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不期而遇上林苑
她似乎並沒有看到我,而是張望着池中的浮萍與睡蓮。 雖然時值秋日,那些睡蓮卻依舊綻放,凋零的在等待來年的花事,綻放的珍惜着餘下的光陰,沒有嘆息,只是一如既往地做着自己,做着從前與現在那美麗的夢。
“疏桐妹妹……”我喚着她,緩緩地迎上前去。
她似乎很驚訝,亦有一些驚喜,忙迎過來:“姐姐,如何在這裏相遇,方纔心裏還念着你呢。 ”
我看着她鬢前的幾縷髮絲被風拂亂,輕輕揚起爲她挽在耳後,不得不說,這是一張極其精緻與秀麗的臉,以往總是會忽略許多,如今眼睛明亮,再仔細打量她,不說傾國,卻也足以傾城了。 禁不住婉約地笑道:“妹妹,都說人生何處不相逢,更何況是在這並不太大的紫金城呢?不過這樣不期的相逢,似乎真的不多。 ”
“是的,彷彿還是許久以前有過,這麼些日子,都不再有了,所以這短暫的瞬間,讓我好生歡喜。 ”謝容華溫婉地笑,眉間流露着清雅。
我執她的手:“妹妹,我們一起走走吧。 ”想起我與謝容華許久不曾在上林苑漫步,還記得剛進宮時有過這樣的交談,回首往昔,恍如隔世。
過石橋,見兩岸青柳依舊濃郁,垂絲入池,清風拂過,影醉波間。 行走在幽徑,幾處葉落,秋意驚心,古石枕苔。 桂影沾露,飛雲漫過,已是春秋幾度。
上石階,尋一處亭臺靜坐,亭臺在高處,可觀紫金城的清秋佳景,可望千山迢渺。 可看燕子穿飛。
謝容華望着遠方,神思飄渺。 低低說道:“姐姐,近日來,這後宮一片清冷,今年地秋天會比往年更加的寒涼。 ”
我看着眼前茫然的景緻,淺笑:“一切都跟心境相關,當然,回首前塵舊事。 的確恍若滄海桑田。 ”我轉眉看向謝容華:“妹妹,你覺得有遺憾麼?”
謝容華看着我淡笑:“姐姐,入宮之時就想着會有風雨,所以我一直置身事外,因爲明白自己不能統領後宮,倒不去做那虛無的夢。 當一個人的存在若有若無之時,就不會再有人費心思去關注你,甚至去算計你了。 我就做了這樣一個人。 所以,任由這後宮波濤洶湧,於我來說,也終究是風平浪靜。 ”
我握她的手,淡然道:“妹妹纔是有大智慧地女子,自我入宮便已知道。 幾年以來,你依舊可以做到如此,實在難能可貴。 ”
“不是我有大智慧,是因爲我知道自己的分量。 我註定平淡,所以也不去爭,不去求,沉寂與我無關,榮耀也與我無關。 ”謝容華語氣淡定,淡定中又顯着幾分無奈。
我禁不住笑了:“妹妹,這一切都與我相關了。 你看如今地我。 是不是變得讓你都不認識了?爲得高位,不擇手段。 ”
謝容華看着我。 淺笑:“姐姐,我相信這其間是有緣由的,你不說,我也不會問。 我曾經說過,無論最終結果如何,我都信你,你在我心中永遠都是那個高貴典雅,淡定從容的沈眉彎。 ”這是她第一次直呼我的名諱,我反而覺得親切了許多。
“不要太相信一個人,到時來,傷了的是自己。 ”我淡淡說道,彷彿也在告訴自己。 我不會輕易信一個人,若是信了,就會信到底。
謝容華莞爾一笑:“不重要,湄姐姐,對我來說不重要的。 ”
我點頭:“那就好。 ”
謝容華凝神,又說道:“近日來,後宮多少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一浪低過一浪,聽得人老繭都要出來。 ”
我嘴邊泛起一絲冷笑:“這些傻女子,就不能安靜些,非得要禍至臨頭才知道事情地厲害。 豈不知越嬌縱越張狂的人,壽命越短,在這後宮,要適者生存,憑着嚼舌根的本事,難成大器。 ”
“所幸還好,依姐姐的個性不會與她們計較,若是換了別人,就沒這麼好了。 ”謝容華話藏深意,其實她說得也對,我沈眉彎犯不着低下身份,與她們去爭什麼。
我淺笑:“我還不想看到後宮屍橫遍野,再添幾副骸骨,於我,也沒什麼好處。 因我而死的人已經夠多了,這麼些足以了。 ”
“這些非姐姐本意。 ”謝容華急道,看來她對我似乎也沒那麼多信心,她極力想要讓我告訴她,這一切都非我所願,我是有緣由的。
我看着她,淡笑道:“有意也好,無意也罷,結局已經如此。 所以她們說什麼也是對的,什麼紅顏禍國,什麼妖妃惑君,什麼沈眉彎纔是真正的毒婦,這些又如何?我自問還承擔得起這些罪名,她們又能奈我何?”
