬,怎麼不說大老爺呢?!”
話音剛落,人羣忽而被一夥青衣侍從分開,走進兩個人來。一個範楓不認得,年紀二十出頭年輕人,個子不高,體態偏瘦,相貌俊美,一襲錦衫,文弱公子的模樣。另一個……竟然是瑾州知府溫廷澗!雖溫知府穿着便裝,但範楓曾在兩次年府宴上遠遠見過他,絕不會弄錯。
範楓喫驚之餘,態度也立時軟化下來,忙溜溜的過去與知府大人行禮,還沒走到近前,就聽寧遨那邊人齊齊躬身道:“六爺。”
一個人聲音不大,十個人的聲匯在一起可是不小,尤其那稱呼……如平地驚雷,震得範楓耳朵發麻頭皮發酥,可是剛拐彎罵了六爺,六爺就從天而降,真是走了“黴”字兒了,更驚人的是,六爺不是在玫州養傷?他清楚的記得五老爺走前他和府裏一管家喝酒時,對方還順口提起,說這邊兒得的信兒,就六爺那身子還折了骨頭,一養就得小一年兒,入冬前能拄拐下地都是快的。
他特特瞧了那青年的腿,行走無礙,一瞬間他開始疑心這是有人假扮的,弄這麼大陣勢,是要下個套兒啊?!他背後冷汗也出來了,唯今之計,只有一個字,“拖”。等着鋪子大管事萬逸過來再說,萬逸是認得六爺的,再者,天塌下來有高個兒的頂着,他,嘿,還是別湊合了。
那邊知府大人因着便裝,六爺介紹說溫老爺,寧遨等雖知情卻不說破。範楓這邊心裏有數,臉上滿滿的笑,過去一揖到地,口稱給爺請安。
知府大人自然是不搭理他的,六爺笑着向溫知府點頭示敬,然後向前幾步,斂了笑容,向範楓斥道:“你是梅犀分號的掌櫃的?這邊鬧的什麼?瞧瞧街上多少人看着,誠心壞我年家聲譽不成?”
範楓腸子都轉筋了,心道還不是你叫人來鬧事!反而倒打一耙!可人家是爺,是他們這些家生子兒的主子,祖宗!爺嘴大咱嘴小,爺咋說咋是。他躬身陪笑道:“是,小的範楓,五老爺遣來打理梅犀分號的,五老爺抬舉,封小的個掌櫃的。小的一直謹遵五老爺命行事,不曾逾規半點,六爺明察。今兒這是寧大管事不曉得什麼意思,要來封梅犀分號的鋪子!這怎麼說的,小的哪敢做主啊,怎麼也得請示了五老爺……”
他口中句句不離五老爺,眼睛四下踅摸,心裏恨着報信兒的怎麼跑得那麼慢,萬逸怎麼還不來!
六爺哼了一聲,道:“爺叫人來封賬房,查查賬,怎麼,你這擋着門什麼意思?不許?反了你了。回頭再與你細算!”說着向韋楷一揚下頜,道:“還不速去取來!”又轉向寧遨點頭笑道:“辛苦大管事。”
寧遨含頜抱腕,瞧着六爺這般心下甚慰,昨兒同六爺說要擡出爺的架子來橫些方好壓了欺軟怕硬的小人,六爺只笑不語,他還道斯文的六爺做不出那等橫勁兒來。今日見了,六爺這冷臉的模樣也極是唬人。
韋楷這邊聞言忙親自帶人往前,範楓那邊急了,忙叫人攔着,自家湊到六爺跟前,低聲道:“六爺,您是不是跟五老爺知會一聲?您別叫小的難做啊?要不您稍等片刻,已着人去請萬大管事了……”
六爺卻並未小聲,道:“放肆!爺查自己的鋪子,還要等你們應允不成?混賬東西,你先前沒口子的咒爺,爺還未與你計較,你倒越發上臉了?是當叫你認認主子了。”
範楓還未及喊冤,後面上來一夥青衫家丁,不由分說按在地上便打。範楓被壓着哪裏掙扎得過,開口便喊:“小的是五老爺……”話未說完,爲首的一人高聲斥道:“辱罵主子爺、頂撞主子爺,還不打爛他的嘴!”
