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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誰知一夢是華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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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誰知一夢是華胥

信步前行,古徑苔幽,藤葛纏繞,籠翠浮煙,前面密林阻路,彷彿左右可通,又似乎無路。  只看到隱隱青山聳立在眼前,路旁還佇立幾塊大石,被青苔層層包裹,彷彿隱藏着許多不爲人知的祕密。

秋樨攙着我的手,低聲道:“娘娘,我們還是先回去吧,我看這裏荒涼得很,煙霧縈繞的,陽光都彷彿比外面黯淡。  ”

我抬眉一笑:“我喜歡這樣的地方,彷彿帶着一種隔世的荒蕪,願意走在無路的荒野,感受這份找不到方向的茫然。  ”

秋樨看着我,眼神幽邃而深遠,低低說道:“娘娘,自奴婢第一眼見着娘娘,就感覺得到您身上有着不同凡響的氣韻。  ”

我淡笑:“秋樨,我的身世你不知,若是知,就不會這般說了。  有時候太尋常的人和事,反而覺得複雜。  複雜的人和事,倒覺得簡單尋常了。  ”

秋樨微笑:“奴婢在宮裏也算是多年,閱人無數,對人和事總是會生出許多特別的感觸,奴婢相信自己的感覺。  ”她的眼神彷彿蘊藏了許多的閱歷,秋樨比我年長這些,且記得她還有個會占卜的姨媽,曾經爲我卜過卦,似乎知道許多的事。  還記得胡媽媽告訴我,要我遠離皇宮,才能選離惡夢與血腥,不然難免有一場浩劫。  言猶在耳,只是我不願去想起,還有楚玉的話,在我去翠梅庵的時候,他是不願我再回皇宮地。  拯救了一個人。  就必然要毀滅一個人,我不要別人的拯救,我要自我救贖。

我倔傲地抬眉看着前方的空茫,想要給自己尋找一條路,荊棘叢生,彷彿都被層層阻隔。  每當這時候,總會想起一些與禪相關的意境。  我就是迷失在世俗中的渺小粉塵,不甘****。  又飄忽不定。

秋樨迷惘地看着前方:“娘娘,這裏看似有路,又似無路,明月山莊真的好大,也不知道我們走到哪來了。  ”

我撩開身旁的藤蔓,笑道:“我倒想看看這裏究竟隱藏了什麼,總是有種感覺。  感覺明月山莊和紫金城都遮掩了許多祕密。  ”

“還能有什麼祕密,自古後宮地祕密不過是……”秋樨欲言又止,她在後宮待的時間太久,似乎對這一切都看得太透。

我笑道:“不過是一些冤魂吧,其實哪兒都是如此,世間許多地角落都有冤魂,只是後宮聚集得多些罷了。  紫金城如此,我相信。  可是明月山莊是避暑之處。  算得上是帝王的行宮,來此處的時間很短,想要冤死於此也是不易的。  ”

“娘娘,在此荒蕪之處,說這些,你會覺得怕麼?”秋樨笑問我。

我不解道:“怕?朗朗乾坤。  悠悠白日,我不怕,再者我無愧於心,無愧於人怕什麼呢?”

“說得好,朗朗乾坤,悠悠白日,有什麼可怕的。  ”一個男聲喝道,我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如同在悄寂無聲的山野裏猛然驚竄出地一隻白狐。

我驚叫:“呀,誰?”秋樨慌忙扶着我。  拽緊我的手。  臉色看上去也十分慌張。

“哈哈,方纔還說不怕。  這會怎麼嚇成這樣子了。  ”那白衣從糾葛的藤蔓裏穿出來,我模糊地看到他的影,這聲音我認得出。

舒緩一口氣,才喊道:“王爺,你爲何藏於此處嚇唬人,好不光明。  ”

他朝我走來,一襲白衣,朗目俊眉,笑道:“小王還說你藏於此處嚇唬人呢。  ”

我一臉的無辜,假意惱道:“此處本就靜僻,你突然這麼一大聲,能不怕麼?”

他大笑:“小王方纔坐於此處沉思,見人影走過來,如此荒涼之地,本王不怕麼?”

我不解問道:“王爺如何尋到此處來沉思?”我心想,他不會是跟隨我到此處吧,不然爲何會如此之巧,這地方都能遇上。

“本王還疑惑,湄婕妤如何會到此處呢。  ”他反駁道。

“我,我是隨意走走,沒有目的走到這裏,所以不曾有緣由。  ”我極力的強辯,而事實本就如此。  我反問道:“那請問王爺您呢?”

