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
“一早就知道了。你不要忘記我幹哪行的。”鍾寒輕聲的笑了笑,“我跟了李渭然很久了,那種有錢人家的少爺,女明星拼命的往上貼,只要跟着他,就不愁沒新聞。去年的夏天的時候,一個小明星出了車禍被送進醫院,我去採訪。看到你和李渭然在一起,李渭然的行蹤有些詭祕,並不像其他人那麼容易追,完全沒有線索。雖然很多年沒見了,但是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你,你和高中的時候幾乎沒有什麼變化,只不過是多了副眼鏡。當時我忽然想到,你們倆上高中的時候關係一直很親密,如果我跟着你,沒準會發現李渭然的行蹤也不一定,我跟了你一個月,果然沒有讓我失望。你們竟然同居了。當年你和李渭然的事情,總覺得和普通的兄弟情義不一樣,說不出是哪裏不對,但是看着你們從一個公寓裏出來,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後來同學會,李渭然開車載你到最近的公交站,然後自行前往。當時我就開着車在後面跟着。”
“那你爲什麼沒有爆料,這算是一個很大的新聞吧。”
“我不敢,李渭然家裏的背景我知道。如果我輕易爆出來可能連娛記都沒的做。以前報道他和小明星的緋聞完全是各取所需,他是生意人和明星一樣需要知名度。可是這次不一樣,李渭然換了車,連保鏢都不用了。如果不是因爲我一直跟着你,我幾乎找不到他。很多事情就隔着那麼一層窗戶紙,一捅就破了。以前李渭然上高中的時候也是,身邊總是有鶯鶯燕燕圍繞,可是自從你們交好之後,他就很少和女孩子在一起,現在也是,你出現後,我再也找不到他和小明星的新聞了。你們一直就是一對。我想把這件事告訴李渭然,他是個聰明人,會把我弄到時政版。我再也不用跟在那些名不副實的虛僞的人之後,再也不用每天照鏡子看到這樣的自己就噁心的要死,再也不用昧着良心去寫那些虛假的報道。”
“那你爲什麼沒有做。”
“因爲你。”鍾寒在黑暗中摸索,的聲音傳來,很快他找到了我的手臂,輕輕握住。“那天同學會,你本來想拍李渭然的照片,結果沒有注意到身後,腰包上的金屬扣把一個人的車給劃了。那麼多人都在,雖然距離遠了點,可是不是聾子就能聽到後面出事了。可是沒人管,只有你來了。就像很多年以前在x中,李渭然和我動手的時候,所有人都在,但是隻有你站了出來。我遇到危險的時候,只有你會擋在我身前。”從來沒有想到我在鍾寒心中也是這樣的定位,我總覺得是他救過我,我欠他的,卻從來沒有發現自己其實也做了同樣的事情。
“我小的時候被人欺負,你不是也幫着我麼。”我握住鍾寒的手,他的手比我還要涼。
“我當了很多年班長,幫助過的人多了。可是你是唯一一個知恩圖報的。所以,那一刻我就決定,靠自己的努力慢慢做,我總會出頭的。你和李渭然的照片我都刪了,什麼都沒有留下。我以爲我的那些信仰和操守已經死了,但是看到你的時候,那些記憶忽然就被喚醒了,我不可以那麼做。我不想對不起你,不想做傷害任何人的事情。”
滲水的趨勢時急時緩,水位已經瞞過腰際,我們在車廂裏沒有辦法站直身子,半靠在車廂上,浸在泥水中的雙腿已經有些麻木。水流停滯了一端時間,現在又開始流淌,手機被我放在胸口的口袋裏,還剩下2格電,已經過了一天,沒有救援,什麼都沒有,心裏的那一點點希望終於煙消雲散了。
“鍾寒。”嗓子已經沙啞。在喊鍾寒名字的時候聲帶也會跟着疼起來。“你身上有筆麼。”
“有。”鍾寒在身上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根筆遞給我。我從貼身的口袋裏,掏出一張半溼的紙,小心的攤開。
“你要寫遺書麼?”