那些家丁下手極狠,抽出五寸長的厚竹尺,揪起範楓的頭就掌嘴,幾下便是血肉模糊,牙齒吐落一地,這下便是想喊冤也喊不出了。範楓被打,那些堵在門口的夥計誰還敢如何,都退讓開來,韋楷帶人進得內堂,收拾賬房,賬本統統裝箱抬走。
這邊六爺回身退回到溫知府低聲道:“一些家務事,讓世叔見笑了。方纔未成想這奴才膽大包天,倒污了大人的眼,實是侄子的罪過。世叔店裏請……”他臉上雲淡風輕,笑容和煦,聲音平靜,又是一副謙謙公子模樣,彷彿那邊什麼事都不曾發生。
溫廷澗臉色十分難看,心裏極是後悔。
一早這從玫州來的年六爺便來拜訪於他,撂下厚禮言辭親近。他雖與年五老爺年岌有些交情,但年家的事也不盡知,這五老爺的親侄兒來了——且是京中年家嫡長孫,將來的家主,他哪能怠慢!何況,這不還有厚禮呢麼!於是這兩句半就世叔世侄叫上了。
這年六爺溫文爾雅,進退有度,稱是來的不巧,叔父回京,在瑾州府這段時間便得請溫世叔多多關照,晌午豐樂樓擺酒請世叔賞臉,又言鄭記鋪子近日進了批新貨,眼下這時局進些好貨也是艱難,所以借花獻佛孝敬世叔,只不知世叔好些什麼,因往豐樂樓是順路,還請世叔移駕去瞧瞧。
溫廷澗生平所好酒、色、財,這會兒還有一樁事急等着用錢填補,見這年少家主如此上道,又給足了他面子,極是高興,衙門裏也是無事,便即樂顛顛跟着來了。原還想做長遠算計,誰知道撞上這一樁!
他心知還未算計人反被算計了,這年六爺是存心叫他看這一幕,將來若有什麼,年六大可以大嘴一張說知府大人也是親見的!他又氣又惱,隱隱又有些驚心,年六爺做這麼個陣勢是存心與年五老爺找麻煩?京中年家還是離他遠的,年岌卻是他的上官,他一腳踏進這水坑裏,得罪了風雷之性的年岌可大大的不妙。
他沉了臉,低聲道:“年六爺這是何意啊?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當街行兇,讓本官……”
正說着那邊甘苾從鋪子裏拎了個雙層提盒出來,遞到六爺身邊,略掀開蓋子與六爺和溫知府看。六爺淡笑道:“世叔言重了,這些是家務事,那奴纔是侄兒家奴,不聽管教與他些教訓罷了,並非行兇。——世叔您看,這是渦漊國的犀簪和南海明珠,若還入得世叔眼,侄兒這就叫人送到府上去。人都說這犀簪婦人用之,塵不着發,想來嬸子們定是歡喜。”
知府大人眨了眨眼,瞧着那串珠鏈想着修長柔媚的美人頸,暗暗吞了口口水,咳嗽兩聲,道:“世侄家事,本官不便插手,只是也莫這般,叫百姓瞧着……”
“是,是……侄兒知錯了。實是被那奴才氣到。”六爺說着生氣,臉上卻無沒有半分慍怒。
誰叫拿人家的手短?誰叫還想着往後長久拆兌?溫廷澗心裏哼哼兩聲,如今只能推說是年家內事了,清官難斷家務事,他如何好管?且不過是家生子兒,揪個錯兒關起門來打死也沒啥可說,只別在街上就好。
他剛待再叫年六爺家務事家裏處置去,那邊快馬趕來一行人,爲首的正是鄭記鋪子總管事萬逸。萬逸瞧着溫廷澗便是一愣,剛待過來行禮,那邊溫廷澗長隨便提點道“溫老爺”,他會意,常禮見了,然後來請本家爺的安。他是見過少年時的六爺的,滿臉堆笑道:“六爺何時來的瑾州,小的們竟都不知,實在是罪過。”
“萬大管事。”六爺淡淡道,“你來的正好,爺叫人拿個賬,你的人倒橫加阻攔,好大架勢。不服管教?那好,梅犀分號的賬爺自個兒帶走了,你去把那五家的並你的總賬今兒就給爺送到南弦街宅子裏。”
萬逸擦了擦額角的汗,一筆寫不出倆年字兒來,一向溫吞的六爺幾時拿了八爺的橫腔,陪笑道:“六爺,這五老爺不在瑾州,小的們……”
六爺挑了挑眉,冷笑道:“五叔同我是親叔侄,有什麼還用你們多嘴?還是,你也需得爺告訴你這是誰的鋪子?其藎!”其藎打後面過來,懷裏取出幾份房契地契等契書,六爺冷冷道:“萬大管事要請溫老爺驗一驗這契的真僞?!”
