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八章 一片飛花是墜離
原以爲我可以灑脫地離開,不再回頭,這一次,我的確沒有回頭,也不再看一路上明媚的春景。 回到月央宮,我一如既往地靜坐,直到黃昏,直到夜色來臨,沒有任何的變化,只是我會想起他,想起他醉人的笛音。
輕淺的夜裏,我卻做了一個濃郁而下墜的夢,我夢見我衣着華貴,穿着大燕朝公主的朝服,站在高高的樓閣,倚着硃紅的欄杆。 城牆上是綿延起伏的赤龍,看不到邊際,夢裏我能深刻地感覺到,那是一個煌煌盛世,不弱於大齊王朝。 湛藍的天空澄澈如洗,我那麼優雅地倚着,看一羣一羣的雁南飛。
一枚飛花不知從何處飄來,那粉色的花瓣,在空曠的風中飛舞,美得心痛。 她在我的眼前搖曳,就是不肯****,我試圖用手去抓住她,她又飄飛遠去,我不停地追逐,追逐她的美麗。 就在她要****的時候,我縱身一躍,抓住了她,而我的身子,不知何時已脫離了地面,從高高的樓閣往下墜,像飛花一樣往下墜。
這麼燦爛的死亡,原本不屬於我,那一刻,我想起了舞妃,這燦爛的死亡,應該屬於她。 我沈眉彎縱然要死,也要自我了斷,不會爲了一朵飛花而****。 我極力想要掙扎,可是身子越來越輕,就在我行將重重地摔落時,我被猛然驚醒。
紅箋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急急喚道:“小姐。 小姐,沒事了,沒事了。 ”
我緩緩地睜開眼,被耀眼的燭光刺傷,覺得整個人能虛脫了似地,竟無一絲氣力,很低低地說道:“我又做夢了。 好濃郁的夢,悠長的美麗。驚心的墜離。 ”我感覺到自己額頭滲出絲絲細汗,感覺到自己連呼吸都是痛的。
紅箋坐在牀沿,我柔弱地偎依在她肩上,她輕輕拍打我的背脊,緩緩道:“只是夢,醒來就沒事了,小姐。 真的沒事了。 ”
這旁秋樨爲我端來一盞清茶,我微微地抿了一口,覺得心口地疼痛在慢慢地減輕。
紅燭過半,明月西沉,我輕輕問道:“過了三更麼?”
“快要四更天了。 ”秋樨答道。
“嗯,你們陪着我,我不想再睡了。 ”我輕蹙眉頭,依舊斜斜地偎依在紅箋的肩上。 沒有一絲氣力。
秋樨爲我將枕頭墊得高高地,扶我斜躺着,我看着那盈盈的燭光,忽明忽暗,就像我的夢,忽喜忽悲。 我在回憶剛纔的夢。 究竟是爲何,我轉瞬成了前朝公主,爲何我會穿上大燕朝公主的朝服,爲何每次夢裏出現的皇上皇後都身着大燕朝的服飾?難道我與大燕真地有着某種不可知的關聯?或着這整個月央宮寄棲了他們的靈魂?記得我去明月山莊也無夢,在翠梅庵也無夢,爲何只要一住進月央宮就會做如此的夢,還有長樂宮。 確切地說,是一住進紫金城就做這樣撲朔迷離的夢。 這其間到底糾結了怎樣的故事,還有今日的夢與以往又不同,我如何成了大燕公主。 那枚飛花又代表了什麼。 我清晰地記得,我縱身一躍的****。 念及此處,心還在悸動。
“小姐……”紅箋握緊我地手,低低地喚道。
我回過神,虛弱一笑:“嗯,我沒事。 ”
“你的手好涼。 ”她揉搓我的手,我自己也感覺到手指冰涼,沒有一絲溫度。 我在害怕麼?害怕什麼?爲何下墜的時候,我會有那樣不祥的預感,一種不祥的預感直刺心間,我說了,連呼吸都是疼痛地。
“沒事,舒緩過來就沒事了。 ”我依舊虛弱地對着紅箋和秋樨微笑,想要告訴她們,卻又怕她們胡想得更多。 再說夢境本就迷離,又有幾人能夠說得清?未來的事不可預知,縱然楚玉在我身邊,我也不會去詢問他什麼,或許這一切楚玉都知道,只是這是我的人生,他不能驚擾,也無力改變,只能看着我,禍福隨緣,生死由天。
紅箋和秋樨靜靜地陪伴着我,若有若無地閒聊着,這麼些個夜晚,經常會被惡夢驚醒,之後就是這樣坐着,她們就這樣陪着我,熬到天明。 我總想,一定是她們前世欠過我的,不然爲何今世要如此盡心的償還。 如若沒有相欠,那麼來世,該是我償還她們的了。
好容易才熬到天亮,起牀覺得身子輕飄飄的,如同踩在飛絮上。 立於窗前,感受着又一個明媚的春日,爲何白天與夜晚竟有那麼的不同。 其實,我一直喜歡夜色的寧靜,若不是因爲這惡夢地糾纏,我幾乎不願看到天亮。 所以說,人有時候地轉變,許多都是出自於無奈,並非依順自己的心。
坐於鏡前,我朝紅箋淡淡說道:“我需要略施柔和地粉黛,濃烈了會覺得刺眼,太淡了遮掩不住我的疲憊。 ”
紅箋細心地爲我臉上抹着胭脂,微笑道:“小姐,我知道,以後你不用說我都知道。 ”紅箋每次都會很細緻地爲我施好粉黛,可我看到鏡中的自己,總會忍不住說出這樣的話,我需要柔和,否則,我自己看了自己都會厭倦。
