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臨近午膳時分,底下宮人早已將與膳房裏備下的精緻膳食一一呈上,擺放在太皇太後宮中正殿之中。
馮女官查看完宮人呈上的菜色,微微點了點頭以示滿意,只是面上的神色,彷彿並不見得是那般滿意。
她心中輕輕嘆了一口氣,目光望向了外邊,第一次對於太皇太後所言產生了懷疑,若是皇上皇後他們真的要來太皇太後宮裏用膳,而晉陽大長公主也真的要入宮來見太皇太後,如今這時辰也該是早就到了,可如今,莫說是人影,便是連一聲稟告都沒有。
馮女官想到了太皇太後最近陰翳的面色,心中忍不住打了一個突,一時之間,倒真不知道如何去稟告這件事情。
她的目光看向了身側的小宮女,想了想,冷聲開口吩咐道:“你去門口望着,若是皇上皇後過來了,趕緊進來稟告。”
“是。”
小宮女低眉順眼應了,正待要出去之時,突然門外一聲響亮的通傳,倒是讓屋裏人都愣了一下。
“皇上駕到,皇後孃娘、晉陽大長公主、夏國公世子到……”
小宮女抬起頭看向了馮女官,馮女官連忙朝着小宮女擺了擺手,自己卻是先走到了門口接駕。
趙晉延走在了最前邊,而芙蕖與晉陽大長公主二人似乎是在說什麼話,稍稍慢了一步,至於夏越朗,則是跟在芙蕖母女身後。
一行人走入殿中,看到迎駕的馮女官,趙晉延倒是立刻擺了擺手,免了對方的請安,然後開口問道:“皇祖母呢!”
馮女官聞言面上連忙露出了一個笑容,恭敬回稟道:“太皇太後正念着皇上和皇後孃娘呢,奴婢這就去稟告太皇太後。”
趙晉延與芙蕖聞言,面上倒並沒有什麼異樣的表情,只是笑着點了點頭,不過晉陽大長公主聞言,卻是露出了一個略帶着幾分嘲諷的笑容,她倒也沒有說什麼,只看着馮女官一副恭恭敬敬準備告退的樣子。
正說着,卻見到殿後太皇太後出來了,顯然是聽着方纔的通稟之聲過來的。
她看到屋內的情形,面上不動聲色,只笑着走到了榻邊坐下,然後衝着正欲朝着她行禮的一行人一臉慈和開口道:“都是自家人,行什麼禮,時辰也不早了,還不趕緊過來用膳。”
趙晉延與芙蕖瞧着太皇太後這副模樣,面上倒是忍不住一愣,而晉陽大長公主瞧着,卻是突然笑了起來,看着太皇太後出聲道:“瞧母後這話急的,莫不是嫌咱們來的遲了!”
“你這孩子,怎麼好好的話到了你的嘴裏都變了味道,哀家哪裏是嫌棄你來的遲,是許久不見你了,所以纔想唸了。你也真是,閒在家裏反正無事,何不多進宮來瞧瞧哀家!”
“我府中事務可是多着呢,哪裏會無事,母後如今不是也管着整個宮裏的事情,我可不敢隨意進宮來,萬一打擾了母後處理公務,可不罪過!”
晉陽大長公主此言,顯是綿裏藏針,也讓太皇太後面上一窒。
太皇太後面上雖然仍然帶着笑容,但是看向晉陽大長公主的目光中,顯然並沒有什麼笑意。
晉陽大長公主卻半分不心虛,只用自己的目光回望着。
最後反倒是太皇太後率先敗下陣來,彷彿是無奈的說了一句:“哀家知曉你心疼女兒!”
可是,同樣做母親的,怎麼就不能夠來心疼心疼她這個做母親的。
太皇太後心中有些惆悵的輕嘆了一聲,倒是難得有了一些軟弱。依着太皇太後的性子,當然這份軟弱也只是藏於心中,並未流露,不過即使太皇太後流露了出來,只怕也只是讓晉陽大長公主嗤之以鼻。
做母親的自是應該體諒心疼女兒,可若是做母親的不知道做到這一點,妄爲人母,又怎麼再能奢求讓女兒來心疼體諒她。
晉陽大長公主雖然話中有話,有意提及宮權,但太皇太後雖然有交出宮權之意,但並不想讓晉陽大長公主就這麼簡簡單單便如意,所以並不想在飯前就將此事說清楚的意思。
她面對晉陽大長公主這綿裏藏針之語,也只用四兩撥千斤,並不接其話意。
在晉陽大長公主說完那一句話後,她只輕笑着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臉上仍是一臉慈和:“時辰也不早了,咱們早些用膳,都餓了吧!”