萬逸打瞧見這些人就知道六爺想做什麼了,也是暗驚,當初五老爺就是用的查賬打發走了鄭家的陪房接手的鋪子,如今六爺這是依樣葫蘆挪了回來……別說他一時間腦子亂了想出好轍來,且說,五老爺已北上多日,聖旨之下誰敢耽擱,絕無迴轉可能,八爺一早在京裏了,瑾州府裏沒一個能與六爺平起平坐的主子,他們再怎麼說都是奴才。六爺決意如此,既佔勢又佔理,他們是壓根沒轍的。況且,這溫知府……
他嘴裏說着小的不敢,目光一早飄到知府大人那邊去,知府大人和五老爺也有些交情,這會兒不指望伊站在己方,然哪怕是和稀泥也好。
溫廷澗這會兒別說腸子,心肝脾胃肺就沒一個不是悔青的,但事已至此,只能咬牙挺着。這是年家家務事,家務事,他管不着,管不着。他開始自我催眠,沉着臉,目光早不知道落在哪裏,對近邊發生的事視而不見。
六爺臉上掛着冰霜,道:“不敢?天下還有你們不敢的事兒?這兩年往京裏奉賬的賬是多少,你當記得吧?”
萬逸瞳孔驟然收縮,哪裏有什麼奉賬,但他能說五老爺不讓奉賬嗎?賬怎麼做的他自己心裏最清楚,當初五老爺有恃無恐純心賭氣,壓根沒有讓做假賬掩蓋的意思,現下別說今兒就要,就是給個三五天那三五年的賬又怎調得過來!況且最大的分號梅犀分號的賬已落在六爺手裏了……
他見過少年時的六爺,臉色始終是病態的蒼白,笑容也是無力,漆黑的眸子裏盡是溫吞的光芒,待人極有禮的,對他們這些外面的管事們也都客氣。都說六爺聰明,他卻也只當是讀書人的聰明罷了,弱冠少年,且是病體纏綿,能厲害到那裏去?
如今卻是……
六爺再沒有半點溫吞,竟是咄咄逼人,道:“爺在京病着,你卻挪了爺救命的湯藥銀子,何等居心?你還有什麼不敢?五叔一向疼我,紅利特特多分了我兩成,你們這些黑了心肝的,主子也敢害?!五叔被你們矇蔽了,打量爺是傻的?還是你們覺得爺活不長了,不能來找你們算賬?!”
此言一出,萬逸連陪笑都笑不出來了。六爺這不光是要收鋪子,還要他們死!
他迅速掃了一眼周圍鄙夷目光嘀嘀咕咕的人羣,又瞧了泥菩薩一樣的知府大人,口中緊着道:“小的冤枉,六爺誤會了,咱們且回去,小的細細報與爺聽。”
六爺目的達到見好就收,揮手道:“好。帶着賬本往南弦街來細稟。”六爺轉回身,身子微躬,朝車停的方向做了個請的動作,向溫廷澗道:“世叔,莫叫這羣奴才攪您的興致,您請……”
溫廷澗已經沒有半分興致了,又不好發作,鐵青着臉,咬着牙,一甩袖子上了車,當鄭記鋪子那匣子東西交到他手裏時,他才稍稍順過氣來些。
*
瑾州府衙 內堂
豐樂樓的酒席那是無可挑剔,溫廷澗心裏有事兒,卻是喫得半點兒不痛快。回到後堂召喚師爺來商量今兒的事兒,師爺還沒來,倒是他的夫人帶着三個有些體面的小妾過來了。
“老爺可算回來了!我有好事兒與你說。”溫夫人將手裏那朱漆雕滿花嵌珠玉的匣子撂到溫廷澗身旁桌上。
溫廷澗皺了皺眉。他這髮妻是鄉下婆娘,素來粗鄙,沒見過什麼世面,他第一任帶她上任惹了不少笑話,後就再懶得帶她赴任,當然,這也是爲了方便納妾。現下是因着鄉下寡母沒了,再沒什麼由頭讓髮妻老家守着,只得接來。方纔年六爺來訪他,六爺的二房奶奶就往後面來訪他夫人,瞧這考究的匣子當是年二奶奶送的禮吧。
想到年家他就抑鬱,沒好氣道:“什麼好事兒?”