他抬眉笑道:“小王是到此處尋點東西。  ”

“尋什麼?”

他驚奇地看着我:“你很好奇麼?”

“不,只是隨意問問。  ”

“那便好,小王一貫喜歡山水風月,詩詞曲律,還有一點一定沒人告訴你,小王還喜歡探尋歷史,搜索一些遺失的痕跡,拾揀過往地片段。  ”他一臉的神祕,彷彿這裏真的隱藏着什麼祕密。

我好奇地問道:“哦,難道王爺發現了明月山莊隱藏了什麼有趣的祕密?”

“有趣?”他不解地看着我。

我笑道:“那是無趣?”

“歷史遺留下來的能有多少是有趣的呢?”他語氣轉向沉重。

彷彿觸到了內心地一份感慨,我低眉輕嘆道:“是的,歷史都是厚重的,裹滿了時間的青苔,帶着硝煙瀰漫過的滾滾氣息,還有沉積在歲月深處的蒼涼。  ”我轉頭看向他,打趣道:“怎麼,王爺喜歡挖掘隱藏在歷史深處的祕密?還是喜歡聞那歲月黴陳的味道?”

他微笑:“湄婕妤說的話真是深沉,如此才識的女子,埋沒在深宮,實在有些可惜了。  ”

我輕笑:“王爺說笑了,自古女子無才便是德,眉彎慚愧……”一時間,我竟不知說什麼地好。

他突然拉我地手:“你隨小王來,小王帶你去一個地方。  ”

我羞澀地低眉。  極力想抽出手,他拽得緊,只得隨着他前去,轉頭看向秋樨,她朝我微笑,我朝她點頭,示意在此處等我。

艱難地走過一片荊棘林。  他一路護着我,手上有幾處被劃傷。  而我走在他身後,亦不知爲何,就想着這樣無休止地走下去,在我的心底深處一直渴望一種荒蕪,彷彿我需要一次徹底地蒼涼,才願意回到有草木欣欣的人間。  我骨子裏原來是這樣的不安靜,帶着遺世的孤獨。  與一種渴望毀滅的慾念。

山裏的暮色來得早,正午方過不久,彷彿就到了黃昏,迷離的煙霧中,在山與山之間,掛着一輪鮮紅地落日。  本是夏季,可是風中卻夾雜了一絲初秋的味道,吹拂在臉上。  有淡淡地蕭索之感。  我嘆息:“山裏的落日來得真早,外面的世界還是暖陽高照,這裏已近黃昏。  ”

他眼神深邃:“是,日落西沉,明月出岫,這樣子很好。  ”

我抬眉。  一塊斷垣的石碑立在眼前,後面是一大片的斷石殘垣,這裏像一處被荒廢的殿宇,遺留下的只是一些殘缺地痕跡。  我不禁訝異:“王爺,這是何處?”

“華胥夢境。  ”他眼神迷茫地看着這荒涼之景,這些嶙峋的石塊,如同斑駁的屍骨,錯亂不羈地擺放,像是僵硬的浮雕,又似夢裏破碎的影象。

“華胥夢境。  ”我低語思索。  好熟悉的名字。似乎在哪兒聽過。  方想起問道:“到明月山莊,不是經過一處華胥城麼?這裏怎麼又是華胥夢境?”

他蹙眉淡笑:“所謂一夢華胥。  本來此處就是夢境,整個明月山莊都是夢境,甚至整個天下都是夢境。  ”他似藏心事,話語出奇,且論及江山,我心有不解。

輕輕喚道:“王爺,因何有如此想法?此處爲何會叫華胥夢境?”

他笑道:“小王也不知,只是幾年前一個偶然,走入到這裏,總覺得這裏有過繁華的過往,只是無從知曉。  ”他指着那些殘石說道:“你說,這些斷壁殘垣,少說也有上百年的歷史了。  ”

我依舊迷惑不解:“難道王爺想要探尋地歷史就是這裏?可是你尋到了什麼?”

