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路上有三三兩兩的行人,可是好像沒人注意到這輛沒有主人的嬰兒車。
紅底黑花的車篷,前面垂着紗簾,裏面端端正正坐着一個嬰兒,桑丫隱約看到,那個嬰兒直直地盯着自己
朱璽跑過來,拽了她一下:“你看什麼呢?”
桑丫低聲説:“你看到那輛嬰兒車了嗎?”
朱璽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説:“哪有什麼嬰兒車啊?只有一輛輪椅,上面坐着一個老頭你是説它嗎?”
桑丫驚異地問:“你説那是一個老頭?”
朱璽反問:“那不是老頭是什麼?你的眼睛近視了吧?”
桑丫收回目光,幾步就走進了酒吧。朱璽也跟着走了進來。
那輛孤獨的嬰兒車,慢慢從酒吧門前滾了過去。桑丫看到,那個嬰兒經過酒吧的窗子時,還扭頭朝她望瞭望。
兩個人找一個角落坐下了。侍應生走過來,朱璽説:“兩瓶carlsberg.”
桑丫説:“三瓶。”
朱璽愣了一下,説:“那就四瓶吧。”
桑丫朝侍應生豎起三個手指,説:“三瓶,三個杯子。”
侍應生説:“好的,請稍候。”
侍應生離開後,朱璽問桑丫:“爲什麼?”
桑丫説:“還有那個看不見的朋友也來了。”
朱璽的眼睛一下瞪大了:“你別嚇我啊。”
桑丫説:“他肯定來了。”
朱璽左右看看,酒吧裏人不多,大家都在靜靜喝酒聊天,沒發現什麼異常。只有靠窗的一個孤獨男子,偶爾抬頭朝他們這裏張望。
侍應生把酒端上來了。他在朱璽面前擺了一個杯子,在桑丫面前擺了一個杯子,把第三個杯子擺在了桑丫旁邊的桌面上。
桑丫把三個杯子倒滿酒,朝朱璽舉了舉,兩個人碰了一下,接着,她把杯子舉到旁邊,和那個無人的杯子碰了碰,然後一口喝掉了半杯。朱璽看了看那個杯子,喝了一小口。
朱璽説:“桑丫,你知道尾行遊戲嗎?”
桑丫説:“知道。”
朱璽説:“咱班裏至少有一半男生,都在玩這種成人遊戲,日本illusion公司出品的,現在已經出第四款了。被尾行的女孩有小愛、小稟、小莎、夏娜、saber、棗真夜、凌波麗、小櫻公主、拉克斯、米婭姐妹遊戲中還有sm工具、q幣和各種遊戲的點卡。”
桑丫説:“跟蹤狂?”
朱璽説:“差不多。我覺得,並沒有什麼隱身人,而是有人在尾行你。”
桑丫説:“尾行不可能不露一點兒馬腳,可是我從來沒看見過他的一隻耳朵!”
朱璽説:“這些人很專業!你在大街上回頭看,他可能鑽進垃圾箱裏面;你走在小區裏,他可能蹲在你旁邊的樹上。你在家裏洗澡,他可能藏在窗簾後面”
桑丫説:“目的是什麼?”
朱璽説:“我不知道。他們想要的,估計就是尾行的過程。”
桑丫説:“我看過新聞,有很多明星被跟蹤。專家説,這些跟蹤者百分之七十五都是精神病。”突然,桑丫盯住了朱璽的眼睛:“你在現實中體驗過尾行嗎?”
朱璽愣了愣,急忙説:“我沒有。我只是玩過遊戲。”
停了停,桑丫説:“朱璽,你有沒有錄像機?”
朱璽説:“幹什麼?”
桑丫説:“別問了,你如果有的話,就借給我用一下。”
朱璽説:“有,微型的,明天我就拿給你。”
兩個人一邊喝酒一邊説話,一直到深夜。桑丫把手機關了,不然媽媽隔五分鐘就會打個電話來。快到十二點的時候,朱璽説:“桑丫,我們回去吧?”
桑丫説:“再待會兒。”
朱璽説:“哪有踢球踢到半夜的”
桑丫想了想説:“掃興。好吧,我們走。”
朱璽揚揚手,把侍應生叫了過來。
桑丫説:“我們aa制。”
朱璽説:“你瞧不起我。”
朱璽話音剛落,桑丫已經把自己的酒錢遞給了侍應生。朱璽苦笑着搖搖頭,説:“我能做的,只有送你回家了。”
桑丫説:“這裏離我家近,不用你送,我自己回去。”
朱璽笑道:“你不怕被人尾行啊?”
桑丫説:“這個人已經長在我後背上了,我已經習慣了。”
朱璽説:“要是真遇到歹徒怎麼辦?”
