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病體回去的時候，錢唐往廚房搬果籃。
新年要到了，他家最近開始湧來精美的禮品。那些拆開包裝能生喫的，比如西班牙火腿、菠蘿蜜、沾滿花生仁的巧克力和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水果，基本都被我有計劃的逐步消滅或儲存起來。
錢唐對我的偷喫偷藏視而不見。自從有了助理和衛導，他似乎和我的日常生活和演員培訓脫離關係。明明是錢唐掌握着我每日的日程進度，親自研究和制定我的演藝規劃。但他本人又鮮少直接參與，永遠由別人來向我具體解釋。在我面前，錢唐彷彿那些事情孤立起來，因此能永遠擺出值得推心置腹的朋友姿態。
我窩在沙發裏，看到錢唐正微微彎腰整理地上凌亂的空果籃。不耐煩的表情只維持幾秒，隨後自我嘲解般的挑下眉，只剩金絲眼鏡腿散光。等收拾好後抬頭，他對上我的眼神，笑起來：“我臉上開花了？”
我乾笑兩聲，默唸着第四原則，收回目光。
錢唐走過來，遞給我一杯熱水：“還發燒嗎？”
他已經知道了我發燒，這不奇怪。但錢唐那知不道今天下午發生的小插曲？以那倆助理的速度，估計早就通知到他。錢唐可比那倆助理難對付多了，於是我先發制人。
“你知道戀童癖爲什麼喜歡綠珠嗎？”
“……什麼戀童癖？”錢唐反應兩秒，看到我手裏握着的劇本立刻醒悟，動動脣角，“你說石崇？”
“是的！我看完第三遍劇本，終於看懂了點內涵。你說爲什麼石崇身邊圍着那麼多姑娘，而他就偏偏只喜歡綠珠呢？也許就因爲石崇喜歡綠珠不負責任！你想，在這世界上，有人專門負責任，有人專門來負責當別人的責任！也許綠珠就是第二種人！而我也想當第二種人！”
錢唐的聰明，在於他永遠能抓到關鍵點反問我：“綠珠最後什麼下場？她和石崇誰死的早？”
我被氣得七竅生煙。
受虐狂和被虐狂理論改編失敗，也沒法用歪理邪說爲自己辯解。今天不過是搞砸了個小採訪，萬一以後當演員也紅不了，又怎麼辦？到那時候，反正也得我自己負責任，對吧。我並不是討厭負責任。而是討厭世界上所有的壞事，都和我有點責任。
錢唐倒沒繼續追究，他抽出我手裏的劇本：“‘戀童癖’的外號給石崇還也貼切。特長生，今晚跨年。我請你出去喫飯。素齋、菌宴、烤肉？你有什麼想喫的？”
“都沒胃口。”我非常蔫，有氣無力的說，“我不想出門。你自己有活動就自己出去玩吧，我想再看一遍劇本。”
他慢條斯理的說：“你已經看了三遍，還依舊沒什麼進展。”
……這一定是世界上最不負責任的經紀人。
說來也可笑，那會我實在是太喜歡他了，根本看不出來錢唐連工作關係都不屑和我長久建立。又因爲自己那第四原則，我還很喜歡這樣的距離感——真的，有事可以主動問他，沒事就不要說話。這樣的關係多好！爲什麼人和人之間要互相閒聊呢？聊什麼呢！有什麼一定要聊的！來人啊，都給我退下！
何況那天我又格外不想說話。
今夜是跨年，我馬上就十七歲了。歲數越來越大，想做的事情做不好，得罪了身邊的親人，心情總不被理解，前途黑的像山竹殼，還揹負有那麼多狗屁責任。我他媽實在是抑鬱啊——
“抑鬱？特長生。等你多讀讀書，知道自省其身，還能懂如何爲未來作出計劃。那麼在有生之年，你有望達到抑鬱這個水平。”錢唐不輕不重的嘲諷我。
他沒有繼續勸我出去喫飯，但自己也沒有出去。
回想起來，自從我搬到他家，錢唐爲了避嫌，基本只在二樓走動和活動，連遊戲線都拽走。但那天跨年夜，錢唐把他的手提電腦拿下來，陪我坐在客廳裏。
我披着毯子看劇本的時候，錢唐在旁邊用電腦。我開始喫芒果的時候，他不停的打電話（說的自然都是cyy的事情）。我打開電視看跨年晚會的時候，他順便告訴我了一些廣告投資方的趣事。
某個時間，我以爲錢唐是準備等我放鬆警惕後，談談下午我的不慎言辭和舉動。就像錢唐之前熱衷唸的三流小詩，總是在不動聲色的時候戳我下、教育我下。於是我也暗暗憋足勁，打算錢唐說什麼都不加理會。甚至必要時候，我也會提高嗓門吵架。
但到了凌晨，錢唐燒第三壺熱水給我喝。他對我說了句：“特長生，新年快樂。”
“嗯，你也是。”
然後錢唐就點點頭，走上樓。
