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梁道:“脫不了是你至親四口,又無外人相爭,何用如此?你們盡數取將出來,從公配成四分,或是議定,或是拈鬮,豈不免了爭競?”陳師孃的兒子說:“子承父業。父母的物件,別人不應分去,一絲一縷,都該我一人獨得。”那孫子說:“祖父的產業,傳與兒孫,有兒就有孫子。奶奶生前,你不認得他姓張姓李,你糠窩窩也沒給他個喫。他死後,你有甚麼臉分他的衣裳?我休說往年我來這裏看奶奶,那一遭是空着手來?年時我也使三個錢,買了個西瓜孝順奶奶,年下又使了兩個錢,買了兩個柿子。你從來有個錢到奶奶口裏不曾?”陳師孃的女兒又說:“您們好不識羞!孃的幾件衣裳,是你那一個做給他的呀?脫不過是晁大娘是晁二哥晁二嫂做的,你們有甚麼嘴臉分得去!我出嫁的女兒,無拘無束,其實應該都給了我去。”晁梁道:“師姐這話也說不通,還是依我的均勻四分,拈鬮爲妥。”師姐道:“這四分就不公道。他虧了就只一個老婆一個兒子哩,有十個老婆,十個兒,勻成二十分罷?就不都給我,也只該配成兩分。從來說‘父母的家當,兒一分,女一分’的。依公道:我合俺哥平分,嫂子合侄兒在俺哥的分裏分給他。”那媳婦道:“這話燻人,我只當狗臭屁!嫁出的女,潑在地裏的水,你分我的家當?你打聽打聽,有個李洪一嫂沒有?你趕的我極了,只怕我賢惠不將去,我拿了李洪一嫂的手段來!”那小姑兒說:“我沒聽見有甚麼李洪一嫂,我倒只聽見有個‘劉二舅來喫辣麪’是有的。”
你一言,我一語,爭競不了。那侄兒照着他姑娘心口裏拾頭,四個人扭成一塊,打的披頭散髮。晁梁道:“呀,呀!好沒要緊!我倒是取好,倒要叫我人命干連的!脫不了師孃也沒穿甚麼來,人所共知的。這幾件破衣拉裳,都別要分,我叫人抬到師孃墳上,燒化給師孃去。”叫人:“蓋上櫃,還抬上樓去!列位請行,要打要罵的,請到別處打罵去。我從來沒經着這們等的,我害怕。”那師哥道:“俺孃的衣裳,你做主不分,燒了罷?”晁梁道:“我做的衣服,我就做的主。”那師嫂道:“你做的衣裳,沒的俺婆婆是光着屁股露着**來的?我記的往你家來時,衣裳穿不了,青表藍裏梭布夾襖,藍梭布褲,接去的媳婦子還夾拉着來了,這渾深不是你晁家做的,你也做主燒了罷?俺婆婆在你家這們些年,替你家做老婆子支使,煮飯漿衣裳,縫聯納鞋底,你也給個工錢兒麼?”晁梁道:“我也不合你說。惹出你這話來了,還合你說甚麼話!我叫人把這幾件子衣服,抬到陳師哥家,憑你們怎麼分去,這可與我不相幹了。”
那陳師姐自己跑到縣裏兵房內,叫了漢子,在晁家大門上等着,同到陳師哥家分衣裳不題。那陳師嫂變了臉,要向日夾來的那個破襖,又要陳師孃穿來的那個破藍平機單褲。晁梁察問說:“當日實有這件破襖,是媳婦子賭氣夾了來家,合陳師孃換下的一條破褲,都拆破做補襯使了。”那師嫂甚麼肯罷,放刁撒潑,彆着晁梁足足的賠了他一千“老黃邊”,才走散了,出門跟着那櫃衣裳,抬到陳家,也還爭奪打鬧。因妹夫是縣裏的兵房,平日又是不肯讓人的善物,又有鄰舍家旁邊講議,胡亂着不知怎樣的分了。這般不義之物,況又不多,能得濟人甚事?不多兩日,穿的穿,當的當,仍是津空。
那兒子平素與一班扛夫賭博,贏了,按着葫蘆摳子,問那扛夫照數的要錢;如輸了時,將那隨身帶的豬皮樣粗,象皮樣黑,狗髒樣臭那個醜屁股準帳。後來收了頭髮,出了鬍鬚,那扛夫不要了屁股,也只要見錢。一時間沒處弄錢還他,想得母親曾向晁梁賴得有錢一千,待要好好的問他母親要用,料得母親斷是不肯;待要算計偷盜,又不知那錢安放何處。且住着三間房屋,母親又時刻不肯離他的臥房,無從下手。就是着了手偷得來用,定然曉得是他,知道母親的心性,見了錢就合命一般的要緊,良心也不顧,天理也不怕,這等白賴來的錢,豈是叫他偷去就肯罷了的?左思右想,料得他的錢定是放在枕下,或是放在牀裏褥底,心生一個巧計,說那皮狐常是盜人家的錢物,人不敢言喘。不免妝了一個皮狐,壓在他的身上,壓得他頭昏腦悶,腳困手痠,卻向他牀上搜簡銅錢。又想那皮狐上去押人的時節,定是先把尾巴在人臉上一掃,覺有冰冷的嘴在人嘴上一侵;又說皮狐身上甚是蚤氣。他卻預先尋下一個狐尾,又把身上衣服,使那幾日前的陳尿浸透曬乾了,穿在身上。他的母親久已不合老公同睡,每日都是獨寢。他卻黑暗裏伏在他母親牀下,等他母親上牀睡倒,將已睡着,他卻悄悄的摸將出來,先把那狐尾在他孃的臉上一掃。他娘在夢中,已是打了個寒噤。趴在身上,四腳向上着力使氣,壓得他母親氣也不能出轉;又把自己的嘴凍冷如冰,向他母親嘴上布了收氣。他母親果然昏沉,不能動彈。卻使兩隻手在那牀裏牀頭四下撈摸,絕沒一些影響。他母親又在睡夢中着實掙歪。只得跳下牀來,蹺蹄躡腳,往自己鋪上去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