桑丫説:“要是我遇到了歹徒,就算你在旁邊,你敢打嗎?”
朱璽猶豫了一下説:“我可以幫你打啊,至少多個幫手。實在不行,我還可以跑開喊人來。”
桑丫説:“瞧你那點兒出息,連句大話都不敢説。”
兩個人走出酒吧,剩下滿滿一杯酒擺在桌子上,似乎在等待什麼。
桑丫抬頭看到馬路對面坐着一個男子,他直直地盯着桑丫看。
這個人大約三十多歲,穿一件淺黃色正裝襯衫,一條藏青色正裝長褲。他個子挺高,眉毛濃密,鼻樑高挺,一雙眼睛咄咄逼人,似乎能看透桑丫的靈魂。
桑丫只看了他一眼,急忙把視線垂下來。
她感覺自己很奇怪,一個偶然出現在路邊的男人,竟然在她心裏蕩起瞭如此巨大的波瀾!她覺得他的眼神好像來自前生或者來世,她抵擋不住這樣的眼神。
難道是自己喝醉了?
仔細想想,其實這個人很奇怪,他的着裝考究,可是卻很髒,襯衫袖子上還有一條很長的口子。他的鬍子應該好多天沒颳了,亂蓬蓬的。
這時候是十二點整。
桑丫攔住一輛出租車,對朱璽説:“上。”
朱璽説:“我不放心你。”
桑丫打開車門,看了看他説:“你需要我送嗎?”
朱璽愣怔了一下,彎腰鑽了進去:“你小心啊。”
看着出租車載着朱璽遠去,桑丫邁步離開之前,又看了馬路對面那個人一眼,她現在不能確定,這個男子是個藝術家,還是一個流浪漢,或者是什麼公司的經理
這個男人依然在看着她。
桑丫再次避開他的眼神,朝家走去。一邊走一邊還在回味那個男人的眼神。也許,他的表情,或者他的眼神,或者臉上的某個部位,有點兒像爸爸,才使自己有那樣激動的感覺。可是,仔細回想,他哪裏都不像爸爸。他帶給桑丫的心理衝撞,僅僅是一個陌生男人的。
花都不大,這時候街上的人已經非常少了。
走着走着,桑丫似乎又聽到背後傳來了小心翼翼的腳步聲。
她不再琢磨剛纔的男人,加快了腳步。這個看不見的人跟隨她太久了,並沒有什麼危險,她有點兒適應了他的存在。
桑丫兩歲的時候,在醫院裏丟過一次,其實她是趁爸爸和醫生交談的時候,跑到另一個診室去了,當時爸爸差點兒被嚇得暈過去。找到桑丫之後,爸爸竟然哭了,他説:爸爸這輩子都不會撒開你的手了!果然,從那以後,只要是在外面,爸爸總是緊緊拽着她的手。她感覺,爸爸很像《海底總動員》裏的小丑魚。
後來,她上幼兒園了,喫完晚飯,其他孩子都在小區裏奔跑玩耍,只有她後邊總是跟着一個爸爸。媽媽爲此跟爸爸還吵過架,她説這樣下去桑丫就會缺乏獨立性。有一天,爸爸終於撒手了,讓她一個人到外面玩。可是,很快她就感覺到背後總有人跟隨,回頭找,卻看不到人。終於有一天,她看到爸爸在假山後露了一下腦袋
如今,一堵高牆隔開了她和爸爸,爸爸再也不可能跟着她了。
走進那條小巷,背後的腳步聲真切了一些,從聲音判斷,這個人一伸手幾乎就能抓到她了。在這樣的深夜裏,在沒有一個人的小巷中,一個人和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距離如此之近,顯然是有歹意的。
桑丫猛地回過頭,果然在兩三米之外站着一個人!他看到桑丫回頭,一下就停住了。
他不是剛纔坐在酒吧對面的那個滄桑男人。
他大約二十多歲,個子不高,穿着一身皺巴巴的西裝,一雙廉價皮鞋,頭髮長長的,賊眉鼠眼。
兩個人靜靜地對視着。
桑丫突然説話了,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很突兀:“你是誰?”
那個人沉默着,突然抽出一把刀,顫巍巍地説:“我要錢!”
桑丫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兩條腿立即抖了起來,跑都不會跑了。她心裏只有一個想法:剛纔應該讓朱璽送自己回家的
那個人一步步逼近過來。
桑丫説:“我把錢給你!你別過來!”
桑丫話音剛落,突然,這個歹徒就像中風了一樣,踉蹌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他掙扎了一下,想往起爬,卻又一次摔倒在地上。
桑丫回過神來,撒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