晉陽大長公主倒是沒有預料到太皇太後竟然就想這麼敷衍過去,饒是她城府向來極深,這會兒面上也忍不住浮起了一絲不忿,看向太皇太後的目光之中,帶上了一層別樣的意味。
芙蕖瞧着晉陽大長公主的面色,便心知不好,要知道自己的孃親可不是什麼顧全大局之人,更加不懂得給人留顏面,尤其是如今在太皇太後並不如她意的情形下,很有可能晉陽大長公主這火爆性子就這麼一點即燃了!
她連忙偷偷拉扯了一下晉陽大長公主的袖子,面上露出了一個笑容,順着太皇太後笑道:“多謝皇祖母疼愛,芙蕖的確是餓了!”
“你這孩子,餓了就早些說,跟皇祖母客氣什麼!”
太皇太後瞧了一眼晉陽大長公主,又將目光看向了芙蕖,而這一回,她看向芙蕖的目光真當是無比的溫和。
顯然這會兒在太皇太後宮中真的鬧起來,對於任何人都是有害無益的,晉陽大長公主雖然不介意傷敵一千自傷八百,可她也不想讓芙蕖難堪,所以忍着氣意興闌珊的用完了午膳,而一等着用完了午膳,晉陽大長公主可沒有什麼性子與太皇太後繼續繞圈子,她直截了當便與太皇太後開了口:“母後,女兒記得你身子向來都不太好,近日這宮中的事務,只怕也是累到你了吧!不過如今芙蕖進了宮……”
晉陽大長公主的話還未說完,太皇太後卻突然笑了起來,出聲打斷了晉陽大長公主的話:“是啊,芙蕖如今進了宮,是該給哀家分憂了!”
說罷這話,太皇太後也不去看晉陽大長公主,自是將目光看向了自己身後的馮女官,開口說了一句:“哀家先時吩咐你做的事情,你理好了沒有?”
“太皇太後放心,奴婢早已準備好了!”
馮女官連忙恭敬笑着回了話,而太皇太後聞言,也是笑着點了點頭,又將目光看向了晉陽大長公主,她只看了一眼,很快又是看向了芙蕖,滿臉溫和道:“這宮中的事務較爲複雜,先時皇上爲娶妻,皇太後身體又不適,哀家便只好硬着頭皮接手了,不過如今你嫁進了宮中,哀家也好歇歇了,這宮權哀家先時便吩咐了宮人開始整理,就準備今日全部交接給你了!”
說罷,她笑着示意馮女官將宮中的一些名冊、賬冊以及鳳印一道兒都捧到了芙蕖的跟前。
太皇太後這宮權交的坦然,芙蕖雖然早有晉陽大長公主給做了預防,但心中卻還是有些驚了一下,除此之外,芙蕖的心中有幾分警惕,倒不是她防心重,而是依着這段時日以來她對於太皇太後的瞭解,也知曉太皇太後並不是那麼容易輕易放手的人。
芙蕖一時之間倒真沒有做出什麼反應來,反倒是站在芙蕖身後的白嬤嬤得了晉陽大長公主的示意,笑着上前接過了東西。
晉陽大長公主目光只粗粗掃過那堆東西一眼,嘴角卻是有些嘲諷的扯動了一下,就靠着這堆東西,芙蕖的確是能夠管上宮權了,可真想真正成爲這後宮的女主人,將宮權掌握在自己的手上,這堆東西自然是沒什麼用的。
不過,太皇太後如今能將這堆東西交出來,倒也是出乎晉陽大長公主的意料之外,她原本以爲太皇太後還會扣下一部分,畢竟當初她那個好嫂子嫁進宮裏來,可是等過了好久,得了她這個母親的信任,方纔拿到的這些東西。
晉陽大長公主倒也不怕太皇太後會在其中動手腳,便是真有,她派給芙蕖的人也足以應付。雖然離她想要芙蕖掌握宮權還有很長的距離,可有總勝於無,晉陽大長公主自是打算讓芙蕖笑納太皇太後的好意。
