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暴斃五載, 幼帝被殘殺於北宮, 各方勢力你方唱罷我登場之際,明月教正式高舉“靖國難”的旗幟。
亂世最容易激起野心之輩徵馳, 明月教早在幾年前就在組織軍隊收服人心, 明眼人都知道明月教早就起了野心, 如今不過趁勢而起罷了。
但偏偏明月教這旗幟一舉, 就天下揚名了。
——因爲明月教擁立的是梁思帝冊立的太子齊凌。
從“思”這個諡號就能知道天下士人對齊凌父皇的態度了。
而他們對梁思帝執政期間的懷念以及對東梁王朝最後的幻想,全都折射到了齊凌身上。
正式昭告天下後,齊凌沒有再回明月教總壇, 而是住進了容城縣令府邸。
以防出意外, 衡玉將明月教中不少好手全都編成護衛隊守着齊凌,悉心培養的幾大高手也都專門往暗衛方向發展,以護齊凌周全。
“殿下,您露面之後, 這附近州郡不少士人都驅車趕來,想要在您的麾下效力。”陳進跪坐在下首, 恭敬對齊凌道, “再遠一些的州郡就沒有動靜了。”
陳進主要負責內政一塊,而何陶雖然性情放曠,負俗之譏, 但頗有急智, 極爲適合出謀劃策。
如今各州郡都有戰亂,落草爲寇者更是不可勝數,一路趕來距離稍遠就很容易出意外, 陳進彙報的內容都是預料之中的事情。
所以齊凌只是點了點頭,又望向其他人,聽着他們彙報。
衡玉懶懶跪坐着,低頭把玩着手裏的玉杯,但在場衆人望向她時眼裏的尊重並沒有比齊凌少太多——
他們都很清楚,他們這個勢力集團效忠的是齊凌,但真正將這個勢力集團凝聚起來的,反而是衡玉。
他們兩者缺一不可。
正在談話間,殿門處有一個侍衛退了出去,片刻又走進來,神情急切。衡玉瞥見了,衝對方招一招手,那個侍衛不敢耽擱,小跑進殿內。
待侍衛彙報完事情之後,衡玉忍不住笑了笑。
明月教有齊凌在,原本是件優勢,但在這緊要關頭,玄道宗突然站出來,斥責明月教乃魔教,如今是在挾持齊凌當傀儡,所謂“靖國難”只是藉口雲雲,端的是義正言辭。
“跳樑小醜罷了。”齊凌冷聲笑道,暫時把事情按了下去。
他們要忙的事情還有很多,當務之急是將土豆在各地推廣開收攬人心,玄道宗這上躥下跳的,實在不值得花太多心思理會。
然而放任的結果就是在玄道宗的教唆下,不少江湖門派都站出來斥責明月教狼子野心。
問題是這亂世天下,唯有野心之輩方纔能脫穎而出。如今登上亂世舞臺的,又有幾個不是“狼子野心”之輩。
不少人對玄道宗義正言辭的指責頗爲嗤之以鼻,但這不妨礙他們靜坐一旁,冷眼旁觀明月教做出應對。
“老師,玄道宗這是在爲傅致投石問路吧。”
這段時間正好是春忙時節,齊凌這幾天一直忙着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推廣土豆,閒下來一問,才發現玄道宗的氣焰更加囂張了。
聯想到玄道宗的人效忠於傅致,還冷待他老師,後來更是把他老師逐出過師門,齊凌就覺得膩歪。
衡玉笑問:“是啊,被人這麼看得起感覺如何。”
各方割據勢力不下七個,傅致如今正是在爭取一統北方的重要關頭,都能分出一些神來挾制明月教。
也不知該說他是太小心了,還是該說他是察覺到明月教的威脅了。
齊凌接過下人遞來的手帕了擦手,冷哼道:“那我倒要考慮該怎麼回報傅致的看得起了。”
“這還不簡單。”衡玉莞爾,“玄道宗自詡正道門派,玄道宗掌門自詡江湖宿老,在江湖中負盡盛名,然而門派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掌門也不過是一個冠冕堂皇之輩。”
“就讓玄道宗在這江湖沒有立足之地吧。”衡玉輕描淡寫間就定下了玄道宗的結局。
齊凌笑了笑,偏頭看向一直站在他幾步之外的何陶,“子衡聽到了嗎?”
