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唐在裏面靠窗的座位坐着, 女招待彎腰和他說話，好長時間只保持一個姿勢。錢唐抬頭看到我, 隨手將正在看的菜單遞來“她來點”，女招待這才轉身離開。我不由懷疑地打量他倆好幾眼, 錢唐倒依舊很坦蕩的樣子。
今天他來找胡文靜的緣由毫無新意。是希望買下胡文靜的那篇文言文，再由她自己擴寫成一部完整的小說或劇本。
“想看看小姑娘有沒有創作潛力。假如她自己不願意做，至少把那篇文言文的版權賣給我。那素材和故事都很不錯，交給合適的人，可以推向熒屏。”
“你買人家的作文，怎麼自己不出現？哦哦哦，”我趕緊壓低聲音, “懂了, 外面有記者跟蹤你？是不是？”
錢唐配合着我壓低聲音，然後他說：“沒有記者！”再笑了，“你不是總埋怨我身邊人多？今天先抽幾分鐘時間陪你聊聊。”
我不由呆了下。
錢唐給人的感覺總是特別好，不是因爲他的外表, 可能是因爲身上的那點東西。簡單來說, 錢唐不吝嗇。這不單單指錢財，而是說別人需要什麼，他身上就有什麼，而且錢唐能不動聲色地把這些東西發展到極致。
但我卻有特殊的心病。自從錢唐敏銳的察覺到我哥的事，我已經開始主動減少聊自己的頻率。也不是不信任他。只是苦逼這種東西畢竟挺私人的，如果不能避免軟弱，就確定藏得深一點吧。
現在和錢唐單獨聊什麼？嗯, 只能聊屬於我的劇本了。
我把自己的構思告訴錢唐：“寫個古代故事吧。‘我’是男扮女裝的大俠，一統江湖後，千辛萬苦當上皇帝。中間發生的各種故事你自己編。”
錢唐像模像樣的跟我討論：“這樣的‘你’，當了皇帝還是皇後？”
“當然是皇帝啊！”
“當了皇帝的人總是身不由己，選擇當皇後境遇會好點吧。”
“如果當了皇後，‘我’能決定自己的命運嗎？”
錢唐停頓片刻：“恐怕不能。”
假如做皇帝和做皇後一樣身不由己，我可更希望當皇上的。故事邏輯性統統不管，非要錢唐按照我的構思寫。到後來我開始污衊錢唐寫不出來我想要的故事，目前只是想找藉口推脫。
錢唐的回答倒流露出他特有的酸勁：“今日結盟之後，來往莫相猜。”
我只好翻了個白眼，重申一下自己的要求：“記住，在你的故事裏，我要當女生，我也要當皇帝。”
錢唐默然半晌，足有好大一會。最後他才慢悠悠問：“這句話還有什麼別的含義？”
“哦對了，還要一堆人哭着喊着說喜歡我。”愣了愣，我皺眉問他，“什麼別的含義？”
錢唐又笑了。他說：“特長生，我可真拿不準你心思。”
世界上能讓我最拿不準心思的人這麼評價我，這評價就感覺很值錢。再聊了幾句，錢唐說唱白臉的該撣塵登場。於是我和他來到胡文靜面前。
他們那裏的對話進行的並不順利。錢唐這白臉不來，白衣天使就該來了。孫爽正說的口乾舌燥，胡文靜卻緊緊貼在座位最裏面。閉着眼壓根就不聽孫爽說話。葉青怎麼勸都沒用，胡文靜和孫爽看起來都快煩到撞破玻璃了。
錢唐沒更多寒暄，從桌子的信封裏重點翻出兩張合同遞給胡文靜。
“三天後交給我大綱或者前兩萬字。如果你的文筆能讓我親自來改，報酬在這個基礎增加三倍。假如不合適，我們想買下你的那篇文言文版權。衚衕學，你寫的東西不賴。但有實力能把這東西拍成電影，還能保證票房的，全國也不超過五個手指的人。但這些要等第一步合作順利後，我們才能繼續談。”
錢唐語速不快，但內容交代得簡練明白。自從他開口，我就看到胡文靜挺直了背，注意力集中起來。
等錢唐把所有話都說完，看了看時間：“你們三個高中生學業緊，別在這佔用更多時間。孫爽你和阿非她們送兩個小姑娘回家。李春風你——”
他顯然沉吟一下，估計是想是否要送我。但我立刻想到上回的撞車事故，隱隱覺得坐錢唐的車特別不吉利，連忙說：“我自己回家就行。”
錢唐估計猜到我的擔憂，他勾起嘴角：“隨你。”
葉青卻在旁邊猶豫的叫他：“錢老師，能借一步說話嗎？”
錢唐看了她一眼率先走出去。葉青也跟着。他們在角落裏站定，我看着葉青正仰着頭跟錢唐說什麼，錢唐挺溫和但也有點面無表情的聽。而眼前胡文靜手裏正捏着那合同，她直勾勾的問孫爽：“擴寫的話，文言文還是白話？”
孫爽正晃着車鑰匙朝我擠眉弄眼，聽到胡文靜的話後趕緊答：“都隨你。反正我們都能看得懂，不像某些沒文化的高中生。”