瞧着白嬤嬤將那堆東西接過後,太皇太後的目光中倒是起了一絲異色,白嬤嬤原本便是宮中之人,只是從宮中放出後方纔到了芙蕖身邊,而太皇太後也認得出這位白嬤嬤的身份,並非是什麼籍籍無名之人,相反對方當初在宮中也有一些名聲,曾是先皇前殿的管事女官,處事上向來沉穩,只是後來到了年紀並未留在宮中,而是選擇了出宮。倒是沒有想到這白嬤嬤竟然會隨着芙蕖進宮。
太皇太後原本之所以將宮權瞧着這麼痛快全部交出,其實也有幾分爲難芙蕖的意思,要知道這宮權之事向來繁雜,並不是那麼輕易便可管理,芙蕖饒是再聰明,可沒有上過手自然容易出錯。可是瞧着如今她那個好女兒安排在芙蕖身側的人,太皇太後心中忍不住浮起了一絲後悔,她也是沒有想到這麼短時日裏,晉陽大長公主竟然在芙蕖身邊安排了這麼好的人。
可是東西都已經交出去了,自然也收不回來,太皇太後也只是強忍着心中的不捨,面上仍然笑道:“芙蕖日後若是有什麼地方不懂,儘可來找皇祖母。”
“多謝皇祖母。”
芙蕖瞧了一眼晉陽大長公主與趙晉延的面上,心中漸漸坦然,面上帶着燦爛的笑容衝着太皇太後道了謝。
宮權之事,芙蕖雖然接了手,不過就像晉陽大長公主所言,芙蕖並沒有在這其中過多操心,當然全部讓底下人來管,自然也是不可能,白嬤嬤似乎早已經得了晉陽大長公主的吩咐,在這一點上把握極好,雖然芙蕖也是在管理着宮權,但白嬤嬤只是讓芙蕖在旁邊瞧着看着,更像是在教着芙蕖學習。
芙蕖也是個好學的,加上手下人都十分能幹,這宮權拿過來後,宮中一如既往的平靜,還真沒出什麼岔子。
作爲皇後,事務的確是很多,除了要管理宮權之外,接見命婦,甚至是調理各家後院之事,芙蕖都避不可免要插上一腳。
如今她這個新後倒還沒有需要做到如此細緻,不顧接見命婦上卻是必不可少,她新婚之期,自然不會主動去傳召各家命婦進宮來見,不過光是每日裏遞牌子來宮中請安的皇室內眷、誥命夫人,其實也足夠芙蕖忙和了。
芙蕖當然並不會一一都接見,也是有選擇性的接見,可她如今剛剛成爲皇後,很多的求見也不好推辭,如此一來,導致芙蕖這日子過得,彷彿是比她與趙晉延新婚的那三日還要忙了。
每日裏需要早早起身梳妝,然後便開始處置那些求見的帖子婦人。
說來芙蕖在這方面也有幾分意氣,與她交好的、自己瞧着對方順眼的,便會多聊幾句,多留一會兒,可若是她不熟且風評不好的,芙蕖便馬馬虎虎應付了事。
當然除了這幾種之外,還有一些人,卻是她不好推辭的,譬如在皇家中一些有聲望的長輩,還有寧太妃……
寧太妃這位先太子妃,自然算不得芙蕖的長輩,而芙蕖與她可說是十分不熟,甚至當初二人之間的關係,還存在不少的隔閡。如今寧太妃主動過來遞牌子要求見芙蕖,芙蕖心中若說沒有異樣肯定是假的,但她還是接見了,尤其是寧太妃來接見芙蕖的時候,還抱着寧親王。
芙蕖當然也不是個太過於單純的人,對於寧太妃的接近與示好,她其實也有過心理準備,可能對方會對她有所求,但不管是芙蕖還是趙晉延,看在已故的趙晉元面子上,但凡寧太妃所提出的要求並不過分,自然都會應下。
只是芙蕖卻沒有想到,寧太妃來討好她,還真的只是單純來討好她,彷彿並沒有什麼所求。即使是在芙蕖再三主動對寧太妃提出寧親王府有難處儘可直接提出的情形下,寧太妃也只是笑稱一切安好。
芙蕖瞧着寧太妃這般,又知曉趙晉延定然也是十分關注寧親王府,倒是沒有再說什麼,而在之後寧太妃帶着寧親王想要與她來親近的時候,也沒有拒絕接見。
