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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六章 寸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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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頓完屠賢家裏的事,我開始補課,楊紹的筆記做的異常的細緻,甚至連老師上課說的廢話也一一記錄下來,由此不難想像她代替我上課時候該是何等的專心。我花了一晚上的時間看完,感激之餘,寫了一封簡短的信函,大意是多謝她的幫忙,第二天早晨出門上學的時候交給十三,讓他抽空送去楊再思府上交給她。

  但是等到上午的時候,我就知道十三那一趟不必再跑,因爲楊紹又來了。

  小女郎今天穿一件窄袖的紫衣,帶着輕紗小帽,安靜的坐在最後一排靠裏間的位子,低垂着長睫,眼觀鼻鼻觀心,她旁邊站着蔣冒昌,正和學監韓大人說話,隱約聽到一句,“。。。。楊姑娘今次算是借讀,日後不參加藥園所考試,你不必替她建造學籍和檔案。”

  韓大人擦了把額頭的汗,畢恭畢敬問道:“要借讀多久?”

  蔣冒昌看了楊紹一眼,淡淡說道:“由她喜歡。”

  “是,大人。”

  範健正在喫早餐,一個大饅頭,啃了一小半兒,聽到這裏,低聲附在我耳朵旁邊講:“大光,那個楊姑娘怎麼又來了?”

  我笑着說道:“我怎麼知道?”

  範健眨眨眼,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突然福至心靈,“該不會是爲着你吧?”

  “胡說八道。”

  範健賊恁兮兮的笑,“我看九成九,大光你曉得不,你回劍南那陣子,楊姑娘每天來上課,都坐在你現在的位子上。”

  我怔了怔,似笑非笑看着範健,“範健,我記得今天好似要小考。”

  範健啊的慘叫,險些給饅頭噎死,“哎呀,我的神,可不是麼,還是於休烈大人監考,從頭到尾不打瞌睡的主兒,”可憐巴巴的望着我,拉扯我衣袖做搖尾乞憐狀,“大光,大光你要救我,你不在期間我每次考試都得倒數第一,小賢覺得很丟臉,修理得我豬頭樣。”

  我笑道:“只要你閉上你的小嘴巴,老實喫饅頭不要亂說話,我保證你今次一定不會再考倒數第一就是了。”

  範健喜滋滋道:“那有什麼問題。。。。”咬了兩口饅頭,到底忍耐不住,又說道,“大光,那個楊姑娘在偷偷看你。。。”

  我看了他一眼,範健立即知趣的住口。

  中午的時候蔣冒昌親自來給楊紹送飯,不僅如此,他還細心打開食盒,拿出各樣飯菜,一一擺放在楊紹跟前,自己在旁邊站着,等她喫完,又收拾食盒,帶了她到學館後舍休息。

  驚得同學諸生眼珠紛紛滾落。

  並非是同學諸生少見多怪,實在是因爲蔣冒昌此舉頗是有驚世駭俗之嫌,要知道蔣大人位列太醫署八大金剛之首,深得太醫令許弘大人信賴,對他委以重任,平時公務極其忙碌,連學監韓大人有事都要事先稟告才能安排時間,加上他爲人冷淡,和許弘大人一樣不屑得與人私下攀交情,爲官至今,幾乎沒有聽說過他討好任何人,如今居然屈尊降貴,撥出寶貴辦公時間給個年輕女郎送午飯,更從頭到尾伺候周全,不由得人不驚悚啊。

  蔣冒昌人還沒出藥園所,學館這邊已經炸開鍋,衆人也不午睡了,徑直圍在一起,七嘴八舌猜測楊紹的身份。

  有說他是蔣冒昌的親戚,或者肯定就是朝廷重臣楊再思大人的女兒,還有的更直接,索性鐵口直斷她是蔣冒昌的未婚妻子。範健本來就是個八卦的人,耳朵裏邊接收到一幹人興奮又疑惑的竊竊私語,越發的好奇,只是憂心下午的考試掛彩上榜,只得暫時忍耐着,不過可以肯定,一等考試結束,此少年必定會鼓譟得我耳朵聾。

  爲了避免遭受魔音穿耳之苦,另外也惦記許弘入宮的事,因此下午考試的時候,自入學以來難得的一次,我提前交了卷子,負責監考的於休烈見狀,還衝我揚了揚眉毛,表示很驚奇。

  從前考試,不坐滿最後一分鐘,我是不會交卷子的。

  從藥園所出來,我趕去太醫署打聽,值事告訴我,“大人進宮還沒回來。”

  看來宇文順動作很快,已經接許弘去給武氏診病了。

  不知道診斷結果如何?

  我沉吟了陣,正準備回玫瑰園,等厲山飛晚些的彙報,卻看見蔣冒昌面無表情低着頭從太醫署出來,行色匆匆,也不知道是要去哪裏,從我跟前經過,似乎也沒認出我。

  我笑着叫住他,“蔣大人。”

  蔣冒昌看到我,愣住了,“王大光,藥園所已經下課了?”

  我笑着說道:“今天下午考試,我提前交了卷子。”

  蔣冒昌微微皺眉,“藥園所考試?那楊姑娘呢?”

  我乾笑了兩聲,“沒太留意,”頓了頓又問道,“大人是要去楊姑娘下學麼?”

  蔣冒昌臉色不是太好看,“是。”

  我心念千轉,“大人怎麼這麼有空?”

  蔣冒昌苦笑,”哪裏是有空,實在是迫不得已。”

  我笑道:“怎麼了?”