謝容華看着我,喚道:“姐姐……”
我輕輕擺手:“無妨,擒賊先擒王,她們成不了大器。 別人若不招惹我,我亦不傷他人。 有些人,與她們鬥,都是可悲地。 ”
謝容華沉默,不在說什麼,我心中思量着,來這紫金城幾年,因被淳翌專寵,樹敵太多,總算也有個知己走到最後。 謝容華的情誼,我該珍惜,還有顧婉儀,她會更加的瞭解我。
遊覽一番上林苑的景緻,各自回宮歇息去了。
回到月央宮,我忙命小行子前往太醫院去問個究竟,到底楚玉是何時離開了,得到確切的消息,我才能放心。 儘管我知道淳翌不會騙我,但我始終無法徹底放下楚玉,他真要走,要永別,不會不與我告辭,今生,他一定還希望與我有最後一次的話別。
午後,小行子匆匆來報:“娘娘。 奴才問過了,沒有誰知道他何時離開,只說昨日和今日突然不見人。 就像不曾進過宮一樣,來去無聲。 ”
我點頭:“知道,你先退下。 ”
看來楚玉是真地走了,有一點,我確定。 淳翌沒有殺他,不是我信淳翌。 而是我信自己的感覺。 倘若楚玉有不測,我定會有感覺的,不會如此平靜無波。 他沒能找機會與我道別,來宮裏一趟,爲我治好了雙眼,爲我查清了事實,只差看着我坐上皇後的鳳座了。
畫扇子是何時進來的我沒察覺到。 她走至我身邊,低聲問道:“妹妹,他走了麼?”
我回過神,方點頭:“是的,走了。 ”我知道她問的是楚玉。
“不曾留下片言隻語麼?”畫扇看着我,問道。
我輕輕搖頭,有些落寞:“不曾。 ”轉而又傲然道:“走就走吧,我不留他。 來時不曾期待,走後亦不會留戀。 ”我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有什麼可說地呢,期待又如何,留戀又如何,沒必要去假裝什麼。
畫扇微嘆:“相見終有期。 你們是有緣的,不會如此就緣盡。 ”
我淺笑:“緣來緣去本就匆匆,緣分也不會特意地眷顧我們,再說分別已是定數,早分與晚分沒有區別,是否告別也無所謂了。 他知我在後宮,我知他在天涯,如此這般。 ”
畫扇捧起我桌案上幾本散亂地經書翻讀着,漫不經心地問道:“妹妹,皇上有說何時下詔書頒旨立你爲後麼?”
我搖頭:“不知何時。 這期間也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 我很安心。 ”我十分自信地樣子,事實上。 我真的沒有絲毫擔心,該敗落地已經敗落,剩下那些人阻攔不了我什麼。 朝廷的官員,淳翌和淳禎會掌控,無須**心,除了換去淳翌的眼睛,我來宮裏幾年,也沒犯過任何錯事,別人也抓不到我地把柄。 再者換眼一事沒有誰真正知道內情,只不過是大家猜測而已,淳翌宣告出去是說我的眼睛被林神醫治好,而他不幸患了眼盲,這一切與我無關。 儘管大家心知肚明,但是沒有真憑實據,誰也不敢造次。
畫扇微微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
我想起了畫扇進宮已久,只有初進宮時被皇上寵過,之後這一連串的事發生,淳翌也沒來得及顧忌她,她一直還是當初賜封的貴人,也許我該爲她着想了。 嘗試着跟淳翌說,讓畫扇也可以去養心殿侍侯他,畢竟淳翌的眼睛不會再好,後宮的嬪妃他還是要接見,還是要臨幸大家的。
我看着沉默的畫扇,禁不住問道:“姐姐,你許久不見皇上了是麼?”
畫扇微微嘆息:“是,許久不見,我也不問,從妹妹這,我能感知到他是否安好。 ”
我懊惱道:“怪我忽略了太多,我該每日告訴姐姐,皇上地身體和心情的。 ”
畫扇握我的手,溫婉一笑:“妹妹,你不說,我也能感知的。 皇上身體不適,心情也不會太好,又要操心國事,這時候,我也不便打擾。 想來除了妹妹,他誰也不想見的。 ”
我搖頭:“妹妹莫要如此說,等皇上身體好些了,心情調整過來,就與從前一樣了。 現在他已經恢復得很好,很多時候,我都感覺不到他眼盲,一切如故。 ”
“傻妹妹,不用寬慰我,我沒事,在這裏住着很好,能和你在一起,就很開心。 看着你度過一切難關,如今就要青雲直上,我爲妹妹感到高興。 ”畫扇握着我的手,很親切。
“姐姐,還記得妙塵師太地話麼?她當初可是先說你要青雲直上的。 ”我突然又想起妙塵師太的話了。
畫扇淺笑:“可是師太也說了,要看時機的,我時機不對,我的時間都浪費在瑩雪樓,而妹妹於我不同,妹妹入宮前就被皇上愛慕,入宮後更是一直專寵,幾年不曾有絲毫的改變。 所以,比之妹妹,我差得甚遠。”
“未來很漫長,還有很多機會,姐姐自己好生把握。 ”我緩緩說道,心中不由得想起楚玉的話,告訴我淳翌眼盲,不壽。
不知道,後宮這條路,我們大家還能走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