“器官捐獻申請表。來災區的時候每人發了一張。想不到真能用上。”我撿起一個藥盒,擦掉上面的水漬。把表格墊上去。
“還有麼,給我一張。”
“沒了,就一張。你要是想寫捐獻,直接在遺書裏寫上你的意願就可以了。”
“嗯。”鍾寒點點頭,不知道從哪摸出一個本子,他是記者,隨身帶了很多這樣的東西,也開始寫起來。
我把表格填滿。對摺起來。看着空白的紙背總想寫點什麼上去。猶豫再三,我拔下筆帽,一字一字的寫上去,李渭然,幫我照顧我爸,下輩子一定娶你。每次我和李渭然開這樣的玩笑,他都會生氣,不知道這次是什麼反應,會不會惱羞成怒的抓起我的領子。我倒是壞心眼的想看他失去我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如果悲痛萬分,痛不欲生,我會很有成就感。這輩子兜兜轉轉9年了,從17歲到26歲。李渭然他愛了我一輩子,我夠本了。這麼想,心裏得到了些許安慰。可是,我還想再看他一眼,不只是他還有我爸,我的親人,生命的最後,獨自面對的是無盡的黑暗,我一定沒有辦法毫不猶豫的踏上輪迴的路途。我想念我的親人,我想念他們的聲音和體溫,想念他們給我的一切,我放不開。
回過頭,我發現鍾寒還在寫。“你還沒寫完?”
“馬上就寫完了,再和最後一個人告別。”鍾寒的聲音雖然有些沙啞,卻透着溫柔,也許他現在寫着的對象是他的愛人,就像李渭然之於我。
“在給喜歡的人寫?楊雅婷麼?”話一出口,我就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不。是劉洋,以前跟在楊雅婷身邊的那個女孩子,胖胖的,還有印象麼。”
“有一點印象。你喜歡她?”鍾寒的話讓我大喫一驚,在我印象裏,劉洋一直是個無足輕重的人。
“我以前眼拙,一直以爲自己喜歡的是楊雅婷。楊雅婷那麼漂亮,我怎麼會注意到她那麼普通的一個女孩子。這些年,劉洋一直陪在我身邊,就那麼安靜的呆在角落裏,從來不會打擾我的生活。我一心想在事業上有些建樹,她對我的感情我都知道。但是從來沒有放在心上。”鍾寒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哽咽起來,“葉琛,你知道麼,我後悔了。我總覺得劉洋傻,其實最傻的是我。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在生命的終結想到的是什麼人,真的到了這一刻了,腦子裏面晃的全是她,我對不起她。如果能從這鬼地方出去,我一定娶她,一定。”
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安慰鍾寒。甚至連我自己都沒有辦法平靜的面對這一切。隨着水位的蔓延,心裏的平靜一點一點被打破。我的李渭然,你在哪呢,如果我有靈魂,一定會繞在你身邊,躑躅不肯離去。
泥水蔓延到胸口的時候,車廂外終於傳來了擊打的聲音。我和鍾寒愣了一會兒,忽然掐緊對方的手臂,緊接着大聲叫喊起來。我在泥水裏摸索,隨手抓些東西,在車廂上用力的砸着,大聲的呼救。我們不會死了!死裏逃生的興奮讓我和鍾寒忍不住抱着對方大聲喊叫。我不甘心,不甘心就在這裏終結。這世間我放不下的東西太多,我爸,李渭然,他們都是我愛我且愛我至深的人。
我和鍾寒按照外面傳來的模糊聲音,抱着頭躲在一邊。閉着眼睛等待救援。敲打聲越來越清晰,在黑暗中已經呆了快2天了。即使是緊閉雙眼,還是被忽然照進來的光亮刺痛了雙目,眼前不再是黑暗。出現了紅色和綠色的光暈。
外面傳來熙熙攘攘的人聲,一塊毛巾蓋到我臉上。來了兩個人扶着我讓我躺到擔架上。救災需要保存體力,我捨不得浪費戰士們的體力。現在的狀況不用擔架。腿有點麻,但是完全可以自己走。不知道是什麼人攙住我的手臂,扶着我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葉琛。”鍾寒的聲音傳來。他大概在我身前的什麼地方。“你怎麼樣?”