不過,之前芙蕖與寧太妃便不怎麼合得來,如今即使寧太妃態度轉變,二人相處的時候,芙蕖總能夠感覺到一層淡淡的尷尬,每一次接見,對於芙蕖而言,其實並不太舒服。
好在寧太妃也不是日日往芙蕖宮中跑,只是較之旁人稍稍勤快了些。
來芙蕖宮中勤快的人,除了寧太妃,當然晉陽大長公主這個做母親肯定也是勤快的。
對於晉陽大長公主的到來,芙蕖自然是高興的緊,以前在晉陽大長公主府裏的時候,母女二人其實也是分開住的,雖是日日相見,但晉陽大長公主事務繁忙,芙蕖也不可能時時刻刻都與晉陽大長公主呆在一處,也因此如今嫁進宮裏來,因着晉陽大長公主跑的頻繁,芙蕖總有一種彷彿是並沒有出嫁的感覺。
晉陽大長公主的性子總是無事不登八寶殿,即使是單純的看女兒,她也總能夠找點事情,譬如檢查芙蕖如今呆在宮中的情況,又譬如將一些宮外的事情告訴芙蕖。
這一日芙蕖剛剛送走寧太妃,便聽到底下宮人稟告說晉陽大長公主過來了,她乾脆就站在門邊等着晉陽大長公主過來。,
晉陽大長公主一進大殿,便細細看了看芙蕖的面色,瞧着芙蕖面色紅潤的樣子,便收回了目光,徑直拉着芙蕖的手一道兒坐在了榻上慢慢開口道:“近日天兒有些轉涼了,娘娘你自己注意一些!”
“母親放心,我省的的,倒是孃親你身體向來不太好,可得小心一些。太醫院那邊給您請脈的太醫這段時間可不能夠斷。”芙蕖聽着晉陽大長公主的叮囑,自己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反倒是關心起了晉陽大長公主的身體,畢竟往年裏換季之時,也是晉陽大長公主最易生病發舊疾的時候。
“你放心,這段時間要忙的事情多,我也不會病倒的。”晉陽大長公主笑着說了一句,又是對芙蕖笑道,“對了,太醫院裏,若是身體有什麼異常,就叫咱們家相熟的太醫過來瞧,知曉嗎?”
“嗯。”
芙蕖又是點了點頭,這事兒晉陽大長公主先時也有多番叮囑過,雖然如今瞧着芙蕖是後宮之主,宮中的宮權也在她的手中,但宮中盤根錯節,裏邊的門道多着呢!
晉陽大長公主畢竟是一個出嫁女,對於宮中的掌握遠不如真正呆在後宮之中的人,在太醫院這一塊,晉陽大長公主自然也不會保證裏邊個個純良,所以爲了以防萬一,也多次叮囑過芙蕖用人定要用自己放心的。
芙蕖覺得太皇太後雖然如今與她並不怎麼對頭,可到底對方是她外祖母,而且這太醫之事上,應該也不會下手,但小心點的確也不是什麼問題。
如今越是瞭解宮中的情形,芙蕖也越是心嘆活在宮中不易,這宮中事務要掌管起來並不算,但掌事容易,掌人卻是難得很,這也是當初爲什麼太皇太後會這麼爽快的放出宮權,芙蕖可算有了切身的體會,虧得她當初還以爲接過來的宮權會有問題。相反宮權一點問題都沒有,甚至太皇太後還讓人理得非常好,好的讓人挑不出一點問題來,可等着芙蕖真的上首管起來,卻發現裏邊的貓膩實在是太多了,宮中的人不能掌握,只管事,確實是容易力不從心。
好在如今後宮之中,並沒有什麼緊要的事務,尤其是趙晉延後宮空虛的情形下,芙蕖所需要管的麻煩事情能夠少上許多許多,這也算是一件最大的好事了。
晉陽大長公主瞧着芙蕖如今眉眼舒展,並無愁事,倒也沒有過多的細問芙蕖宮中之事,只是笑着與芙蕖說起了其他的事情。
“娘娘覺得文靜姝如何?”
