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王死了!
這是李圓在一個月後的早晨, 聽到的消息。
“主子?”錦繡看着僵在那裏的李圓低聲叫道。
緩緩地把懷裏正噗通噗通亂跳的曦兒放在牀上,李圓滿是驚訝的低聲呼到:“怎、怎麼會突然就死了呢?”
一旁的錦繡則滿臉不以爲然的說道:“奴婢聽說啊!那勾欄院裏的髒病最是難治, 一旦染上了那就是如跗骨之蛆,想治啊, 難!”
李圓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隨即說道:“立即給我梳洗裝扮”。
“主子?”
“出了這麼大的事兒,本宮身爲貴妃又豈能坐上壁觀。”
當李圓收拾妥當後,便坐上玉輦向着慈寧宮而去,剛剛踏進殿門就聽見裏面那震天的痛哭聲。
“泰兒啊!泰兒啊!孃的心肝、孃的寶貝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圓越過滿地跪着的宮人們,緩步走到內室,她一眼就看到了正立於太後身邊滿臉哀容的封成羽。
似乎感覺到她來了, 封成羽微微抬起頭來, 李圓向他遙遙一禮。
封成羽點點頭,復又向着太後悲聲勸道:“母後,萬萬要保重身體啊!王……王弟已經去了啊!”
“你胡說!你胡說!!!”太後死死的扒在牀邊,瞪大了雙眼, 神色癲狂嘶喊道:“泰兒沒有去沒有去……他哪都不會去的!嗚……嗚嗚嗚…………”。
透過垂下的紗帳李圓可以隱約看到一個人形, 看着太後狀若瘋狂的樣子,李圓心裏難免就生下些許惻隱之心。
自古以來,這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事情最是讓人傷心不已。
“母後!”封成羽眼中含淚,滿是悲傷的說道:“孩兒知道您心裏苦,但王弟已去,還是應早早收斂入棺纔是”。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棺”字刺激到了太後,只見她突然雙眼爆睜一下子就撲到了封成羽身上連撓帶撕的, 瘋狂喊道:“是你!是你!一定是你害死泰兒的!你這個孽種,哀家當年就該殺了你……殺了你…………”。
柳太後突如其來的暴行使殿內的所有人都懵了,眼睜睜的看着皇上動也不動的任這太後撕扯。
“啊————”太後發出一聲慘叫,腦袋哐噹一聲磕在了牀沿上。
“你!你!你……你這個賤人…………”太後一手指着前方的女子,恨的是呲目欲裂。
只見此時的李圓正站在封成羽身前,雙手還保持着往外推的姿勢。
我我我…………我做了什麼!!我我我竟然推了太後。李圓推完了以後才反應過來自己究竟幹了什麼。
只看她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聲說道:“臣妾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被她護在身後的封成羽看着她哆哆嗦嗦的背影,一雙劍眉在無人看到之處瘋狂的抖動起來。
“來人啊!來人啊!把這個賤人給哀家拖出去殺了……殺了…………”太後半躺在地上,聲嘶力竭的喊道。
“這太後孃娘怕是瘋魔了吧!”看到這一幕的所有人不約而同的想着。
“母後!”封成羽擦了擦被抓破到流血的嘴角,緩緩的站起了身子,雙眸環視一圈後溫聲說道:“朕知道您受不了王弟突然逝去的事情,但逝者已矣,母後還是保重身體要緊,不然的話王弟就是走了也不安心啊!”
太後聽他一口一個逝去,兩口一個走了,不禁更是又悲又氣,她坐在地上就和個市井潑婦般不停哀嚎着:“泰兒啊…………泰兒啊…………”。
封成羽搖了搖頭,吩咐道:“來人啊!扶母後回宮”。
他話音剛落立刻便有那身體強壯的嬤嬤走上來,扶起地上的太後,無論她再怎麼樣哭鬧掙扎硬是擁着她向門外走去。
李圓顫顫兢兢的低着頭,直到一直修長的大手伸到她眼前。
“皇、皇上………”拽着他的手站起身來,李圓的心依舊砰砰直跳着。
她看着臉上有傷的封成羽忙慌亂的問道:“你、你沒事吧!太醫、快、快給皇上看看!”
“朕沒事”封成羽輕輕拍着她的後背柔聲說道。接着,他環視一圈沉聲道:“順王的遺體立即收斂入棺,一應後事全由禮部負責,明白了嗎?”
