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一輪彎月照古今
月央宮,秋水閣。 茉莉的芬芳在暖閣裏漫溢,軒窗外,那一枚彎月,清涼如水,明淨中透着幾許禪意。
淳翌說,這暖閣,從此後就稱之爲秋水閣吧,下棋,彈曲,參禪,悟道,明淨若秋水長天。 我說好,在繁鬧的世間裏,還有皇上給我一處寧靜的居所,此生足矣。
薄薄的月色灑落在棋盤上,還有熒熒閃爍的燭光,彷彿他們也在等待一場壯麗山河的萬千景象。 這個過程,不能容下絲毫的雕琢,不能容下點滴的破綻,也不能留下一絲的猶豫。 淳翌告訴我,錯一子,也許就此滿盤皆輸,對一子,也許可以重見天日。
這一次,他執白子,我執黑子,因爲他是君臨天下的王者至尊,而我充當了那些爭奪天下的叛臣草寇。 我要成爲他的探路石,一步步助他贏取天下,穩固動盪飄搖的山河。 其實如今的天下是穩定的,只是要做到滴水不漏,太難。
淳翌取正間的位置,落一子,笑曰:“這就是朕,獨立於蒼茫的山顛,巍然絕秀,遁跡白雲,這樣高遠的意境誰人不慕,誰人不愛。 ”
我微笑:“是的,皇上,自古帝王都是孤絕的,可是無論在哪,都有繁華作爲背景。 哪怕遁跡白雲,高韻澹然,可是不會在生滿古苔的角落,闌珊醉去。 簇擁他的人,成千上萬,而覬覦他的人,也是上萬成千。 ”說完。 我取一粒黑子,擱在離他不遠不近的距離,進可攻,退可守。
淳翌胸有成竹,笑言:“如今地金陵城,有三個強大的勢力,也是三處命脈。 三道玄關。 他們結合在一起,依助彼此的勢力。 企圖慢慢地吞噬河山。 ”他言語剛落,我已擺好三道陣勢,黑壓壓的一片棋子,立即將白子圍困。
我假裝漫不經心,淡然而笑:“皇上,你看臣妾這麼落子可是對的?”
淳翌沉着冷靜,點頭:“嗯。 不錯,原本朕認爲的疏漏之處,如今在你的佈局裏顯得嚴謹多了。 ”他抬眸看向我:“湄卿可知這三大勢力爲哪幾處?”
我不需思索,便點頭答道:“臣妾知,前朝餘黨,江湖至尊,朝廷叛臣。 ”
淳翌給了我一個讚賞地目光,細細說道:“前朝餘黨領頭的是一位叫冷玄寧地。 與朕年齡相當,據說豐採翩然,見識非凡。 只是不知道他是以何種身份出現的,前朝的王室貴胄皆已除盡,並沒有留下大燕皇族血脈。 ”
“唉……”我一聲長嘆,似乎對這樣的殺戮覺得過於殘忍。 只是若想得到天下。 就必然要一路殺盡那些擋道之人。 用滾燙的鮮血和嶙峋的屍骨來祭奠新的朝代,彷彿這是後人重複做地事。 若不除盡,反而會被其滅之,適者生存,想要做明君就必然先做亂臣。 我看着淳翌,他眉掃春風,目含秋水,與那些兇殘的殺伐之爭的確有太大的距離,當然,這些都是先皇爲其奠定了江山。 而他只需掃除殘存的障礙。 繼續做他英明睿智的皇帝。
淳翌手握棋子低眉沉思,指着棋盤散落的棋子。 輕輕說道:“湄卿,你看着這個方向,這裏的陣勢可不比前朝餘黨弱,江湖武林至尊,楚仙魔。 據說誰也沒見過他地模樣,他隱藏在背後,統領整個江湖,勢力日漸強大。 以前所謂的江湖,不過是一些閒散的武林人士聚在一起切磋武藝,喝酒喫肉,快意逍遙。 他們雖不爲朝廷賣命,但是也不做有害朝廷的事,從來都是互不幹涉。 如今在短時間內突然冒出這樣一個人物,倒讓朕覺得費解。 ”
“楚仙魔……楚仙魔……好怪異的名字,似曾相識。 ”我喃喃道。 腦子裏費力去思索,楚,楚玉,仙,仙鄉,魔,成魔。 難道?我不禁有些心驚,難道他去做了什麼武林至尊,與前朝餘黨聯手?