何陶俯身行了一禮,匆匆退下。
五日後,身爲江湖一等勢力的玄道宗被揭穿早已投靠朝廷,賣了許多江湖門派的祕辛給傅致,更是當起了傅致的走狗,想要爲傅致吞併江湖。
而傅致曾許諾過玄道宗掌門柳雲,若日後他奪得天下,便扶持柳雲當武林盟主。
這個消息一傳出去,江湖俱驚,明月教最先站出來嘲諷玄道宗當日言語,稱其是在爲傅致投石問路,打得一手好算盤。
一時之間玄道宗焦頭爛額,就此淪爲落水狗,偌大門派一夕間名聲敗壞。
本就不平靜的江湖被這麼個消息攪得一團糟,何陶的手段更加凌厲,他直接將江湖中發生的不少懸案全都潑到傅致身上。
一些門派聯想到當年他們門派裏就被傅致安插了臥底這一件事,沒有多加求證就信了這些傳聞。
一時之間,傅致身處北境十萬兵馬之中,然而卻連遭刺殺,最驚險的一次是被天下第一刀逼近到身前,險些失了性命。
而他的遭遇,也讓各方勢力看了不少笑話。
看過笑話後,齊凌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春種上。
等今年新春的種子全都播種下去,齊凌又忙着在各地建起一座座藏有萬本書籍的藏經閣,供天下寒門士子免費借閱。
此舉一出,天下俱驚。
而素來壟斷教育的世族一時之間更是將齊凌視爲眼中釘。
唯有寒門士子,紛紛隔着遙遠的地域,向着南方俯下他們的身子行禮。
陳進與何陶乃寒門出身,他們自然知道寒門受到教育到底有多困難。
事實上,早在齊凌將這件事交給陳進與另一位效忠於他的寒門士子來辦時,兩人就已經激動得連連衝齊凌行了好幾次大禮。
倒是何陶輕嘆道:“殿下此舉,必然會得罪不少世家。”
齊凌勾脣笑了笑,眼裏帶着些薄涼的冷意,“東梁王朝走到這一步,雖然有帝王昏聵之故,但不少世家豪強兼併土地人口爲禍深遠,這些纔是王朝覆滅的根源。”
“可寒門一步步往上爬,他們也許憎惡世族,但他們也無不期盼靠着努力讓家族躍居爲世族。”何陶搖着手裏的摺扇,感慨道。
難道世族就是天生的世族嗎,他們不也是從寒門一步步爬上去的。
齊凌點頭,並不否認這一點,“世之常情罷了,所以世家豪強是殺不死滅不完的,把擋路的那一批拉下來,又會有新的世家豪強爬上去。帝王治理國家,所要依仗的也多是世家子弟。”
別的不說,他身邊聚攏起來的謀士裏,就有不少出身自世家大族。
緩了緩,老師的教導再次躍上心頭,結合此時的境遇,齊凌不由嘆道:“這大概就是每隔數百年,就要出現一次大爭之世的原因。”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就有人往上爭渡,就會有世族豪強出現,隨後就會有土地兼併等情況出現。
週而復始循環往復,所以王朝也在更迭。
齊凌還記得自己曾經問過老師,有沒有一種好的方式可以緩解世族帶來的破壞?
當時衡玉沉吟片刻,給他的答案是——趁着這大爭之世禮樂崩壞之際,打破世族的壟斷,讓人才自天下出,而非自世族出。
如今他極力推行藏經閣,在各地興辦教育,一則是爲了收歸天下士人之心,二也是爲了制衡世族。
推行藏經閣的過程很順利。
藏經閣澤被天下,即使是敵對勢力所佔據的城池,只要他們還想要人心,就只能捏着鼻子讓明月教在他們的勢力範圍內修建藏經閣。
推廣土豆,推廣藏經閣……
這幾件能收割人心的利國利民大事完成後,又是一年春來臨。
這一年,齊凌虛歲已有十八,而一直未曾娶正妻的傅致在他與北方另外兩大勢力暗潮湧動之際,突然宣佈了自己的婚訊。
他娶的人既不是手握重兵的將軍之女,也不是世家貴女,而是一介貧寒出身的孤女。
這個孤女衡玉並不陌生,正是玄道宗的戴青青。
齊凌把玩着傅致派人千裏迢迢送來的請柬,輕笑道:“這算什麼,藉着婚禮來場鴻門宴?”
“既然請柬到了我們自然不能失了禮數,給傅將軍備份新婚禮物吧。”衡玉莞爾。
齊凌瞥了衡玉一眼,以他對老師的理解,對方絕不會輕易讓傅致和戴青青好過。
於是齊凌不免好奇多問一句,“老師覺得備什麼禮物纔不算怠慢了傅將軍?”
“之前暗營不是順藤摸瓜尋到了傅致煉製兵器的兵工廠嗎?”衡玉攤手,隨意道,“而且聽說那兵工廠建在山洞中……”
“傅將軍新婚當天,也許會缺一場煙火表演。”
大半個月後,傅致與戴青青成婚當日。
作爲北地諸侯中實力最強者,傅致隱隱已經有了北地主人的底氣。
他結婚當日,各地前來慶賀之人數不勝數,就連各地諸侯雖然恨不得除他爲後快,也都遣人送了禮過來。
齊凌明面上也遣人送了一份合乎自己身份的禮物。
婚禮進行到大半,漸漸入了夜,戴青青坐在臥室裏,攥緊手裏的帕巾,等着她愛慕了那麼久的男人從賓客中脫身。
“青青。”熟悉的語調在門口響起,然後有一羣人推門而入。
完成一系列儀式後,衆人都紛紛退了下去,把婚房留給新人。
傅致爲戴青青褪去頭上的金釵,溫柔笑道:“青青,爲了讓你嫁給我,我已經等了好幾年。如今我一統北地在即,終於能將你娶回來。”
戴青青長而翹的睫毛在燭光下顫抖着,她怯怯一笑,張嘴就要說什麼,卻被傅致一把吻住。
燭火跳動,傅致正要與戴青青纏綿之際,院子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他麾下頗爲重用的一位謀士的聲音傳進來,帶着些許驚慌。
“將軍,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