“臣等遵旨”有大臣趕忙跪地領旨。
聽着他提到封成泰,李圓不自覺的又向牀上看了一眼,感覺到她的視線,封成羽微微側了身子把她半擁在懷裏,看着滿面蒼白的她,不禁皺了皺眉說道:“行了!你先回甘泉宮吧!”
“皇上呢?”李圓緊了緊他的袖子問道。
封成羽的臉上露出了一種非常微妙的笑意,只聽他說道:“母後剛逢喪子之痛,朕自然要前去好好安慰安慰纔是”。
順王封成泰貴爲當今皇上之弟、太後之親子,其後事之哀榮在皇親國戚裏當屬頂尖。
封成羽不但特許他在皇宮內停靈三日,還下旨讓滿朝文武全都來弔唁。
在靈堂之上,封成羽淚流滿面扶棺而哭,痛呼“王弟”之聲不止,聞着無不感嘆:當今陛下不但是個一等一的大孝子,還是個愛護手足的好哥哥啊!
這皇上都這麼“傷心”了,底下的文武百官、皇親國戚們就更要表現出“欲絕”的樣子了!只聽這靈堂之上霎時間那是哭聲震天,一個個的都跟死了爹孃般那叫一個痛不欲生啊!
他們的痛不欲生自然全都是裝出來的,可在慈寧宮裏卻有人真的是痛不欲生!
“太後,您千萬要保重身體啊!”
“太後孃娘,嗚嗚……您節哀啊!”
一聲聲帶着嗚咽的勸語聲不停的在神色呆滯的柳太後耳邊響起。
李圓站在衆嬪妃身後,遠遠的看着那個好像已經死去的老人。
只見此時的柳太後再無一絲往日的雍容美麗,本來才四十幾歲的她不過幾日似乎就變得垂垂老矣起來,那一縷縷銀白色的髮絲,那滿臉細碎的褶皺,那充滿木然的眼光,都讓她看上去充滿了一股老朽的死氣。
“姑母……”許久未見的柳清雪伏在太後膝蓋上失聲痛哭,她與順王爺算是表兄妹從小又是一塊長大,在滿殿這麼多人中,可能也只有她的哭聲有那麼兩分真心。
“泰兒啊……泰兒啊…………你去哪了?你去哪了?……娘在這呢!……娘在這呢啊!”太後就像是陷入了魔障般,不停的、不停的、呢喃着。
“太後孃娘您老別這樣啊!”賢妃一抹眼淚,滿是擔憂的說道:“逝者已矣,您要保重身子纔是啊!”
“是啊……是啊……太後孃娘……太後孃娘……”賢妃話音剛落,衆嬪妃立馬你一句我一句的勸了起來。
但是太後卻完全不爲所動,就像是一個壞掉的木偶般,只會不斷重複的叫着:“泰兒啊……泰兒啊……”。
一直以來,李圓都是非常非常討厭這個女人的!有好幾次她都差點死在了她手裏。
彼時,她是這大周朝的太後是這個世界上最尊貴的女人。而如今她卻只是個飽受喪子之痛的老婦。
看到太後如今這個樣子,李圓心裏面對她的那股怨氣也不知不覺的消散了很多。
時間一點一點的走過,無論衆嬪妃再怎麼相勸,太後依然是眼神渙散,一臉木然的不停的叫着順王的名字。
就在衆人束手無策之時,一聲“皇上駕到————”打破了屋子裏的沉悶。
“臣妾參見皇上”衆嬪妃俯身拜倒。
封成羽淡聲說道:“起來吧!”
李圓起身後向着他看去,這一看,不禁讓她猛然一愣。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
只見封成羽身後,肚子已經高高隆起的李芳正一臉柔情的前面的封成羽。
彷彿感了李圓灼灼的目光,李芳眼角高高挑起,極其得意的笑了一下。
“母後!”封成羽一臉關心的坐到面如死灰,神色恍惚的太後身邊,他柔聲說道:“您今日可還好?”
“姑母傷心過度、恐勞了心神”離太後身旁最近的柳清雪低聲說道。
封成羽在她一臉病相的臉上掃了一圈,卻沒接話,反而對着身後的李芳柔聲說道:“芳嬪,你身懷有孕,快快坐下吧!”
李芳絕美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紅霞,似乎因爲他在這麼多人面前對自己特殊而感到羞澀,她低聲說道:“謝皇上”。
柳清雪死死的摳住自己的掌心,看着親密的挨坐與封成羽身邊的李芳,一雙眼睛幾欲噴出火來,本來就病的快要枯死的身體更是搖搖欲墜起來。
對於封成羽與李芳的到來有反應的不僅僅是柳清雪和衆嬪妃,那本來滿目死灰的柳太後卻像是霎時間從某個地方醒過來似的,眼睛中閃過一道詭異至極的光芒。
只見她微微抬起頭,用着沙啞的聲音問道:“泰兒的後事都辦完了?”