  蔣冒昌沉默片刻,“我把情況告訴你,稍後藥園所同學議論,你順便替我解釋一二。今早許大人剛剛到太醫署,就有人請了大人入宮,說是給先皇宮人武氏診病,半上午的時候宮裏卻送出消息,言道大人行爲失當,和侍御醫大人巢孝儉意見不合,發生衝突,被尚藥局的人扣下,要擇日開戰,由聖上做評,和他辯論醫理,聖上當時也在現場,聞言就首肯了,本來這也沒什麼大礙,壞就壞在當時聖上說了一句話,讓大人很怒火,他一向又個倔強清高的脾氣,當場就頂撞了兩句,結果聖上發怒,把他關到掖庭宮去了。”

  我訝然問道:“聖上說什麼了?”

  蔣冒昌嘆了口氣,“聖上說,你要真是覺得自己診斷的正確,自然是不懼怕和巢醫理論的,結果我們大人脫口就說,我不是懼怕和他理論,是不屑得和他理論。”

  我乾笑了兩聲,“這像是許大人會說的話,難怪聖上會關他到掖庭宮。”

  掖庭宮在大明宮西側,是武德年間修建,主要用來收容犯罪官僚的子女,以及犯錯的宮女,安排專人教授他們勞動和學習技藝,在大多數人看來那是很低三下四的地方,聖上把許弘關去掖庭宮,與其說是爲了懲罰他,莫如說是爲了摧殺他銳氣。

  蔣冒昌說道:“這也不能怪許大人,太醫署和尚藥局一向不甚和睦,十幾年間各自爲政,互相看對方不順眼也是有的,巢孝儉身爲尚藥局的侍御醫,論品階矮了大人好幾級,公然挑釁大人權威,該時大人心裏多半已經不大高興,尚藥局還仗勢強行扣住他不給走,也難怪大人不肯和他辯論醫理;至於聖上首肯,更加是火上澆油,大人今次進宮給武氏看病本來就很勉強,結果聖上卻要他和巢醫辯論,分明是質疑他的診病結論,他心裏憋氣,又怎麼會心服?”

  我笑着說道:“蔣大人不僅是許大人得力助手,更是他心腹知交,對許大人瞭解可謂透徹。”

  蔣冒昌沒做聲,“我跟他共事五六年,這點默契還是有的吧。”

  我笑道:“大人得到消息,想必憂心如焚?”

  蔣冒昌點頭,“嗯,我正急得束手無策,適逢鳳閣侍郎楊再思大人帶着他小孩楊玉來找,請我安排楊紹到藥園所上學。”

  我瞭然道:“於是你趁機提出要求,請楊再思大人對許大人施以援手?”

  蔣冒昌面容冷峻,憤憤然道:“是,楊再思大人倒是爽快,可是他那個小公子楊玉,簡直是妖魔星轉世,居然趁火打劫,要我每天接送楊姑娘上下學,兼送午飯,直到許大人出宮,簡直不可理喻。”

  我笑道:“你卻不得不答應。。。”

  心下暗想,不知道楊玉做什麼非得要爲難蔣冒昌,他先前不是很反感蔣冒昌接近楊紹的麼?

  蔣冒昌看看日頭,陰沉着臉去太醫署門口的馬房,“這筆帳我記下了。”

  我想起件事,跟在他後邊問道:“大人有沒有派人去掖庭宮探望許大人?”

  蔣冒昌腳步不停,“許大人性子高傲的很。。。。”

  言下之意,應該是許弘多半不樂意自己落難的時候下屬去探望他,所以他還沒去。

  “我明白了,我去掖庭宮探探。”

  蔣冒昌愣住,“你去探什麼?”

  我解釋道:“許大人今次是直接駁了聖上的顏面,楊再思再怎麼周旋,始終都還是要以維護聖上顏面爲前提,更何況今次還事關聖上寵愛的妃子,因此我猜想,許大人和侍御醫巢孝儉這場關於醫理的辯論,估計最後也是在所難免的,而如果楊再思大人這廂竭盡全力熄了聖上的怒火,使得聖上提見許大人,指令他和巢醫辯論,那廂許大人卻再度拒絕,屆時聖上龍顏大怒,就當真是回天乏術的了,所以我得趕在楊再思大人疏通聖上關節之前,找機會見一見許大人,好生開導他,說服他接受巢醫的挑戰。”

  蔣冒昌恍然大悟,“是了,我怎麼沒想到,”末了又疑道,“你怎這麼關心許大人?”

  我笑容不改,“我有志於藥園所畢業之後入太醫署供職,這當然需要許大人成全,眼下許大人有難處,理所當然要不遺餘力爲他奔走,好歹先期給他留個印象。”

  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爲許弘入宮是我力主的,現在他淪陷掖庭,於情於理我都不能坐視不理。

  蔣冒昌半真半假的說道:“你倒是老實。”

  我笑道:“蔣大人明察秋毫,我在你跟前遮遮掩掩是討不到好處的,莫如老實招供來得妥當。”

  蔣冒昌嘴角一曬,“你很會說話。”

  他牽了匹馬出來,翻身騎上去,我沉吟了陣,又說道:“大人,楊姑娘心地很好,你稍後去接她下學,不妨在路上婉言和她提兩句許大人的處境,保不準她會催促楊大人儘快進宮面聖替許大人求情。”

  蔣冒昌提繮正要走,聽到我這一句,奇道:“你和那位楊姑娘很熟?”

  我乾笑了兩聲,想到田心明亮大眼裏雪亮的刀光,趕緊撇清關係,“不熟,不熟的。”

  蔣冒昌笑了笑,正色說道:“王大光,我是不知道你打算用什麼方法去掖庭宮,不過,許大人的事就拜託你了,請千萬盡心爲善。”

  我點點頭,“大人放心,我有辦法進掖庭宮,也會盡力勸服許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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