晉陽大長公主這人不愛繞圈子,許多的話,尤其是對着芙蕖,倒是直截了當開問。
不過晉陽大長公主雖然沒有繞圈子問,但這一問還是讓芙蕖感覺有點懵,她愣了一下方纔斟酌着言語開口說道:“文姐姐在我未出嫁的時候與我關係極好,她自然也是極好的,對女兒也十分照顧。”
芙蕖有些不太明白晉陽大長公主突然問這話的用意,不過很快,芙蕖便明白了。只聽得晉陽大長公主又是問了一句:“那你覺得,讓文靜姝做你嫂子如何?”
晉陽大長公主的話音未落,芙蕖手上卻是叮的一聲,差點將茶盞摔在了桌上。
“母親緣何會問這個,難道是想聘文姐姐做哥哥的妻子?”
莫怪芙蕖會有這麼大的反應,要知道,文靜姝一顆心可全在趙晉元的身上,更何況,芙蕖可也記得十分清楚,晉陽大長公主雖然與文家沾親帶故,文景暉對於他們家也十分照顧,但晉陽大長公主與文靜姝的母親陳氏向來不怎麼和睦,連帶的對於文靜姝也沒有什麼好感。
這短短時日,晉陽大長公主卻突然說出了要讓文靜姝做兒媳的話,如何不讓芙蕖喫驚,也如何不讓她感覺到受驚嚇。
晉陽大長公主面對芙蕖的疑問,卻是點了點頭,笑道:“是啊,你哥比你還大上幾歲,如今你都出嫁了,他的親事自然也該張羅起來了。”
“可……”
芙蕖差點沒把文靜姝與趙晉元的事情說出來,但話戛然而止,她想了想換了一個角度開口問道:“娘,我記得你先時彷彿是並不怎麼喜歡文姐姐,和舅母關係也一般,怎麼會考慮文姐姐做哥哥的妻子。”
晉陽大長公主聞言,似乎並沒有多想,只是笑着說了一句:“雖然文靜姝這孩子不怎麼討喜,但不可否認她的確是個挺優秀的孩子,京中各家閨秀,能夠比得過她的,倒是不多,而且這事兒,也是你那個舅母先來府裏和我提的,我想想文靜姝的確是個好人選,自然也不能夠因着自己先時對她的偏見便不考慮她吧!”
晉陽大長公主一副寬宏大量的樣子,可芙蕖心裏卻是有些無語的感覺,晉陽大長公主這副身體,這副樣子,哪裏是在考慮的階段,分明便是對文靜姝十分滿意,想要訂下的意思。
芙蕖倒也不是真的不想文靜姝做她的嫂子,可這事兒在她知曉文靜姝喜歡趙晉元之前,芙蕖肯定是歡欣至極的願意讓文靜姝成爲她的嫂子,所考慮的幾點與晉陽大長公主如今所想自是大同小異。
首先,文靜姝的確是京中頂頂優秀的女子,性格沉穩溫和,又有見識,不管是哪家娶了,日後都是個賢內助,而夏越朗所需要的正好是這麼一位賢良淑德的女子爲妻。其次,芙蕖也有私心,兄妹之間,畢竟日後總要分開,而日後兄妹感情如何,其實與兄長日後娶進的妻子有很大的關係,文靜姝與芙蕖交好,若是她做了芙蕖的嫂子,也不怕日後兄妹二人會離心。再次,夏越朗自小便受文景暉教導,如今又是在文景暉底下做事,娶了文靜姝好處自然也是十分多……
怎麼想,娶文靜姝做夏越朗的妻子,都是一件千好萬好的事情,可再多的好處,僅有一樣便足夠抵消。
文靜姝心中有人,而且那個人,還是趙晉元。
當然,文靜姝喜歡趙晉元也不是什麼錯事,芙蕖也不會因此而對文靜姝有任何的意見,可文靜姝至今對於趙晉元都難以忘懷,夏越朗性子單純又有幾分莽撞,這樣的人,其實眼裏最是揉不得沙,若是得知,二人日後只怕也會成了怨偶。
所以芙蕖說什麼,都不能夠讓文靜姝成她的嫂子。
但芙蕖也不好直接將實情說出,只好旁敲側擊開口道:“兄長妻子人選,是一件慎重之事,母親還是再多看看,莫一下子便決定爲好。”
靜養大長公主聞言,也是笑着點了點頭,深以爲然:“自然,文靜姝這孩子,雖然如今瞧着還不錯,但真要定下給你哥哥,的確是要好好相看一下。”