“我沒事。”我把一半的體重壓在身旁的人身上。
“等着喝我喜酒吧。”鍾寒又喊了一聲,聲音裏已經帶着哭腔。
腳下的路並不平坦,坑坑窪窪得有些泥濘。我腳下一滑差點摔倒,還好身邊的人眼明手快拉住了我。他把我的手臂搭載自己的脖子上,雙手從我膝下穿過,橫抱起來。我雖然瘦但是個字不算矮,體重並不輕,他竟然可以這麼輕鬆的把我抱起來。就像李渭然一樣,力氣永遠是那麼大。我的頭撞在他胸口,一股白開水的味道襲來。心裏忽然就麻了,我晃了晃腦袋,確定不是自己的幻覺。那種白開水的味道依稀鮮明。鼻子酸的厲害,我搭載他肩膀上的手抖起來,觸到他的脖子,慢慢得往裏伸,撫到他肩膀上。李渭然的肩膀上有顆痣,和我臉上的淚痣一樣,是可以摸出來的。碰到那顆痣的時候,我全身都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就像很多年前的時候,我在重症監護室裏的時候,他就是這樣毫無預兆的出現了。在我爲難的時候,陪在我身邊。
李渭然說過,他會護我一輩子,在我危難的時候一定會出現。李渭然說過,他一輩子都不會騙我。他真的做到了。
我被放在一輛救護車裏,李渭然也跟了進來。車門關上了,過來一個醫生拿着聽診器檢查我的心跳和血壓。“李渭然。”我喊了聲他的名字。
“阿深。”他的手還和我交握在一起,在我喊他名字的時候會不自覺的收力。就是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呼喚,卻讓我無法抑制的淚流。我不管醫生的喊叫,一把拉過他摟在懷裏。我被埋在車廂裏那麼久,心裏唸的都是他,就這麼死去,我不甘心,看不到李渭然的後半生有個安穩的歸宿,如果我有靈魂,也一定不會踏上輪迴的路。李渭然的臉頰貼在我肩膀上,我緊緊相擁。他的雙手在我的背上一下一下的拍打,就像是小的時候做了噩夢被嚇哭,媽媽都會這樣拍着我背寬慰。他什麼也沒有說,就是這麼一下一下的拍着,耳邊傳來他哽咽的呼吸聲。肩膀上很快被溼鹹的淚水浸透。如果不是醫生強制把我們分開,也許我們會一直這樣相擁而泣。
“老師,我沒事。”在t醫附院的時候,因爲是一個院的,總喜歡叫年長的醫生老師,一時不習慣改口。“翻車的時候一直小心的保護住要害,身上只有寫擦傷。翻到的車廂裏有氧氣瓶,我們靠那些支撐到現在。”
“先躺下吧。”醫生開口了,是個中年男子的聲音,李渭然扶着我躺倒一邊的急救牀上,緊接着手背被沾着碘酒的棉棒擦過,傳來淡淡的藥水味。針頭戳入血管並沒有明顯的疼痛,只是覺得有些麻,李渭然坐在旁邊,輕輕的撫摸我的額頭。
“李渭然,我好餓。”
“回去就給你買好喫的,買最好的。”
“李渭然,我好睏。”
“睡吧,我就守在這,哪也不去。”幾乎就在李渭然說完這句話的同時,我就墜入夢鄉,一直緊繃的神經也鬆弛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