淳翌喚道:“湄卿,你想到了什麼?”
我回過神,淺笑:“只是覺得這名字有些特別,仙怎能和魔相配在一起呢。 ”
淳翌朗聲大笑:“呵呵,此人定狂傲不羈,自稱仙人,又想成魔,往往這些離經叛道的人更要多加防範,因爲他們思想怪異,難以琢磨,猜不透他地心思,如何才能取勝呢?”淳翌用了離經叛道這幾個字,這麼適合楚玉又不適合他。 不知爲何,我幾乎有些確定這個人是楚玉了,除了他還有誰會取這個名,除了他,還有誰會如此飄忽不定?可是我不明白他爲何要選擇走這條路,他既知天下之事,這些與他又有什麼瓜葛呢。
我一邊思索,一邊與淳翌爭鋒相對,瞬間覺得江湖上這楚仙魔威力甚大,我的黑子不由自主的將淳翌的白子團團圍困,我在等着淳翌尋找突破。
淳翌笑道:“湄卿,彷彿我們這樣的走棋,不按常規的式路,冥冥中有一種力量牽引着,一入棋局,彷彿想要抽身都難。 ”
我垂眉一笑:“呵呵,這就是所謂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既然入了棋局,就要爲自己爭條出路,哪怕棋毀人亡,也無悔。 ”
淳翌輕笑:“湄卿,你覺得這小小的陣勢真的可以圍住朕麼?”他漫不經心地落下一子,頓時殺出重圍,絕處逢生。 我暗驚,看來我真的是忽略了淳翌地才能與謀略。 但是仔細一看,白子明顯弱於黑子,我琢磨着還可以藉助另一種勢力,那就是朝中叛臣。
我問道:“皇上,你說朝中叛臣是在朝爲官地那幾位位高權重的老臣,還是關外地晉陽王呢?”其實我這話是明知故問,關外的晉陽外勢力龐大。 他根本無須藉助前朝餘黨和江湖勢力來滅大齊,再者他久居關外,與餘黨和江湖合作,反而喫虧。 倒不如繼續留守關外,看他們爭奪,到時坐收漁翁之利,一舉攻城。 豈不快哉?而朝中那些老臣,當年爲先皇打下江山。 倚老賣老,個個手上都有自己地勢力和門生。 如今新皇登基,他們自然要留點顏色,趁餘黨和江湖的動亂,也來攪上一攪,讓湖水不再平靜。 我想就是如此了,原本平靜的人。 也會勾起****的。
淳翌笑曰:“湄卿,想必你比我清楚得很吧。 ”
我微笑:“的確,不過叛臣其實最好收服,他們無非就是想得到尊崇,真的把江山讓給他們,他們未必做得了,他們生來就沒那命。 但是收服不好,會適得其反。 畢竟他們在朝爲官,對於朝廷中的事瞭如指掌,倘若聯合外界,這樣就腹背受敵,想要取勝,就有一定地難度。 ”
淳翌點頭凝思:“湄卿的話不無幾分道理。 這些朕也明白,不過朕就是不想慣壞他們,你都不知道,這些老臣總拿自己當功臣看待,有時在朕面前都無理,讓人氣惱。 ”
我莞爾一笑:“這些也是需要技巧地,聰明如皇上,一定可以令他們做到從此對我大齊盡忠,不敢有二心。 ”
淳翌一臉的傲然:“朕可以把握住,想覬覦朕的皇位。 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看着淳翌。 我心中想着,難道皇位對他來說真的那麼重要。 不過試想。 這是祖上辛苦打下的江山,他只是第二代,若江山在他手中毀滅,又拿何顏面去對待大齊。 更況這皇位還是陵親王淳禎的,倘若在他手上丟失,試問又如何面對皇族中人?這一切,我都能明白,所謂高處不勝寒,既然站在了高處,就要有承受寒涼地能力。