說罷此言,晉陽大長公主又是開口道:“這事兒我今日與你說,也就和你打招呼,萬一哪一日定下了,只讓你莫覺得太過於突然。”
“嗯。”
芙蕖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對於晉陽大長公主這話,心中越發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說。晉陽大長公主雖然嘴上也說着還要考察文靜姝,可是芙蕖瞧着,自己的母親分明便已經決定了要聘文靜姝。
她心中輕輕嘆了一口氣,忍不住開始琢磨起文靜姝在其中的角色,她相信一個人的意志不會那麼快便改變,而上回見到文靜姝的樣子,根本便早已經心若枯井,不可能這麼快便會鬆口嫁給其他人。那麼這件事情會不會只是長輩之間的一廂情願。
若真是如此,那對誰都不是什麼好事。
芙蕖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對晉陽大長公主輕聲道:“娘,讓文姐姐做嫂子,自是千好萬好,只是這事兒還是要慎重一些,您不若再多看看……”
芙蕖這副話在心口難開的樣子,倒是讓晉陽大長公主忍不住笑了出來,她看着芙蕖輕聲道:“娘知道你的顧慮,文靜姝喜歡晉元的事情,娘知道。”
“啊!”
芙蕖驚訝抬頭看着晉陽大長公主,一時之間還真有些摸不着頭腦了,她母親知道,爲什麼還要答應這門親事。
晉陽大長公主看着芙蕖有些發傻的樣子,忍不住又是輕笑了起來:“娘可沒老糊塗,當初文靜姝那孩子和你來往,娘早就看出她對晉元有意了,只是瞧着她也沒打算做什麼,便沒有聲張罷了,但這都是往事了,如今晉元都已經走了,這事兒自然是做不得數了。”
“娘也不是不知開通之人,這都是往事,靜姝這孩子,雖然有點自己的小心眼,可這並不是什麼壞事,尤其你哥哥這人,向來沒什麼心眼,有個有城府的妻子,也不是什麼壞事。文靜姝這孩子,本性還是不錯的,嫁了你哥哥,自然也會替你哥哥着想,這些往事娘和你哥哥也都不會計較。”
“可是……”
芙蕖隱隱明白了晉陽大長公主的話,但她要說的並不是這個,她咬了咬自己的嘴脣,輕聲問了一句:“若是……文姐姐還念着晉元哥哥,那怎麼辦!”
“你這孩子就是想得多!”
晉陽大長公主聞言,滿臉不以爲然,“晉元都走了這麼久了,再深的感情也該放下了,你年輕,將情情愛愛看的太重,等你再成熟些就會發現,感情再深,也經不起時間的磨礪……”
“文姐姐不是那麼容易放下的人。”
晉陽大長公主不認同芙蕖的觀點,芙蕖也並不認同晉陽大長公主的觀念,別人如何芙蕖不知道,但芙蕖瞧着文靜姝對於趙晉元的決心,卻絕對不是那麼容易就放下的。
可晉陽大長公主向來固執,認準的事情,不是那麼容易能夠改變的,芙蕖知曉自己空口白牙根本勸不動,只好在心中另作打算,或許等過些時日,讓文靜姝進宮來問問她的意思。
芙蕖總覺得,這事兒絕對不是文靜姝自己的意思。
事實上,芙蕖所想並沒有錯,在這件事情上,文靜姝甚至是不知情。
文家大夫人陳氏料理完家中之事,看着府中管事一一都退下去後,身上事兒一輕,倒是開始想起了文靜姝的事情。
和晉陽大長公主結親,自是陳氏主動,換做往事往日,陳氏怎麼樣都不可能拉低自己的身段去晉陽大長公主府裏,更加不可能與晉陽大長公主結親。