他坦率地回答:“一無所知。  ”

我嘆息:“也許歷史本就沒有答案,歷史只是歷史,歷史與現在沒有不同,現在也會成爲歷史,將來亦然。  所以說存活着的是歷史,死去的還是歷史。  ”

他用幽深的眼神看着我,許久,喚道:“嶽眉彎。  ”

我笑:“不,我不是嶽眉彎,請王爺喚我沈眉彎。  ”這一刻,不知爲何,我想要真實地面對一切,在這片荒蕪的廢墟裏,彷彿人與人之間也需要這樣荒蕪地相識相知,任何的遮掩,都是無趣地。

“好,就喚你沈眉彎,從此無人之處就喚你沈眉彎。  ”他喃喃道。

“也許,沒有從此,因爲我不打算在無人之處再與你相見。  ”我語氣決絕,我知道,這樣單獨的相處,對我和他來說,都是種負累。

他溫和地笑:“許多事,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今日,難道是我喚你來的此處?你爲何要來?”

是呵,我爲何要來?我來是因爲我孤獨,我渴望走向更深的孤獨,在蒼涼的荒野中讓自己徹底地迷失,或者徹底地清醒。  我看着他,傲然道:“感覺,一種感覺讓我來的。  ”

“當年,也是一種感覺讓我來到此處,當我走進華胥夢境,我就對天下再也沒有任何興趣了。  ”他嘴角浮出一絲薄淺的笑意,像在嘲笑自己,嘲笑我,嘲笑天下。

我冷笑:“因爲你看到了最後的荒蕪,你沒有勇氣面對這個過程,只有勇氣接受這個結果。  ”

“什麼結果?”他有意問道。

我決絕笑道:“結果就是一無所有,一切是夢幻,是泡影。  ”

他淺淡一笑:“你似乎看得很透,不像你這年紀的女子,所能看到地。  ”

我笑:“王爺看得更透,而且早在許多年前就看透了。  ”

他雙手挽於身後,挺直背脊。  傲然:“本王生性如此,這些事物地真相本來就讓人捉摸不定,本王又怎能從中了悟到什麼呢?”

我也一臉地倔傲:“小女子也生性如此,無關年齡大小,也無關閱歷沉浮,這是骨子裏帶來地,入了骨子的思想。  就是與我不離不棄。  ”

他看着我,彷彿可以洞穿我的一切:“你骨子裏流着高貴的血液。  在你的眉韻間,都可以顯現。  ”

“哦,是麼?似乎有好幾個人說過。  很遺憾,也許我是錯投了胎,我本是一位農家女子,與高貴的血統從來無緣。  不及王爺,金枝玉葉。  生在帝王之家。  ”我地話不知是在嘲笑自己,還是在譏諷他,也許說得有些過了。

他朗聲大笑:“帝王之家,你羨慕麼?”

我不屑道:“不,我從來都不羨慕什麼,帝王之家與尋常農家沒有區別,因爲江山是芸芸衆生的江山,天下是天下人地天下。  ”

他讚道:“說得好。  不過是地位之爭,能者居之。  今日,你勝,你爲王。  明日,你敗,你爲寇。  從來朝代更迭。  不乏一代明君,都來自於山野荒林。  而那些生於帝王之家的所謂金枝玉葉,也會淪陷爲草寇。  所以,人沒有貴賤之分,沒有高低之分,亦沒有等級之分。  ”陵親王的胸襟令我對他生出幾分仰慕,這樣一個人,不適合當帝王,卻是真正的智者。

我也用一種欣賞眼光看着他:“眉彎欽佩王爺的胸襟,亦明白你爲何不要天下。  而選擇****山水風月。  ”

他點頭:“是。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你爭了。  也是這天下,你不爭,還是這天下。  ”

我嘆息:“可是能看透的又有幾人?自古爲了天下紛爭血流成河,萬頃蒼池移爲平地,填滿了又坍塌了,坍塌了又去填滿,不同朝代地人,卻做着同樣一件事。  你說他們究竟愚蠢,還是過於聰明?”

他看着那輪似血殘陽,那血色的紅染在他白色的衣襟上,有種灼然的悲壯。  負手而立,面對萬里河山,視之不屑,這樣的男子,我只能欽佩。  以往只當他****成性,眷念山水,不理朝政,如今,才明白,他將世事山河看得如此透徹。

許久,他對我說道:“沈眉彎,你不是尋常的女子,你知麼?後宮裏最怕就是出現不尋常的女子,她的出現,要麼就是強國,要麼就是禍國。  ”

我嘴角泛過一絲冷笑:“那你覺得我沈眉彎是可以強國,還是會禍國呢?”