新的一年就這麼平凡無奇的來，像我的低燒一樣沒有痕跡。第二日我神清氣爽的起牀，手忙腳亂的穿衣服，準備參加新年第一場形體訓練。
但在車上，我突然“咦”了聲。秀佳轉頭問我：“怎麼了？”
“哦，沒事。”我合上自己看了無數遍的劇本，那上面原本都是熒光筆和貼滿標籤。但我發現多了一行字。很熟悉，曾經在張厚卡片上見過的字體。
“浮生若夢，和別人又有太大關係。”
三天後，我接到了衛導的通知，暫時讓我停止研讀舊劇本。
這要求是錢唐突然提出。雖然掌有胡文靜劇本的全面授權，他本人還有全部改編權。但即使如此，在他仍然沒有這麼大的權力作出此決定。
錢唐倒是很乾脆，直接提出增加投資入劇組。現在正重新和其他投資人協商。不過衛導和其他演員方面有些阻力，目前還在商討過程中。
再等了一週後，秀佳說改劇本這事已經勢在必行。據說此次改動還比較大，演員的戲份也進行了全面調整。
但我依舊是女一。按理說，主演的意見都要參考到改劇本的過程中。但謝天謝地，討論劇本沒我什麼事。秀佳轉達錢唐的意思是隻讓我好好練習舞蹈，其他的，錢唐會幫我處理。
……這纔是經紀人應該做的事情！
我繼續練舞。舞蹈老師總算不讓我像去年一樣走來走去。她讓我搖胳膊擺腿，把自己想象成一棵站在北風裏的柳樹。
休息的時候，秀佳終於婉轉問我之前是不是跟錢唐抱怨過什麼。
我努力想了想。嗯，我貌似只和錢唐討論了一分鐘的劇本。他誇讚我給石崇起的外號比較貼切。再其他，就真沒了。
不過說到改劇本，我是舉雙手雙腳的歡迎。衛導之前給我提出的那堆問題，說實話，我到現在依舊一點頭緒都沒有。我懂個屁！壓根想象不出一千年以前的綠珠是什麼人，她又和我哪像，我也壓根不知道石崇除了美色之外喜歡綠珠的原因……
秀佳聽完後，從頭到尾打量我。我覺得她看我的眼神有點怪，就那種竭力想透過皮膚看清我胃裏都裝着什麼的感覺。而媽的，昨天我剛偷偷喫了點東西。
我正被看得毛骨悚然，秀佳含着奇怪的笑容，說了句：“錢爺是真疼你啊。”末了，她再悠然說：“唉，春風，你會紅啊。”
這已經是秀佳第三次跟我說這句話。
剛開始別人說，還可以說是隨口客套，但這句話在我耳邊總重複總重複，簡直就像債主對一窮人說“快還錢”似得。一次比一次聽得煩，聽得刺耳極了。
我不樂意聽了：“我是螃蟹啊我就會紅。”
她撲哧笑了：“錢爺這麼捧你，你的確橫着走都沒問題了。”
……說實話，要不是秀佳的工作也是我的責任，我真不想搭理她！於是我沒再說話，只怒氣衝衝的站起來，繼續去舞蹈老師那裏扮演柳樹去了。
再等兩週後，我重新拿到新劇本。
電影的主題和側重已經重新被精確調整，原本屬於我的戲份減少了三分之一，再平均分攤到邱銘試演的男主角和女二男二身上。戲份雖然減少，我的角色卻更立體，臺詞更白話，感情更加明練，幾乎可以總結三個部分“背井離鄉”、“極力變通”、“心有不甘”。
好像理解了點秀佳說的“錢唐疼你”的意思。錢唐重新幫我更改的劇本裏，他沒再讓我費勁思考爲什麼石崇會喜歡綠珠，爲什麼綠珠和我很像（根本不像！）。在我完全想象不出綠珠形象的時候，錢唐直接把綠珠寫成我本人，把她的心境寫成我的吻合點。於是我只需要演“我”，或者演我身上的那幾個心情。而至於爲什麼有人喜歡我，那已經是邱銘的男一號要思考的辯證性問題。
我沒來得及欣喜。
實際上我更憂愁了，身上那麼多責任就算了，又開始負債。
“錢唐，你給劇組追投了多少錢？我以後用還你麼？”
錢唐正打開冰箱喝水，他好幾天沒回家，此刻還穿着西裝。他回頭看了眼我：“錢早晚收得回來，你不用着急。”過了會，他看着喜形於色的我，又淡淡說，“特長生，你得想清楚。你跟着我，只能成爲很紅的演員，但成不了真正的演員。”
“這倆有區別麼？”
錢唐微笑：“當然有。我有我的一套，那一套會讓你走的順些，省事些。但如果有一天，我不需要你了……”他說的溫和，語氣裏有什麼東西非常漠然，“在我放手後，你可能就會跌得很快。”
我想了想，問他：“你放手前會提前告訴我一聲麼？”
“我已經提前告訴你了。”錢唐頓了頓，他不動聲色的說，“我今天對你說這話，就已經算是警告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