“說的就是這個呢!”溫夫人歡天喜地的打開來匣子,裏頭一套鑲了七彩寶石的純金蟹八件,流光溢彩,美輪美奐。她美滋滋道:“老爺且看,這少說也值千八百兩吧,還是什麼……什麼板子的來着?”她扭頭去問一個小妾。
那小妾心下鄙夷,臉上堆笑,道:“限量版。說是整個大秦就五套!因着限量,價錢怕又高出十倍不止。”
溫廷澗其實也沒風雅倒哪裏去,古董收藏品一概不懂——古董這東西,值天價也得有人買不是?沒人買窩手裏就一文不值。他就只看着金銀是好的,故也沒在意那十倍的價錢,只瞧那金燦燦光閃閃想必價值不菲。
他心裏舒坦了點兒,哼了一聲,道:“這就是你說的好事兒?”真沒見過世面!就算千八百兩與他虧空上的那些,也是杯水車薪。
溫夫人道:“不是,不是!這陣子琳琅閣的蟹八件瑾州都買不到了,嫣紅說了,旁家的都不及琳琅閣的體面。眼見中秋,老爺不是還叨唸要請潘大人赴宴,不若叫這個年家姨娘給咱們弄上十幾套幾十套琳琅閣的蟹八件來,咱們擺螃蟹宴,又體面又……”
溫廷澗翻眼瞪了老婆一眼,打斷她道:“胡說八道,你知道年家是什麼人家?你就開口問人家要東西?”關鍵是這蠢婆娘居然只要幾套蟹八件,沒見過世面!沒見過世面!
溫夫人撇嘴道:“一個姨娘而已!我頭裏還想,年家忒輕慢,竟叫個姨娘來同我這夫人說話。誰知道,原來那年六爺是個癆的,都沒有正房……”
“閉嘴!少渾說!”溫廷澗不耐煩道,“什麼亂糟糟的,別這兒胡鬧,回後堂去!”
“我哪裏渾說!本來就是個癆的!他們不是求你辦事麼?要他兩套蟹八件還是便宜他了!”她頓了頓,忽然揮手打發了那幾個妾出去,湊到溫廷澗跟前,低聲道:“我不也是急你那十三萬兩的饑荒!不是說,若不堵上,又是沒官帽又是沒腦袋的?你看,這不是老天相幫,想着想着就有人送上門來了麼,看他們給禮這麼大方,這十三萬兩銀子便跟他們要好了……”
她的話又一次沒說完就被粗暴打斷了,這次迎來的不是怒斥,而是一巴掌,溫廷澗道:“別渾說!你知道他是誰?他的銀子是好拿的嗎?!”
“那姨娘說他沒官沒爵呢……況且還是個癆的……”溫夫人捂着腮幫子吭嘰着。
癆的?MD,比鬼還精!溫知府沉着臉揮揮手,道:“你後堂去!”