喫過秋樨親自爲我煮的燕窩粥,我精神略好些了,出寢殿,走至梅韻堂,見院外春景秀麗,我禁不住又想起了昨日在紫藤軒盪鞦韆的情景,心中好生眷戀。 昨日我走的時候,不是那麼的決絕淡然麼?我的淡然是對淳禎,而不是對那風景,那依依楊柳,紛紛杏花,還有承載着我歡笑的鞦韆架,令我無比的想念。
“去紫藤軒。 ”我丟下這麼一句話,徑自走出梅韻堂,也不管他們是如何追隨着我,只顧自己這樣急急地走去。
一路匆匆地趕赴。 攙扶着我的依舊是紅箋和秋樨,小行子和小源子也尾隨在身後。 今日與昨日看似相同,又似不同,昨日我地心緒很淡,對於紫藤軒,而今日,我真心的想念那紫藤的鞦韆架。 我希望可以蕩去我可怕的夢魘,蕩去我無端的煩擾。
一路上。 那麼多流轉的風景,我都不在意,無論淳禎是否在那裏,我都不迴避,我爲的只是自己地放逐,與任何人都無關。
紫藤軒,我已來到紫藤軒。 只是****,杏花已是滿徑,不知是哪位偷懶的宮人,因爲這裏偏僻,竟還沒來掃去這兒地落花,反而成就了這樣絕美的意境。 看着這滿地的落花,我竟想着,剎那間。 讓我如何接受這麼多燦爛的死亡。 燦爛的死亡,昨夜的夢裏,追逐飛花的下墜,就是一種燦爛地死亡麼?
沒有遇着淳禎,這裏和安靜,安靜得可以聽到杏花落地的聲響。 安靜得就像世外桃園,斷然想不出,這是皇宮,是上林別苑。
我站在鞦韆架旁,上面的紫藤花似乎比昨天少了,杜若的芬芳讓我有着短暫的迷離。 我坐上鞦韆架,紅箋推動着我,我抬眉看着藍天,歡呼着:“紅箋,高點。 再高點。 ”儘管。 我有些頭暈,可我還是想極力地放逐。 像燕子一樣的追雲逐日,放飛自己,像我昨夜一樣,那樣縱身一躍,有着美麗的墜離。
我用繡花鞋不停地沾着杏枝,花瓣紛紛墜離,我感覺到我的身子飄飄似仙,我白色地衣袂在風中幻化成羽,就在我閉着眼睛感受這飄飛的姿態時,突然覺得身子好輕好輕,我聽到斷裂的聲音,藤蔓斷裂的聲音,而我整個人就隨着鞦韆搖盪的慣性,在風中飛舞起來。 此刻我才反應過來,我命休矣!
當我重重地跌在落花鋪滿的塵泥上地時候,我想站在一旁的紅箋、秋樨,還有守在遠處的小行子和小源子都驚嚇得不成樣子了。 我還有知覺,只是覺得身子有種碎裂的疼,我的頭,感覺撞擊到了硬物,如錐一般的疼。
“小姐……”紅箋飛奔到我的身邊,蹲下身子抱着我。
“小行子,快喊人……”秋樨焦急地喚道,這些我都聽得很清楚。
紅箋和秋樨緊緊地抱着我,我努力地睜開眼,忍住碎裂的疼痛,虛弱地朝她們微笑:“沒事……我沒事……”儘管痛,痛得無法呼吸,可我告訴自己,我還是清醒的,我還能說話,我能說話,就沒有死去。 我承諾過自己,我沈眉彎縱是死,也要自我了斷,鞦韆架,鞦韆架不能害死我,誰也不能。
我聽到匆匆的腳步聲朝我走來,我用眼睛地餘光看到那襲白衣,那白衣,我認得地白衣。 他如何在這,他如何還會在這。
淳禎俯身,我只遇到那眼眸,那眼眸沉浸的疼痛,讓我想要落淚。 他用力抱起我,什麼也不說,只急急地往紫藤軒外走去。
我已經無力環着他地頸項,雙手輕輕地下垂,我能感覺到他沉重而焦急的呼吸。 這感覺讓我想起了在明月山莊,我落水後,也是淳禎救的我,如今的懷抱是這麼的熟悉,只是那一次他抱着我,我失去知覺,只是潛意識的感覺,而這次,我有記憶,我能深刻地感覺,他胸膛的溫暖,他急促的心跳,他的喘息。
他一直看着我,我虛弱地與他對望,我心裏在告訴他:我沒事,真的沒事,請你的眼神,不要那麼的疼痛。 我不喜歡疼痛,疼痛會讓我更傷,我需要你平日的溫和,溫和地對我吧。
他似乎聽明白我心中的話語,眼中的疼痛慢慢地消退,繼而平和地看着我,柔聲道:“別怕,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他的腳步更加的匆匆,我知道他要帶我去月央宮。
我感覺全身都痛,痛得無法言語,只是虛弱地偎依在他的胸膛。 靜靜地感受他的呼吸,我的意識越來越淺,覺得天地眩暈,我問自己,這一切,是否因爲昨夜的夢,那枚飛花,終究還是不願意放過我,她的****,需要我的陪伴。 她的死亡,也需要我相陪。 我用最後一絲力氣告訴自己,沈眉彎,你不可以這樣死去,你的死,只能由自己來了斷。
之後,眼前一片黑暗,我失去了意識,甚至覺得自己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