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命追船急若梭,追着意待如何?神靈不憤起風波,託身附話,作怪興
魔,被拐一雙騾。便宜得處莫誇多,逆旅揚州雉入羅。歪心猶自不
消磨,告官下毒,重犯金科,牢洞把屍拖——
右調《青玉案》
薛素姐住在尼姑庵內,把那罵公婆打漢子的惡性都收藏沒有用處。韋美按日供柴,計時送米;恐怕喫了禿老婆的小菜,還不時送錢買辦。素姐喫了韋美家的茶飯,卻與老姑子漿洗衣裳,與小姑子製造僧履,淘米做飯,洗碗擦鍋,好生勤力。只說做和尚的個個貪狠,原來這做姑子的女人,沒了兩根頭髮,那貪婪狠毒,便也與和尚一般。這個庵裏的老尼,從天上掉下這個女人,喫了別人家的飯,安安靜靜倒心伏計的與你做活,卻該十分慶幸纔是。他卻要師徒幾個都指靠了素姐身上,要韋美供備米糧,自家的米缸豆甕,整日開也不開。起先送來的米一鬥可喫八日,漸至鬥米只喫了三日。韋美也略略查考,老尼道:“這位女善人,起初時節,想也是心緒不佳,喫飯不動;如今漸漸的懷抱開了,喫了不飽,飽了就飢。韋施主,你爲人爲徹,這也是收束不住的事了。”
依了韋美的念頭,有錢的人家,多費了幾鬥米,倒也不放在心上,禁不得那渾家日逐在耳邊咭咭聒聒,疑起心來。更兼韋美沿地裏打聽那呂祥的蹤跡,沒有下落。走到姑子庵內,對素姐說道:“你在此住了這將近兩月,拐騾的又尋找不着,天氣又將冬至數九的時候,你家下又沒有尋到這邊。我要備些路費,差個女人送你回去,不知你心下如何?”素姐道:“若肯送我回去,又着個女人作伴,感恩非淺!我身邊還有帶得盤纏,算起來也還夠到得家裏,只仰仗差人僱頭口便好。”
老尼道:“你家中又沒了公婆,丈夫又見在遠處做官,瞎子迷了路,你在家中也是閒。這等寒冷天氣,男子人腳下纏了七八尺的裹腳,絨襪,棉鞋,羊皮外套,還冷得象‘良姜’一般靴底厚的臉皮,還要帶上個棉罩,呵的口氣,結成大片的琉璃。你吹彈得破的薄臉,不足三寸的金蓮,你禁得這般折挫?下在店家,板門指寬的大縫,窗楞紙也不糊,或是冷炕,或是冰牀,你帶的鋪蓋又不甚溫厚,你受得這般苦惱?依我好勸,只是過了年,交了三月,你再回去不遲。飯食是不消計論,若韋施主供送不便,小庵中四方施主的齋供,也不少這女菩薩的一碗稀粥。”
韋美道:“我要送狄大娘回去,是完我一場的事,豈吝惜這喫的升鬥之米?若說路上寒冷,這狄大娘您自己主意,我便不好強你。”素姐道:“思家心切,寒冷我也顧他不得。路上辛苦,到底是免不得的。丈夫雖不在家,尚有家事用人料理。韋恩人,你還做主送我回去。”韋美道:“既是主意已定,我連忙收拾打點便是。”
老尼見留素姐不住,年節即來,沒有了人做活,沒有供米,好生不喜,背地仍十分苦留。說天冷唬他不住,又說路上滿路的響馬,劫了行李還要喫人,女人年少標緻的捉去壓寨,醜老的或是殺了煮喫,或是拿去做活受苦,大約都是此等話頭。幸得素姐狠似響馬的人,那裏還怕甚麼響馬,一心只是回家。韋美買了一個被套做了一副細布鋪陳,做了棉褲、棉襖、背心、布裙之類,農隙之際,將自己的空閒頭口撥了兩個,差了一個覓漢宋一成,僱了一個伴婆隋氏,當日家裏辦了一桌葷素酒菜,請素姐同老尼到家送行起身。
原來這韋美的娘子,是一個絕色的佳人,平素極愛潔淨。見了素姐少了個鼻子,扭黑的兩個大窟窿,身子陪坐,把個頭別轉一邊,就是低了不看。勉強陪了一會,止不住往外飛跑。剛到門,呼的一聲,嘔吐了一地,頭眩噁心不住。扶進臥房睡下。素姐喫完起身,韋美的娘子也不曾出送,止有韋美合老尼送上頭口。風餐水宿,不日到了明水。一路平安,無有話說。
只是素姐那日自家中起身,並不曾說與一個人知道。住房的人,只見呂祥回家,當時不多一會,素姐和呂祥都不知去向,遙地裏被人無所不猜,再沒有想到是趕狄希陳的船隻。龍氏家中求神問卜,怞籤打卦。薛如卞弟兄兩個,又不肯四下出招子找尋。每日娘兒們家反宅亂。(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