他的銀子是好拿的嗎?雖然論理說他如今得罪了他叔叔,在瑾州府怕只能靠自己了,但這人敢這麼來,怕也不是沒背景的……不行,得思度思度,不到萬不得已,謹慎爲上……
溫夫人哼了一聲,揉着腮幫子往外走,心裏還慶幸虧得小妾被打發出去了,不然可是沒了正房夫人的威儀。轉而一想,不對,還有紅印子呢……不行,一會兒得捂着帕子回去,回去多擦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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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弦街 年府
當年五老爺怎麼攆的鄭家陪房走,如今年諒便怎麼把五老爺的人趕出了鄭記鋪子,在賬目上做文章,屢試不爽。
而後就是管事們的處理,打了範楓不過是打了五叔的一條狗,萬逸卻是不好打殺的,那一輩兒的管事都是伺候過祖父母的,還得顧着老人家的面子。他刁難一番也就罷了,反正他也不過是想收回鋪子罷了——追回五叔拿走的銀子這樣的事兒簡直是白日做夢,況且他於那銀子其實也不大上心,最重要的還是母親給的鋪子萬不能叫人佔了去。
五老爺身邊的大管事龔械也來拜見本家爺,還想說上幾句,年諒先聲奪人,房契地契和查出問題的賬目拍在桌上,龔械想兜圈子也兜不了,更要命的是還有這些年沒奉賬的事實,他能做的只有快馬送信給五老爺知道。
年諒知道五老爺壓根不可能趕回來,八月選妃之前,老八也回不來,況且從京裏到瑾州騎着千里馬也要跑上半拉月,這段時間他足以把鋪子牢牢抓在手裏。而且,即便他們回來,他也不懼什麼,輿論基礎奠定好了,又拖了溫廷澗做見證人,他是把罪過都推在奴才身上了,奴大欺主,如果五叔回來找麻煩,那立時就變成“叔父欺負幼侄強佔鋪子”的戲碼,他們也得掂量掂量不是。
他寫了三封措辭嚴謹的信件,分別給了父親、五叔和祖父母,然後開始進行換血工程。全換血是做不到了,一時間招人太多良莠不齊,更容易出事兒,而且外行太多更不利於鋪子經營,他只把高層管事統統換成了自己人,幸而先前爲的收拾年壽堂,他崖山莊和望海莊裏篩選了不少可用之人,年壽堂沒用上,倒先用在母親的鋪子裏了。
他終於成了一直心心念念母親所遺鋪子的真正主人。
然後,他開始爲生意問題頭疼了。他本就不懂做生意,現在時局又是這樣,南貨的生意越發難做,他不在乎能賺多少錢,反正他有玫州的產業墊底,卻是不想讓母親的鋪子在自己手裏關門了。
“咱們拿自己的東西來賣吧。至善齋的輪椅、童車。往南邊兒發貨也好啊,反正咱們也不走私……哦,我是說私相回易。”夏小滿建議道,“琳琅閣的蟹八件也不錯啊,這邊雖然也有蟹八件,但是少,關鍵也沒琳琅閣的。這邊兒人還是蠻認琳琅閣的。”
自從竇煦遠被捕之後,年諒再沒同簽下什麼經銷商,瑾州這邊至善齋和琳琅閣的東西基本上是斷貨了。六七月是螃蟹甩了籽殼空肉懈的時候,也沒什麼人家樂意喫,自然也就少有想買蟹八件的,商家也不愛進貨了,是以市面上別家的蟹八件也不多。
“眼見八月十五……”她道。又是食蟹高峯期。
“少挪些來看看吧。”年諒搖了搖頭,道,“蟹八件這個……因着還在查潘剿的案子,瑾州也是人心惶惶,大戶人家有興致喫蟹,開蟹宴不知道還有沒有。”
“也只是瑾州那些官兒恐慌吧。”夏小滿撇嘴道,回去的都是要員,誰都有背景,誰手下都有替死鬼,底層這些人壓根不知道上層到底會犧牲掉誰,自然惶恐不安。不過和商賈富戶沒什麼關係吧。
“瑾州富戶有幾家不做南貨生意的?”年諒仍不太看好。“南貨生意這麼差,哪來的興致?”
