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鐘靈多不偶,閨闈卻有高賢。懿徽罄竹不勝傳。諸祥皆畢集,
五福賜從天。壽邁古今臻大耋,僅讓舜有華年。承歡孝子且翩翩。
倚廬成毀瘠,丹藥寄神仙——
右調《臨江仙》
常言道:“年年防儉,夜夜防賊。”這兩句話,雖是尋常俗語,卻是居家要緊的至言。且說這“年年防儉”:做莊家的人,恃着年歲收成,打得盆盆盒盒的糧食,看得成了糞土一般,不放在眼內,大費大用,都要出在這糧食身上。地方官又不行常平之法,偏是好年成,人越肯費,糧食又偏不值錢。一石細米,一石白麥,糶不上五六錢銀;蜀秫、蕎麥、黃黑豆、雜糧,不上二三錢一石。糶十數石的糧食,濟不得一件正事。若是有遠見的人,減使少用,將那糧食囤放收藏,遇有荒年飢歲,拿出來糶賣那貴的價錢,人人如此,家家若是,豈不是富庶之邦?這個弊病,江北之地,多有如此。所以北邊地方不必連年荒去,只猛然間一年不收,百姓便就慌手慌腳,掘草根,刮草皮,人類相食,無所不至。
如今要說這晁夫人的結果,且沒工夫說那別處的光景,單隻說那武城縣的收成。自從成化爺登基以後,真是太平有象,五穀豐登,家給人足,一連十餘年都是豐收年歲。但天地運數有治有亂,有泰有否,當不得君王有道。成化爺是個仁聖之君,所以治多亂少,泰盛否衰。直到十四年上,年前十二月內一連三場大雪。從來說,“臘雪培元氣”,把麥根培植得根牢蒂固。到了正月,又是三場時雪。《月令廣義》裏邊說道:“正月見三白,田公笑-!苯還清明,麥苗長得一尺有餘,甚是茂盛。雨雪及時,地上滋潤。春耕完畢,棉花、蜀秫、谷、黍、稷、稻,都按時布種,僱人鋤田。交過四月,打到人腰的麥苗,一虎口長的麥穗。農書說道:“谷三千,麥六十,便是十分的收成。”這成化十四年的麥子,一穗中連粒帶屑,足足的七十有餘。這些莊農人戶,看得麥子眼底下即有十二分收成,惟恐怕陳糧壓掉了囤底,撐倒了倉牆,盡數搬將出去,減價成交,單等收那新麥。
誰知到了四月二十前後,麥有七八分將熟的光景,可可的甲子日下起雨來,整日的無夜無明,傾盆如注,一連七八日不住點;剛得住,住不多一時,從新又下。農家說道:“攛火秀麥也要雨,拖泥秀谷也要曬。”可因瀅雨不晴,將四鄉的麥子連秸帶穗弄得稀爛,臭不可當;蜀秫、棉花、黍、稷、谷、稻之類,着水浸得如浮萍蘊草。夏麥不收,秋禾絕望,富者十室九空,貧者挨門忍飢,典當衣裳,出賣兒女。看得成了個奇荒極歉的年歲,百姓們成羣合夥,遞了災傷呈狀。
縣官惟怕府道呈報上去,兩院據實代題,錢糧停了徵,米麥改了折,縣官便沒得伍弄,捺住了呈子,只是不與申報;錢糧米麥,照舊勒了限,五日一比,比不上的,拶子夾棍一齊上。人不依好,這等的荒年,禁不起官法如爐,千方百計的損折,都將本年的糧銀完足十分之數。又有本年分的漕米四千三百石,若有爲民的縣官,將這樣災傷申報上去,央兩院題本,改了折色,百姓也還可存濟。但是改折了,卻問何人去要鋪倉的常例?問那個要解剩的餘米?所以只是按着葫蘆摳子。百姓們當不起官的比較,寧可忍飢餓死,不敢拖欠官糧。但是完得糧的,畢竟還是喘得氣的人;有那一樣只願死不願活的真窮漢,連皮骨也都沒了,他那裏還有甚麼漕米與你?起先比較里長催頭,後來點拿花戶,拿將出去,打頓板子。兩三個人連枷枷將出來,棒瘡舉發,又沒有飯喫,十個定死五雙。滿眼裏看見的,不是戴枷的花戶,就是拖鎖的良民;不是爛退的里長,就是枷死的殘骸。
晁梁在家庭之內,與晁夫人說起這慘悽的情狀,母子兩人,着實動念算計,要將這催不完的糧米,替這些窮人包了。但不知所欠多少,惟恐欠得太多,力量來不得,不能成其美事。着人到戶房裏查了所欠的實數,還有一千三百石未完。喜得力量還可支持,遂命晁梁次早即往縣裏遞了一張呈子,呈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