胡文靜嚴肅的點了點頭，招呼都沒和我打就握着那頁紙低頭飄出去。孫爽和他帶來的那倆女的連忙追着她出去。我也想走，卻被剛纔的女招待攔着：“您好，請結賬。”
我筆直的把手指着錢唐。結果錢唐說他零錢都在車上，葉青又說錢包沒帶。他媽的氣死我了，這羣人爲什麼能豁達到出門只帶卡？最後還是我特別不情願的先交了錢。
那天之後，胡文靜連續三天頂着黑色的眼圈出現在課堂上。也沒功夫打太極拳。不止我們班，整個年級同學都特別震驚，爭先打探原因。但只有我知道爲什麼。
三天後，胡文靜和我在校門口等着錢唐。錢唐接過那厚厚一沓紙，他還沒表情。孫爽卻感慨：“喲，純手寫的！我這多少年沒見到過這麼多純手寫的東西！”
胡文靜甕聲甕氣的說：“我家打印機沒墨。我也不想整天對着電腦。”又說，“要是寫的不好，請把本子原封不動還給我。”
但看她很自信的神色，顯然不覺得自己寫的不好。
錢唐他們順道把我送回家，孫爽邊開車還問我：“小春風，假如有機會當演員，你想不想來試試？”
我完全沒有興趣，覺得他們圈子髒。
孫爽不樂意了：“這話說的。哪個圈子又特別乾淨？娛樂圈俊男美女多，曝光率特別高而已，但我們也有好處，只要你豁出去不要臉了，嘿，真心日進斗金——”
我皺起眉頭。
“開你的車。”我和錢唐異口同聲。
終於安靜了。但錢唐說完後看我：“你是不是多說了個丫？”
我裝傻沒吱聲。
錢唐搖搖頭，他對暗笑的孫爽說：“以我們這位李小朋友的個性，只怕沒紅前，先被人斷決腹。”
“唉，斷決腹那是對待小螞蟻的招數。萬一小春風一夜爆紅或者後臺強硬，也就沒這擔憂。”
錢唐不置可否，他繼續翻胡文靜的本子。
孫爽卻還在繼續：“我這不挑演員挑紅眼了麼。春風長得好，家庭也有背景，現在還哄得您親手爲她寫劇本。小丫頭自己的確還有點個性，萬一真進圈子，絕對冉冉一枚新星啊——”
我忍不住插口：“聽着，我可從沒想過當什麼演員。”
孫爽半真半假的：“哎，小丫頭，考慮考慮我這建議。萬一你高考失利——”
我放下狠話：“我高考只要沒考滿分都算失利。到時候拿到成績第一件事，就是來揍你。”
錢唐直皺眉：“特長生，你整個暑假在事務所實習，現在光學到打人？”頓了頓，他冷淡說，“等我和孫爽的勞務合同期滿，你再打他也不遲。”
孫爽原本估計還有滿腔的話說，見錢唐開口幫我，只乾笑兩聲轉了話題：“對了，春風你練空手道到什麼段位了？”
“嗯，我沒考十六歲以下的青少年部段位。但今年可以報名成人的段位。”
我美滋滋的。其實教練已經幫我報上名了，等我考完期中，就去考。
孫爽卻又不說話了。過了會他重新開口：“你才十六，真是好年齡。”
這話說的，就跟他自己曾經沒十六歲過似的，感慨個屁啊！
胡文靜和錢唐的交易進行的很順利。但具體細節，我就不知道，反正知道胡文靜簽了個合同。她那作文據說能出版，這在高中生看來簡直是很牛的事情了。但胡文靜依舊老樣子，課前太極拳，課上認真聽課，課間後也不復習，整日倒是學着錢唐拿個本子寫啊寫個屁啊。
升入高二，所有老師都把高考掛在嘴邊。一般本班裏前三名的人員很穩定，胡文靜以絕對性的優勢，遠遠地踢開羚羊成爲全班第一乃至全年級第一（據說以前胡文靜的班主任已經跟校長談話，求換教室）。而她轉班後，羚羊反而不在桌子上擺那麼多參考書，整天也不知道想什麼。葉青總是走過來問胡文靜課業問題和寫作進程，不知道她是試探情敵還是別的。
我自己呢？我在班級裏，永遠屬於依靠八分用功加九十二分燒香的僞學渣。我爸以前總嫌棄我時而升起來時而掉下去的成績。但升到高二後，他對我的名次好像看淡了點。
但也僅僅是一點點。我爸出差回來後看我開學模考的成績單，看一眼又放下，接着繼續盯着電視機裏的足球賽。
我也掃了一眼電視，明年世界盃，他正在看年末的歐洲賽。
“保重身體比較重要。”我爸突然開口了，我趕緊收回餘光：“身體是一切的基礎。你暑假在家養身體，成績下降也情有可原。這次英語爲什麼沒考好？”
我誠實的說：“沒背單詞。”
我爸居然輕而易舉放過我，他只說：“別犯懶病，不會的問問你媽，或者請個家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