衆人一聽不禁悄悄鬆了口氣,看來太後心裏也是知道順王已經走了的,只是太過傷心所以一時間不肯承認罷了!
總算沒有真的瘋魔了!
封成羽點了點頭,他看着太後的眼光中閃着一種誰都看不懂的東西。
“明日就會起靈下葬了”他回答道。
太後點了點頭,靜靜的看着封成羽說道:“泰兒他走的很不安穩,他走的很疼很疼……”。
封成羽的視線無一絲迴避的看着太後,嘴脣輕張說道:“朕知道”。
“哀家還記得他剛出生的時候,那麼小、那麼可愛、笑起來的時候…………”。
“朕知道”。
“泰兒最是孝順,無論得着了什麼好東西都會先想着哀家、有一次哀家只隨口說了句想喫蘭龍果泰兒就不惜親自跑到蘭州去,爲哀家尋來……”
“朕知道”。
李圓靜靜的聽着這“母子”二人的說話聲。
柳太後在一點一點的敘說着順王的過往,而無論她說了些什麼,封成羽都只會一臉柔和的說着:朕知道。
“可是啊!”太後看着封成羽的臉上閃現出一種奇異的笑意:“泰兒這麼好的孩子,卻這麼早就走了!他今年纔不過二十歲啊!連一個能夠傳宗接代的孩子都沒能留下來”。
李圓心下也是暗歎,順王唯一還活着的孩子就是封元文,可那孩子下半身是個癱瘓,這輩子怕是都不能……。
封成羽似乎一點都沒有發現太後的不對勁兒,只聽他依然說道:“朕知道”。
“你不知道”太後看着他的目光逐漸開始發亮,只聽她語調詭異的笑着說道:“既然泰兒沒有孩子傳承骨血,那麼你——憑什麼要有呢?”
太後話音剛落,在衆人還未回過神來之前,猛然間從牀上一撲而下,瞬間就將離她極近的李芳壓倒在身下,她一雙手瘋狂的捶打着李芳的肚子,狂聲罵道:“憑什麼你有孩子、憑什麼你有孩子……賤種、賤種……哀家絕不會讓這個賤種生下來的、我打死你個賤種……我打死你個賤種!!!!”
“皇上……皇上……救救孩子……救救我們的孩子啊……啊 !!臣妾好痛、臣妾好痛啊!”李芳被按在太後身下,哭嚎不止。
衆人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誰也不曾想到太後居然會去襲擊身懷六甲的李芳,直到李芳聲嘶力竭的哭喊聲響起,纔有些回過神來。本來她們是想立即上前幫忙的,可以一來顧及太後的身份、二來又聽李芳一口一個孩子,霎時間心裏某個極隱祕的念頭不約而同的轉了起來。
本來離太後最近的就是封成羽和柳清雪,柳清雪自是不會前去拉開他們,她巴不得太後能把那賤人肚子裏的孩子弄掉呢!
而一旁的封成羽也是一臉淡然的默不出聲,似乎根本就沒有聽到李芳的求救哭喊。
這慈寧宮內霎時之間,除了柳太後瘋狂的打罵和李芳痛苦的呼喊外便再無一絲聲音。
直到————。
“太後你不要這樣!”李圓一個飛撲死死的抱住太後的身子,她高聲喊道:“你們都是死的嗎?還不過來幫忙!!”
相比於李芳太後可是更恨李圓的,她一個反手抓着李圓的秀髮就開始撕扯起來。
封成羽這下坐不住了,只見他面色陡然鐵青,幾步上前長臂一撈,就把李圓從太後的手裏搶了過來。
他低下頭急聲問道:“你怎麼樣!”
李圓此時卻顧不上自己的傷勢,她看着地上已經開始流血不止的李芳,不禁驚慌的大叫了起來:“皇上、傳御醫……快傳御醫啊…………”。
“你們要死——你們都要死————都要去給我的泰兒陪葬————啊哈哈哈哈哈——————”太後興奮至極的臉上,突然湧起一股紅光,變得異常猙獰起來,只見她胸口極速起伏了幾下,下一瞬,卻一口鮮血“噗——”的一下噴出了好遠。
“啊————太後孃娘————”
“啊————芳嬪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