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問道:“你是甚人,知得如此詳細?”黃巾後生道:“我就是聖姆腳下的管茶博士。”衆人道:“果真如此,你也就是山中的神道,生受你傳言與我們。”衆人隨把帶來的楮錠紙錢,即時焚化,酬謝他傳信之勞。頃刻之間,那黃巾後生不知去向。衆人驚訝不已,只恨不曾扳住駕輦,親見聖姆一面。
天明日出,到了山下,尋了僧房作寓,準備次早朝見聖姆。那主僧問道:“列位施主,是山東武城人否?共是六十八人,果否是真?”衆人驚道:“你如何預先知道我們是武城縣人,又知我們是六十八衆?”主僧說道:“今日黎明時分,小僧已待起身,覺身不爽,又復睡着,夢見一黃巾力士向小僧說道:‘快起來打掃處所,有娘娘東昌武城縣的鄉里六十八人,我領來你家安歇,照顧你的飯錢。你當小心管待,不可怠慢。’”衆人更自毛骨悚然,因告訟適間所見之事,彼此詫異。山僧方纔知道嶧山聖姆是武城縣人,有如此顯應。
那嶧山原是天下的勝景,燒香的男婦,遊觀的士女,絡繹往來的甚多。傳佈開去,從此結道場,修廟宇,妝金身,塑神像,祈年禱雨,作福禳災,日無虛刻。這是後事,也詳說這些不盡。
次早十五,衆人齋戒了一夜,沐浴更衣,到殿上燒香化紙,禱告參神,謝娘孃家鄉保佑;又謝昨早途間不識娘娘駕過,有失迴避,望娘娘寬宥;又望娘娘護持鄉里,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拜祝已畢,衆人暫辭出殿,觀看山景。回店喫了飯,復又進殿,辭了聖姆下山。衆人一步九回,好生顧戀。順路看了孔林,謁了孔廟。
行至罡城壩上,擺渡過河,一行人衆,分作兩船而過。登了岸,衆人下了船,船上一個人,約有三十年紀,瞪着眼,朝着岸,左手拿着一個匣子篦頭傢伙,插着一個鐵喚頭;右手擎起,舉着一個醬色銀包。問他不能做聲,推他不能動轉,竟象是被人釘縛住的一般。船上人驚訝起來。原來這人是剃頭的待詔,又兼剪綹爲生,專在渡船上乘着人衆擁擠之間,在人那腰間袖內遍行摸索,使那半邊銅錢磨成極快的利刃,不拘棉襖夾衣,將那錢刀夾在手指縫內,憑有幾層衣服,一割直透,那被盜的人茫無所知。這一日見有這許多香客在船,料得內中必有錢銀可盜,故也妝扮了過渡的人,混在隊內,摸得一個姓針名友杏的香頭,腰間鼓鼓囊囊有些道路,從袖中掏出兵器,使出那人所不知手段,一件夾襖,一件布衫,一層雙夾褲腰,一個夾布兜肚,一割就開,探囊取物。及至衆人下了船去,這個偷兒不知是何緣故,做出這般行狀,鬨動了衆人。那針友杏看見那銀包是他的原物,低下頭去看自己的衣裳,從外至裏,割了一條大口,摸那銀包,蹤跡無存,對了包內的數目,分釐不差。給還了針友杏收去,這個偷兒方纔省得人事。問他所以,他說:“得銀之際,甚是歡喜;正待下船之時,被一個戴黃巾的後生,腦後一掌,便昏迷不知所以。”船家要捉他送官,問他“配刺”。衆人都說:“這分明是嶧山聖姆的顯靈,說我等至誠,又遠來進香,你卻因何將他割了綹去,所以將他捉去。但想聖姆在生之日,直是螻蟻也不肯輕傷一個;既是不曾盜去,若再送官配刺,也定是聖姆所不忍的。不若仰體聖姆在生之日的心,放釋了他去。”那船家還要搜奪他的自己銀錢,留下他篦頭的傢伙,也都是衆人說情,放他上岸去了。衆人風餐露宿,夜住曉行,三月二十一日回到武城,各回家去,約定各人齋戒,明早齊到晁夫人祠堂燒回香。
那時清明已過,冬裏無雪,春裏缺雨,人間種的麥苗看看枯死。縣官在遠處請了一個道士,風風勢勢,大言不慚,說雷公是他外甥,電母是他的侄女,四海龍王都是他的親戚朋友,在城隍廟裏結壇,把菩薩的殿門用法師封條封住,廟門口貼了一副對聯,說道:“一日風來二日雨,清風細雨只管下。”又把城隍、土地,社伯、山神,龍王、河伯,都編寫了名字,掛了白牌,鬼捏訣,一日一遍點卯,詭說都着衆神壇下伺候,每日要把肥狗一隻,燒酒五斤,大蒜一瓣,狗血取來繞壇酒潑,狗肉醮了濃濃蒜汁,配了燒酒,攮在肚中,喫的酒醉,故妝作法,披了頭,赤了腳,撒上一陣酒風。酒醉將過,又仗了狗肉燒酒之力,合那輪流作法扮龍女的娼婦無所不爲。越發祈得天昏地暗,沙捲風狂,米價日日添增,水泉時時枯涸!(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