陳氏在嫁給文景暉之前,其實早已經知曉文景暉與晉陽大長公主之事,當然婚前這些事情對於陳氏而言倒並不是什麼難以容忍的大事,可讓陳氏真正難以釋懷的卻是二人婚後,文景暉依然對晉陽大長公主照顧有嘉,甚至愛屋及烏,對於晉陽大長公主的那一雙兒女,也是極其顧全。陳氏不是個大度之人,更何況再大度的人,碰上這種情況,也肯定不會忍受,偏生晉陽大長公主向來盛氣凌人,看人看誰都是下巴朝天,這越發讓二人關係勢同水火。
可如今的情形,陳氏又不得不認命,她女兒做不得皇後,晉陽大長公主的女兒做了皇後,而文靜姝如今這副樣子,想要嫁人,嫁的如意郎君實在太難。陳氏便是看晉陽大長公主不順眼,連帶對夏越朗也不怎麼看得上眼,卻也得承認,夏越朗如今是文靜姝最好的選擇。
先且不論如今夏越朗有個做皇後的妹妹,又是晉陽大長公主的獨子,身份地位決計是配得上文靜姝,但畢竟身份地位合適的好兒郎也有許多,陳氏真正看中的還是夏越朗與自己丈夫之間的關係,文景暉自小便十分照顧夏越朗,在夏越朗身上花費的心思,可比對自己的親生兒子還要多。當然付出也有回報,夏越朗的確是對文景暉十分崇敬,以往陳氏對此十分不忿,如今卻變成了慶幸。
文靜姝如今的情形,嫁到誰家都不好過,可嫁給夏越朗,夏越朗多多少少會顧着文景暉這一層關係,不會讓文靜姝過得太艱難,她疼愛文靜姝,自是事事都得給自己的這個女兒打算。
不過想到了這裏,陳氏心中又是一陣難受,她好好的女兒,如今怎麼會突然變成了這幅模樣。
也幸的如今文家是她在管家,這事兒上上下下、裏裏外外都給瞞的死死的,不然文靜姝這輩子只怕是要嫁不出去了,不過如今若是打算結親,文景暉那邊,更要瞞的死死的。陳氏心中暗暗打算,她可是知曉自己的這個丈夫,雖然瞧着疼愛女兒,可若是讓他知曉女兒的情況,肯定先偏心夏越朗那頭,指不定自己先阻止了這件事情。
想到了這裏,陳氏有些坐不住了,從椅子上站起了身,開口對身邊親近的老嬤嬤開口道:“你隨我去靜姝屋裏瞧瞧,我可得好好勸勸她,我這給她打算了半天,可莫讓她臨了毀了我的打算。”
“是。”老嬤嬤聞言,連忙點了點頭跟在了陳氏的身後。
文靜姝所居住的院子,此時門戶緊閉,陳氏走進去的時候,只瞧見幾名丫鬟安靜的呆在庭院之中迎接她,陳氏瞅見其中文靜姝身邊最爲親近的丫鬟墨菊也站着,忍不住眉頭皺起,冷聲問道:“小姐呢!”
墨菊面上立刻浮起了難以言喻的神色,她張了張嘴,猶豫着沒有說話,陳氏瞧着這副情形,哪裏猜不出文靜姝這會兒的情形,她胸腔裏一下子憋起了一股火,直衝衝的快步走到了文靜姝的閨房門口,還未推門而入,便聽到了門內一陣又一陣的木魚敲擊聲。
陳氏火氣一下子冒了起來,直接推門而入。
呆在屋內正跪坐在蒲團上的文靜姝聽到動靜,只略略睜開了眼睛,看清來人是陳氏,卻並沒有說話,而是有閉上了眼睛,從頭至尾,她手上轉動佛珠,敲擊木魚的動作卻並沒有停止過。
陳氏心中又氣又惱,更是苦澀難忍,她衝到了文靜姝跟前,強忍淚水厲聲道:“你非得逼死你娘才高興嗎?你是不是非得逼死我纔好!”
陳氏一邊說着,火氣上頭,手忍不住將文靜姝手中的木魚與佛珠都奪了下來,狠狠的砸在地上,似乎還覺得不夠,上前又是狠狠的踩上幾腳,只將自己弄得只喘粗氣。
文靜姝對此,只是默默的看着,目光平靜,直到陳氏發泄夠了,她方纔輕聲說了一句:“女兒不孝!”
“你知道你不孝,爲什麼不能替我想想,替家裏想想!靜姝,就當是娘求你了,你別這樣好嗎!”
陳氏突然一把抱住文靜姝,失態的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