“禍國。  ”他脫口而去。

“哦?王爺如此肯定?”

“是,因爲你是一個慈悲又殘忍地人。  ”

我冷笑:“你懂我,原來也只是這麼一點點。  ”

他輕嘆:“一點點就足矣了,走進你,就是毀滅自己,我可以爲你毀滅,可是帝王卻不能。  ”他的話讓我心驚,他可以爲我毀滅,是因爲他不要天下,而淳翌不能爲我毀滅,因爲他有天下。  難道有一天我要他們兄弟之間做抉擇?不,我沈眉彎任誰也不抉擇,我只安分地做我自己,做得了一日算一日。

我嘆息:“王爺,你看得透千秋江山,看得透人生百態,看得透世事消長,爲何看不透一個女子?”

“人的一生,最難消受的就是一個情字了。  情會將人蠱惑,擁有情就是擁有自己,擁有天下就是擁有別人。  情是感情,天下是無情的。  ”他的話隱隱刺疼我地心,這是一個無趣的話題,我必須要打斷。

我笑道:“情只會讓一個人癡狂,而天下,卻可以令天下人癡狂。  ”

他一臉傲氣:“我不做那萬千人中的一個,我只做自己。  ”

我輕笑:“我也只做自己,我不屬於任何人。  ”

“好,傲氣的女子。  ”

“你也不錯,傲氣的王爺。  ”

他微笑看着我:“與你說話很輕鬆,一點負累也沒有,而且小王說的你都懂,許多不懂的人會認爲小王瘋了,他們背後常議論小王放蕩不羈,不過我不在乎。  ”

我盈盈一笑:“世間最難求的是知音,無有知音,寧可寂寞死去,也不想多說一句話。  ”

山風吹拂,薄薄的衣襟在風中飄飛,看着這片殘墟,我說道:“其實他們不會孤獨,這裏一定住着許多靈魂,你說他們能感知到我們在說話麼?”

“應該可以,都說黃昏之時鬼魂就可以出沒,聽得見人間的對話,看得清人間地是非。  ”他煞有介事地說着。

站在風中看飄渺地殘景,我嘆道:“這裏住的也不知是哪個朝代地先人,像世外仙源,當時的明月山莊恐怕也只是綿延的山川。  ”

他回道:“是大燕國,大燕王朝數百年,這裏居住的一定是大燕國的部落。  ”

“大燕。  ”我略有所思,不知爲何,每次聽到大燕我有種莫名的心驚,我夢裏總是會出現皇上與皇後,還有侍衛,彷彿衣着服飾就是大燕朝的,又不是那麼清晰。  我始終無法想到,究竟是爲何與大燕會有牽扯,難道因爲我居住在大齊的皇宮,而那裏曾經屬於大燕,所以大燕國的魂魄就來侵擾?可是江山不是我奪取的,爲何偏偏獨尋我?

“眉彎……”他喚道。

我回過神,低問:“何事?”

“你在想什麼?”

“什麼也沒想,腦中一片虛無,對這個陌生朝代的虛無,對人世一切的虛無。  ”我有種莫名的寥落,也許是因爲暮色下所見這樣殘敗的景緻,難免會生出情緒。

他牽我的手:“回去吧,也許以後我不會再來。  ”

我沒有抽出手,因爲我感覺他手心的溫暖,此刻我貪戀溫暖。  看着他,問道:“爲何?”

“因爲我要的結果,你已經給我了。  ”

“我沒有給你結果,結果早就存在,迷茫的只是我們自己。  ”

他茫然:“是,我們還不如華胥夢境的幽魂,至少這一處地方永遠屬於他們,而屬於我們的地方,有太多的禁錮。  ”

我微笑:“靈魂也是有禁錮的,當你羨慕他人的時候,他人也在羨慕你。  ”

“所以我們回去,去做自己,你做你的湄婕妤,我做我的陵親王。  ”

暮色低垂,涼風拂過山林,樹葉蕭蕭,我們穿過來時的荊棘之路,走嚮明月山莊,在明月山莊與華胥夢境的交界處,我鬆開他的手,我本與他無任何瓜葛,不過是同行了一條路,走進了一個遺落王朝的遺世夢境,沒有探尋到什麼,也沒有失落什麼,只是知道了彼此多一點而已,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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