我手握棋子,一時間不知如何下落,我笑曰:“皇上,這棋就下到這吧,臣妾認輸。 ”
淳翌蹙眉:“爲何不下呢?朕還沒覺得贏了呢。 ”
我端起***茶,淡品,微笑:“皇上,這次湄兒去翠梅庵,佛告訴湄兒,說湄兒心明如鏡,收放自如,湄兒將此話轉送給皇上,真正心明如鏡,收放自如的是皇上,皇上是天子,有着這樣博遠的襟懷與氣度。 ”
淳翌喃喃道:“心明如鏡,收放自如。 朕倒喜歡這兩句話,不過湄兒你只說對了一半,朕的確心明如鏡,也的確收放自如。 只是朕對你,就無法做到自如。 ”
我低眉淺笑:“皇上怎麼說起湄兒了,此刻說的是皇上的才略。 ”
淳翌大笑:“朕要江山,也要美人,兩者兼得,朕此生再無憾事。 ”淳翌的話,讓我覺得他地人生未免太過完美,古人雲,魚和熊掌不可兼得,而江山與美人往往也會相牴觸。 淳禎說我禍國,楚玉說淳翌‘盲,短壽’這些都暗示了淳翌的命運。 難道他的命運與我牽繫着?但是我又如何會去傷害於他。
我笑道:“皇上,其實當前的局勢你一目瞭然,今晚的棋局只是投石探路,該如何做,臣妾無須知道,相信你能做得很好。 無論是什麼冷玄寧,楚仙魔或許是些別的什麼人,都抵不過皇上,皇上在臣妾地心裏是王者至尊。 ”話畢,我倒覺得心中一涼,若是楚玉真心要與淳翌相爭,只怕淳翌難是他的對手,相對來說,淳翌雖爲天下,但是畢竟是凡人,而楚玉有着奇異功能。 但那日我與楚玉相談,他對江山皇位是絕對不屑的,這其中的緣由我還不能弄明白。 也許是他在故弄玄機,或是其他,讓人費解。
淳翌展眉而笑,盡現王者****:“湄兒何時說話這麼甜,朕暖心呢。 ”
“臣妾一直都是如此的,是皇上偏生要以爲臣妾冷漠。 ”
淳翌淺笑:“好了,朕也不再紙上談兵,棋中論戰,那些事朕有把握處理好。 餘下來的是要和湄兒說禪悟道了。 ”
我微微蹙眉:“皇上,你看夜色已深,還無睡意麼?”
淳翌看了一眼窗外,明月疏影,清涼寂靜,笑曰:“湄兒想就寢了麼?”
我一臉的羞澀:“臣妾是怕皇上勞累,明日還要早朝。 ”
淳翌點頭:“那朕就聽完湄兒彈奏一曲,清心抒意,再與湄兒共眠。 ”
“好,待臣妾想想,爲皇上奏何曲,纔可以清心抒意。 ”
悄然起身,走至窗前,看樹梢的那一彎月芽,淳翌立於我身旁。 對着月色微笑:“湄兒,朕每次看到月芽就會想起你的名字,沈眉彎。 你的名字會讓我一見難忘,千古難忘。 ”
我盈盈淺笑:“很尋常地女兒家名字,哪還能流傳千古呢。 ”
“因爲彎月照千古,無論是前生,還是後世,無論是過往,還是將來,這輪月亮會一直追隨着每個人,給人明亮,也給人清冷。 所以湄兒也是如此,人如其名,冷冷暖暖,但是卻讓人愛入骨髓,不能割捨。 ”他緩緩道來,彷彿給我鋪展一幅千古明月地畫卷。
我只是看着月,不再言語,心裏思索着該爲他彈什麼曲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