夏小滿繼續撇嘴,你自家着急就當旁人都着急,實際上富戶有危機感的就家裏管事的幾個人而已,大部分蛀蟲還是過富貴日子呢,就像紅樓賈府快垮臺的時候不還是左一場宴右一場宴的喫着?再者,玩末日狂歡的也不是沒有。
“得,暫且看看吧。你不是說不差這幾個鋪子的進項,那就拿銀子頂着先維持着,這種情況不能一直持續下去,京裏審理結果出來了,這些人就踏實了,生意就會好轉的。”她只好道。
“嗯……只能如此想了。”他嘆了口氣。
入了八月,螃蟹開始肥了,果然什麼危機都沒能扼住人們的胃口,蟹八件小小的走俏了一陣子。但大戶人家螃蟹宴的到底不多,蟹八件的生意也沒夏小滿想的那樣能把鹽茶鋪子幾個月的工人工資賺回來。這種形式主義的東西,只能靠高端奢侈品市場製造利潤。腰纏萬貫的貪官們不買最昂貴的那些了,中等人家買再多也是利潤有限。
八月十五還是有擺宴的,比如知府溫廷澗。年六爺自然收着請柬了,而他的二房夏姨娘因着爲知府夫人提供了十幾套名牌琳琅閣的蟹八件,便也在邀請之列。
宴席在中午,免得耽誤晚上大家團圓賞月。這場宴席美食美器,本應美妙絕倫,不巧的是邸報這會子抵達,看了頭條,這些官吏雖然十之八九心情大好,面上必須做出戚容來,宴席也不得進行了,草草收場。
那是一條訃告。
征討西北恖骨藩部的武將軍爲叛徒所害,夜半於營內被割了頭顱。翌日韃子高杆挑起武將軍人頭,開始猛攻大秦軍隊。大秦軍隊一時氣衰,連敗幾場,丟了兩座大城。後全軍縞素迎敵,竟是兇猛無比,奪了一城回來。可惜卻是未得喘息,又被另一藩部岐野諤部偷襲,再次失城。接連三場場惡戰,數位將領被殺,大軍羣龍無首,險些全軍覆沒,殘部退回理州城。自此理州城以西七座城池盡數落入韃子手裏。消息傳回京裏,皇上大怒,四處抽調兵力,誓要滅了恖骨、岐野諤兩部雪恥。
全國默哀是一定的,所以瑾州這螃蟹宴尤顯得不合時宜,早散早好。
“這回這些人踏實了。”回到府裏,年諒笑對夏小滿道,“皇上注意西北,潘剿的案子怕就要放一放了。”
“那始終也是懸着。不過這些人也是得過且過的。”夏小滿剔出一殼蟹黃來丟到嘴裏。大約因爲前兩個月有二十九天的,她的生理期沒在十五抵達,因此放心大膽的跟着那羣貴婦一處喫螃蟹。可偏今天高雅宴會,都是拿蟹八件拆蟹,半天也沒喫到嘴一個,一會兒功夫又是邸報來了,徹底攪了宴,也就喫不成了。她這饞蟲勾上來,回了家就叫煮螃蟹,高低得過了癮。
“你也少喫些,到底性寒。”年諒調子還是極輕快的,道:“八月選妃之後,老八也不會回來了。五叔礙着是長輩,也不能怎樣,看來,白送了溫廷澗禮了。”
她聳聳肩,道:“就喫兩個解解饞,哪有那麼嚴重。”轉而打岔道:“你怎麼知道他不回來?”
他瞧着她啃着蟹螯,無可奈何的一笑,才道:“武將軍殉國。他們還不趁機拿老五媳婦開刀?老八也是善理鋪子的,我問了,瑾州這些鋪子月底報賬時老八也跟着聽賬的。他本是一直等好缺兒纔沒爲官,在哪裏等缺不是等,如今是個好時機,他與其回來同我撕擄,還不如把京裏鋪子拿到手。”
她笑道:“你有房契地契,他勝算不大。京裏五爺七爺都是庶子,他是嫡子……”
“不在那個。”他道,“鋪子是年家合族的鋪子。原是三叔被罷官,又沒進項又沒事做才與他打理,三叔打理的並不好,但因着能走仕途的都走仕途了也無人可用,管家之外總要有自家人聽賬才穩妥,也一直用他了,後來老五打理還好些,就一直交由三房了。現下三房出了多少事故?兩位老祖宗一早厭煩了,若有人用,自不會用他們,況且祖母一向最疼五叔,也疼老八。”
真酸。她總覺得他在說五房招老祖宗疼的時候帶着一股子醋意,她笑眯眯的掰了個完整的夾子肉,遞到這個貌似成熟無比,卻總不經意流露孩子氣的傢伙嘴邊。
他一愣,眨着眼睛瞧了瞧那蟹肉,又瞧了瞧她,挑了挑嘴角,倒先迅速啄了她手一下,然後才銜到嘴裏咀嚼着,露出偷喫糖果的孩子纔有的表情。她啐了一口,特地誇張的在衣裳上蹭了蹭手,然後繼續若無其事的拆她的螃蟹。
他坐過來,笑吟吟低聲道:“今兒可是團圓,既是葵水未至,晚上……”
她白了他一眼,佯怒道:“要半夜來了呢?”
調子兇悍,臉色卻同盤中被煮的螃蟹一樣紅。
他聲音愈低道:“那就不等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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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沒完,還一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